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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最真實的謊言

2026-06-03 作者:大羅羅

西曆1889年9月12日,上午十點一刻,柏林獵人大街。

馬車輪子“咯噔”一聲,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42-44號那棟樓前頭。

常德勝從車廂裡鑽出來,兩隻腳剛踩在石板路上,還沒來得及站穩,那點兒職業病“噌”一下就上來了。他仰起脖子,眯縫著眼,從下往上這麼一打量......

好傢伙,義大利文藝復興的派頭,三層樓高,砂岩外牆雕得那叫一個花哨,人像、花草、也不知道是嘛玩意兒的神仙,密密麻麻爬了一牆。

這要擱後世,怎麼也算個市級文物保護單位吧?

再瞅門口——倆持槍的德國兵戳在那兒,紋絲不動。人行道邊上還擺了路障,木頭做的,刷著一道黑一道白的條紋。

這他娘是電報局?常德勝心裡直嘀咕,這分明是個小號的軍事要塞。

他腦子裡那本賬,也不用招呼就自己個兒翻開了:砂岩外牆,單方造價少說三百馬克。這樓面寬瞧著得有五十米,進深三十,三層加起來就是四千五百平米。光土建造價,一百三十五萬馬克打不住。折成銀子……

四十萬兩!

“好嘛,”他嘴裡忍不住嘟囔出聲,“怪不得拍個電報去天津衛貴成這樣……合著錢都糊在這臉面上了。”

郭世貴跟在他屁股後頭下了車,聽見這話趕緊拽了拽他袖子,壓低聲音:“振邦,少說兩句吧您,這兒可是皇家電報局,代表的是德意志皇上威廉爺的臉面。”

常德勝“嗯”了一聲,邁步就往那兩扇氣派的大銅門裡走。走道的時候,眼角的餘光也沒閒著,不住地往身後掃。

街面上人來人往,全是洋人。有戴高禮帽夾著牛皮公文包的德國老爺,有挎著菜籃子匆匆走過的洋婦人,還有個揹著一書包報紙販賣的報童。熙熙攘攘,熱鬧得很。

可哪個是福島安正那老小子僱來盯梢的眼線?

看不出來啊!

常德勝心裡嘆了口氣。得,愛誰誰吧,反正今兒這趟,魚餌是備下了,魚上不上鉤,看它自個兒的造化。實在不行,等戰爭學院開了學,再找機會給東條英教那幫小日子來個“精準投餵”——只要餌料調得夠香,不怕那幫饞嘴的魚不咬鉤。

шш● tt kan● c○

他這麼琢磨著,人已經跟著郭世貴進了大廳。

一進門,眼前豁然一亮。

大廳挑高是真不低,頂上架著墨綠色的鑄鐵大梁,一根一根的,看著跟倒扣過來的鐵路橋骨架差不多。陽光透過頭頂上巨大的玻璃穹頂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都落在了能照出人影兒的大理石地板上,空氣裡飄著一股子淡淡的味兒——有二手菸味兒,有墨水香味,還有......金錢在燃燒的氣息。

大廳兩邊靠牆擺著一溜實木桌子,配著高背軟墊的椅子,瞧著比後世銀行裡VIP客戶坐的也不差了。不少人坐在那兒,埋著頭在唰唰地寫。

常德勝拿眼四下裡一掃,目光就落在了靠街窗的一張空桌子上。那位置好,正對著大街,光線足,視野也開闊。那特務只要眼睛沒毛病,一準兒能瞧見他。

“濟川,”他朝郭世貴抬了抬下巴,“你先去那邊排隊,我把電報稿再順順。”

郭世貴一聽,扭過臉來,眼睛瞪得溜圓:“你……你到這兒現寫啊?”

常德勝衝他用力擠了擠眼,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誠懇:“昨兒雜事太多,給忙活忘了。”

郭世貴張了張嘴,看看常德勝,又扭頭瞧瞧不遠處櫃檯前頭已經排起老長的隊伍,最後把腳一跺,壓著嗓子:“那你……可仔細著點兒!”說完,轉身悶著頭往隊伍尾巴去了。

常德勝不緊不慢地走到那靠窗的桌子邊,拉開椅子坐下。椅子是實木的,沉甸甸,坐著挺舒服。他從懷裡掏出那本藍布封皮的密碼本,又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條和一支鋼筆,最後從桌上公用的藤編紙筐裡,抽了張空白的電報紙。

他把那小紙條展開,鋪在光滑的桌面上。紙上的字是用鋼筆寫的,一筆一劃,端端正正的。這是他昨晚上抽空“草擬”的那份假電報稿。

致李中堂鈞鑒:德皇已允准派遣軍事顧問團,以助我防俄。現正與克虜伯公司商討定製一種超輕便之新式火炮,山野皆宜。常叩。

常德勝盯著這幾行字,心裡又開始扒拉算盤珠子。

這年頭,從柏林城拍封電報到天津衛,那可是按字論價,真金白銀。一個字折成銀子,差不多得七錢。眼前這封電報要是原封不動地發出去,五十來個字,那就是三十多兩雪花銀沒了!

