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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中堂,得加錢!

2026-06-03 作者:大羅羅

1889年9月16日,柏林,普魯士戰爭學院東翼三樓,學員宿舍308室。

常德勝把最後一件襯衣塞進衣櫃,直起腰,環顧這間十平米的單人宿舍,一床、一桌、一椅、一書架,窗外是學院的訓練場。簡樸,但意義非凡。

他掏出剛領到的學生證,深藍色皮面,燙金德文:Preußische 底下是他的名字。

普魯士戰爭學院,全球陸軍軍校頭把交椅。

他常德勝,一個前世在工地畫圖的土木狗,這輩子居然混進來了。他把學生證舉到眼前,對著窗外透進來的秋日陽光,眯眼瞅了瞅那行燙金字兒,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靠,老子真考上了。

洪狀元那份誇太后的奏報應該已經到北京了。太后一高興,五品頂戴跑不了,李鴻章那邊,至少得讓自己在他的北洋掛個缺吧?今後回了國,肯定能大用!

可想到“回國大用”,他嘴角那點兒笑又斂了回去。

他坐在床沿上,掰著手指頭算日子。

現在是1889年9月。普魯士戰爭學院三個學期,每學期四個月,中間有假期。滿打滿算,畢業得是1891年1月。坐船回國,漂兩三個月,到天津得三四月了。

那就是1891年春。

距離甲午戰爭……就三年了。

常德勝心情一下子沉重了不少。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得在這三年裡,在朝鮮謀個能帶兵的實缺,最好能攢點功勞,練點兵,等甲午一開打……

可這實缺怎麼謀?

朝鮮那塊地兒,現在是袁世凱的地盤。那主兒可不簡單,野史都說他把差事辦到閔妃房裡去了,妥妥的朝鮮太上皇。想從他手裡分權,分個營務處的會辦,還得是有實權的會辦……

難。

常德勝正琢磨著,外頭“砰砰砰”三聲拍門,力道大得門板都跟著顫。接著是郭世貴那口地道的天津話,隔著門板傳進來,聽著就帶著喜氣:

“振邦,振邦,在屋裡嘛?”

常德勝一樂,起身拉開門。

郭世貴那張黑胖臉就杵在門口,笑得跟朵盛開的菊花似的。他今兒穿了身靛藍緞子馬褂,頭上頂著瓜皮帽,手裡還拎著個牛皮公文包,看著特正式。

“郭大哥,”常德勝笑著問,“朝廷的電諭來了?”

“來了來了!”郭世貴一把抓住他胳膊,拽著就往外走,“不光朝廷的,北洋的也來了!洪大人還在公使館等著呢,可讓大人久等了……咱們路上說!”

“哎,郭大哥,您慢點兒......”

“慢不了!”郭世貴腳底生風,拽著常德勝一路小跑穿過走廊,下了樓梯,衝出戰爭學院大門。

門外停著公使館那輛老馬拉的四輪馬車。車伕看見他倆出來,趕緊掀起簾子。

郭世貴把常德勝往車裡一推,自己也鑽進去,朝車伕喊:“回公使館,快!”

馬車輪子“咯噔”一聲軋上石板路,然後就開始往前滾。

車廂裡光線有點昏暗,但郭世貴從公文包裡掏出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電報紙,遞給常德勝:

“喏,譯好的,中堂給你的。”

常德勝接過來,就著車窗透進來的、一晃一晃的光,低頭看。

電文不長,他先看第一行。

“五品頂戴”。

他腦子裡“嗡”一下,像有根弦被人撥響了。

五品。

按大清官制,正五品相當於後世的……正廳級。哈哈,這就跟“祁廳長”坐一桌兒了。

雖然是虛銜,沒實缺,可那也是正廳啊!

他下意識掰手指頭算:從五品往上,四品、三品、二品、一品……再往上是從一品、正一品,然後就是大總統了。

好像……也沒差太遠?

他心裡那點兒得意勁兒還沒散,眼睛往下掃,看到第二行。

“北洋陸師考察委員,月俸一百兩。”

他又開始算賬。

一兩銀子兌五馬克,一百兩就是五百馬克。柏林技術工人月薪八十馬克,大學教授一個月四百馬克。老子這薪水太夠花了!