他裝模作樣地用手指頭點著字數,嘴裡“嘖”了一聲,自言自語:“忒多了,能省則省。”

鋼筆尖在半空懸停了一瞬,然後落了下去。

他先劃掉了開頭的“致”和結尾的“鈞鑒”,直接在頂頭寫上“中堂”。接著,把“已允准派遣軍事”槓掉,改成“已允遣”。又把“以助我防俄”裡的“以”和“我”抹了,變成“助防俄”。再看那句“現正與克虜伯公司商討定製一種超輕便之新式火炮”,他擰著眉頭琢磨了兩秒,然後再改:“現與克虜伯商制超輕便炮,山野宜。”

最後,連落款的“常叩”也給一筆劃了。反正是密碼電報,最後還得發個代號,用不找花一兩四錢發個落款。

這麼一番塗塗改改下來,紙條變得面目全非,圈圈槓槓到處都是。

常德勝低聲唸了念:“中堂:德皇已允遣顧問團,助防俄。現與克虜伯商制超輕便炮,山野宜。”

攏共二十七個字,比原先省了小一半。

他點點頭,對自己這通操作還算滿意。他把這張花裡胡哨的紙條往桌邊推了推,翻開密碼本,拿出那張空白電報紙,開始對照著本子,假裝把剛才精簡好的文字,變成一串一串的數字。

每寫幾個數字,就抬起頭,裝模作樣地瞅一眼密碼本,然後再埋下頭去。

他當然不知道,就在大廳斜對面,一根兩人合抱粗的大理石柱子後頭,有雙藍汪汪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釘在他身上。

“振邦!麻利兒的!快輪到咱們了!”

郭世貴那口地道的天津衛腔調猛地炸開,聽著有點扎耳朵。

常德勝手很配合地抖了一下,鋼筆尖在紙上劃了一道斜槓。他“哎喲”低呼一聲,忙不迭地把剛剛“譯好”的數字電文稿、那本藍皮密碼本,還有鋼筆,一股腦地往隨身帶的舊公文包裡胡亂一塞。動作又急又慌,胳膊肘一帶,“嘩啦”一下,把桌面上攤著的幾張紙都掃到了地上。

他低頭飛快地瞥了一眼——地上躺著三張紙。一張德文報紙,一張是空白電報紙,還有……就是那張塗塗改改的中文草稿。

他只當看不見,小跑著就往郭世貴那邊的櫃檯去了。公文包蓋子都沒扣嚴實,隨著他跑動的步子一掀一掀的。

地上那幾張紙,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著。

過了大概幾口氣的功夫,一個德國男人不慌不忙地放下報紙,站起身,走到常德勝剛才坐過的桌子旁,很自然地彎下腰,伸手去系其實系得好好的鞋帶......

......

上午十點三刻,通往動物園火車站的馬車裡。

常德勝後背靠著車廂板壁,眼睛望著窗外流水般倒退的柏林街景,右手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著——還是那個估算工程量的老習慣。

一個假電報草稿投放專案,就在他腦海裡扒拉著小算盤。

這個專案的成本近乎於零(白紙一張,墨水少許,外加自個兒搭進去的一點表演才華)。

而預期收益還是挺高的——忽悠日本情報機關那幫人,讓他們咬死一個念頭:北洋眼下的戰略重心,就是“防著北邊那頭毛熊”。而且,北洋正在德國的幫襯下,搗鼓一支專門適合在冰天雪地、深山老林裡打野戰的新軍。

潛在風險......最多就是魚餌沒被魚發現。可能性不高,皇家電報局這種地方,特務肯定重點盯著。自個兒還穿著普魯士戰爭學院的“皮”,忒扎眼了。

或者魚把餌吃了,可心裡不信。這倒有可能,畢竟鬼子也不傻,得上點硬菜,得多喂幾頓。

所以接下去還得繼續忽悠。

待會兒跟克虜伯那位施耐德先生的會面,就是一道“硬菜”。得想方設法,讓可能藏在暗處聽牆根的耳朵,多聽見幾個詞——“俄國”、“老毛子”、“冬天”、“大雪殼子”、“林海雪原”、“哥薩克”……

“得讓這忽悠,”常德勝心裡默默定著調子,“變成他們自己東拼西湊、琢磨來琢磨去,最後才堅信不疑的‘真相’。”

“振邦,”旁邊郭世貴的聲音把他從自個兒的算計裡拽了出來。這黑胖子手裡捏著張圖紙,正是常德勝之前畫的“迫擊炮”構想草圖。郭世貴指著圖上那怪模怪樣的短炮管和圓頭圓腦還帶尾翼的炮彈:“你這圖畫得是真不賴,橫平豎直,有模有樣。可這炮……還有這炮彈,模樣咋這麼怪呢?真能行?”