而且這“委員”是差遣,是北洋大臣委派的差遣。說明他打今兒起,算正式入了李鴻章的幕府,能算資歷了。

他繼續往下看。

後面那幾行字,讓他的笑容慢慢僵在了臉上。

“德皇允諾售艦,北洋確有添艦之意。然朝中阻北洋購艦之人甚多……爾有無良策,可助北洋成此大事?”

“若能有成,待爾學成歸國,保舉四品候補道,必不食言。”

常德勝盯著那幾行字,看了足足三遍。

然後他心裡罵了句娘。

這李鴻章是真想買鐵甲艦了!自己這一翅膀扇過去,還真他孃的厲害,直接把老李的購艦保平安的心思給勾起來了!

可你想買就買唄,賬上又不是沒銀子,那二百六十萬兩海防捐,挪一半出來,加上炮臺省下的一百萬兩,二百多萬兩,買條八千噸的大艦綽綽有餘。

偏偏不敢動,還要我想辦法哄老太太……

我能有甚麼辦法?

還不是得想辦法去聯合德國佬,一塊兒“欺君”?

替大清朝買鐵甲艦,還得擔欺君的干係,一個四品候補道……

夠嗎?

常德勝腦子裡那本賬,“噼裡啪啦”開始扒拉。風險、收益、成本、工期、人工……最後得出個結論:

不夠。

“振邦,”郭世貴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這事兒……能辦嘛?”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

只有馬車輪子軋過石板路的“咯噔咯噔”的聲聲音。

常德勝抬起頭,看向郭世貴。

昏暗光線裡,郭世貴那張黑胖臉上,表情很認真,小眼神裡帶著點兒期待。

“能。”常德勝說。

郭世貴眼睛一亮:“真能?”

“真能!”常德勝頓了頓,補了句,“但得加錢。”

“加錢?”郭世貴一愣,“加多少?”

“不對,”常德勝改口,“不是加錢,是加差事。”

“差事?”郭世貴更懵了,“嘛差事?”

常德勝腦子裡轉得飛快。他現在想的已經不是怎麼“哄老太太”了,是這事兒辦成之後,他回國了,得去哪兒,幹甚麼。

在他想來,李鴻章哪怕有威廉皇帝煽動,也不敢真對日本“先下手為強”。只要他不敢先下手,那朝鮮這一戰就沒跑,肯定還得打。

他在德國的學上完了年回國後就得去朝鮮折騰抗倭事業了,得拉隊伍,得練兵,得攢功勞。

而這差事,最好現在就開始謀劃。

“朝鮮營務會辦。”常德勝看著郭世貴,一字一句地說,“四品候補道不變,等我回國,就要介位置。”

郭世貴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噗嗤”一聲笑了。

“振邦,”他笑著搖頭,“你知道朝鮮營務會辦是幹嘛的嘛?”

“知道。”常德勝點頭,“襄助駐朝鮮的袁大人,總理朝鮮陸防、營制、餉械、轉運諸務。說白了,是朝鮮清軍的二把手,有調兵、練兵、籌餉之權。”

“那你知道朝鮮那地方,現在是嘛光景嘛?”郭世貴收起笑,語氣認真起來,“窮山惡水,日俄兩國盯著,朝鮮王室自己還內鬥不休。袁大人在那兒是太上王不假,可那位置,不是嘛優差。”

“我要的就是不是優差。”常德勝也認真了,“郭大哥,我在普魯士戰爭學院學的是帶兵打仗,是參謀作業,是築城練兵。不是坐天津衛的衙門喝茶看報。朝鮮防日備俄,正是用武之地。”

郭世貴不說話了。

他叼起菸斗,摸出火柴,“嗤”一聲劃亮,湊到煙鍋上,一口口吸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振邦,你想要的位子,中堂未必不給。但前提是......”他透過煙霧看著常德勝,“你得讓中堂覺得,你值介個價。”

“我能讓老太太笑著掏出一百萬兩銀子。”常德勝說。

“光說不行。”郭世貴搖頭,“你得有具體的招兒,有能說服中堂的招兒。”

常德勝靠回車廂壁,閉上眼睛。

馬車還在“咯噔咯噔”往前滾。

哄老太太開心……

慈禧太后,今年五十四歲。愛聽奉承,好面子,喜歡別人誇她“聖明”“慈祥”“堪比歷代賢后”。最近正在修頤和園,錢不太夠,心情恐怕不太美麗……

要讓她笑著掏一百萬兩銀子給北洋買船,還不能讓她覺得是北洋在要錢……

常德勝忽然睜開眼。

“郭大哥!”

常德勝看著郭世貴,緩緩伸出三根手指。

“三個字兒。”他說。

“哪三個字?”

“賀、壽、艦。”

“振邦,”郭世貴一頭霧水,“你……再說一遍?”

“賀壽艦。”常德勝重複一遍,,“德皇威廉二世,給慈禧太后六十大壽的賀禮......半賣半送的一艘最新式的鐵甲艦。介鐵甲艦就是用來保衛太后聖壽的,只要介鐵甲艦往那兒一杵,不管是俄寇還是倭寇,都不敢擾了老佛爺的聖壽。艦名我都想好了,叫‘萬壽’號,或者‘慈壽’號。”

郭世貴盯著他,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當、當然,”常德勝補充道,“德國人不會白送,德意志皇上也窮啊,咱大清那麼有錢,不能讓洋大人太吃虧。大清得付一半造價,算是‘工本費’......就200多萬。但對內,對朝廷可以說,介是德皇一片誠心,半賣半送,專為保護老佛爺聖壽安康而造。”

郭世貴被這番說詞兒驚得煙都忘抽了,足足愣了三分鐘。

“振邦兄,”他終於開口了,“介事兒……能成?”

“一準能成,”常德勝點頭,“因為對德皇威廉二世來說,介是一筆好買賣。”

他開始給郭世貴算賬。

“第一,他支援大清購艦,本就是為了在遠東擴大德國影響力。艦名叫嘛,和德皇也沒嘛關係,誰的船,誰起名嘛!當然,咱們不能介樣報......”

“第二,半賣半送,實際上就是先漲價,再打折。二百多萬的船先漲一倍,再打對摺。德國人沒損失不說,還能借機派更多顧問、技師來華,交好北洋。何樂不為?”

“第三,賀壽艦,也是貨真價實的鐵甲艦!北洋將得此船的訊息一旦傳出,倭人必跟進購買新艦!到時候北洋一準還得買船......生意還是德國人的......”

郭世貴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那……”他嚥了口唾沫,“老佛爺那邊?”

“老佛爺能不答應嗎?”常德勝笑了,“洋人皇帝給她賀壽獻艦,是開國以來未有。朝中清流誰敢反對,就是‘不識大體、不敬太后’。萬一少了介條艦,倭國在太后過生日的時候打上來了,誰反對,誰菜市口見啊!”

他頓了頓,看著郭世貴:

“只要太后鬆了口,北洋賬上那二百六十萬兩海防捐,不就能名正言順動用了?至少能用一半,差不多就夠了。”

車廂裡又安靜下來。

郭世貴叼著菸斗,一口接一口地猛吸,足足吸了一分鐘,他才緩緩開口:

“振邦兄,你介主意……絕了。”

常德勝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但介事兒太大,”郭世貴繼續說,“我得請示中堂。而且……”他頓了頓,“你當朝鮮營務會辦的要求,我也會一併報上去。”

“有勞了,”常德勝笑道,“但請轉告中堂,介‘賀壽艦’的方案,值一個朝鮮營務會辦,值一個四品候補道。”

郭世貴盯著他看了三秒,重重點頭:“明白。”

馬車還在往前滾。

常德勝閉著眼,聽著輪子軋過石板路的聲音,心裡那本賬,又開始扒拉了。

賀壽艦……

德皇……

太后……

朝鮮營務處會辦……

他忽然覺得,推動歷史車輪滾滾向前的感覺可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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