常德勝收回目光,斜瞥了那圖紙一眼,口氣隨意:“行不行的,咱說了不算,得聽人家施耐德先生的。咱的圖紙畫得再天花亂墜,那也就是張紙。最後得能做出來、打得響、砸得開,那才算真行。”他頓了頓,又補了句解釋,“今兒見施耐德,就是聊這個,得讓克虜伯覺著這玩意兒有利可圖!”

郭世貴聽得半懂不懂,點點頭,把圖紙小心折好,遞還給常德勝。馬車輪子軋著柏林的石板路,發出“轟隆隆”的聲響,朝著動物園火車站而去。

.......

傍晚,日本駐德公使館,一間隱秘的和室內。

福島安正沒有穿那身筆挺的軍服,只套了件藏青色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在他面前那張矮几上,一左一右,鋪著兩張紙。

左邊那張,是普通的書寫紙,上面是用鋼筆寫的中文,塗抹修改的痕跡很多。內容正是:“中堂:德皇已允遣顧問團,助防俄。現與克虜伯商制超輕便炮,山野宜。”

右邊那張,是打字機敲出來的德文報告,字母清晰。抬頭上寫著:“目標C,本日行動簡報”。

福島安正先拿左邊那張中文紙條湊到檯燈下,目光從每一個字、每一道塗抹的痕跡上,緩緩掃過。然後,他又拿起右邊那份德文報告。

報告很簡潔,沒有廢話:上午十時二十分,目標C與同伴G進入皇家電報局。目標C於靠窗位置書寫檔案,歷時約十五分鐘,期間有多次塗改行為。後匆忙離開,遺留紙張一張(已由我方人員回收)。

十時四十分,目標C與同伴G乘馬車前往動物園火車站方向。

據車站內眼線回報,二人於車站貴賓候車室與一名疑似克虜伯公司高階代表(疑似卡爾.馮.施耐德)會面,交談約一小時。因距離與環境嘈雜,談話內容僅捕捉到部分詞彙片段,包括但不限於:‘俄國’、‘寒冷地帶’、‘森林’、‘機動’、‘哥薩克騎兵’、‘新式火炮’、‘合作可能性’。會面結束後,雙方共進午餐。目標C、G於下午二時左右返回公使館。

福島安正緩緩放下報告,摘下眼鏡。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只有座鐘指標走過的“嘀嗒”聲。

他就這麼靜坐了足足兩三分鐘。然後,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再次落在那張中文紙條上。他用日語將上面的內容又唸了一遍,像是在品嚐著每一個字兒:

“……助防俄……山野宜……”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山野宜”三個字上點了點。山野適宜?適宜甚麼?適宜那種“超輕便炮”?還是……適宜某種作戰環境?

他想起報告裡捕捉到的詞:“森林”、“哥薩克”。

哥薩克是俄國的。

森林……清國東北和朝鮮北部,有的是森林。

清國人在和德國人商量,製造一種適合在山野森林中使用的、超輕便的炮,用來幫助“防俄”。

邏輯鏈條似乎很完整。

就是有點兒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份故意擺在那裡的圈套!

是常德勝疏忽嗎?

還是說……這根本就是個圈套?

可如果是圈套,目的何在?讓他們相信清國重在防俄?這有甚麼好處?為清國在朝鮮可能的動作打掩護嗎?

又或者……這根本就是真的?清國和德國,真的在暗中勾連,準備一起遏制俄國?那個常德勝,真的是在為李鴻章操辦這些事?

好難猜啊!

福島安正琢磨了半天,還是想不太明白。

他抬起頭,看向跪坐在旁的東條英教。

“東條君,”福島安正終於開口,“你相信這上面寫的嗎?”

東條英教挪動膝蓋,往福島這邊靠了靠,低著頭,斟酌著回答:“大佐閣下,情報本身真偽難辨。但常德勝與克虜伯代表會面,並談及俄國、寒冷地區、新式火炮,這是事實。兩者結合,至少說明,‘對俄’、‘新裝備’這兩條線,是存在的,且正在推進。”

“是啊……”福島安正輕輕嘆了口氣,手指敲了敲那份德文報告,“一次是偶然,兩次……就是趨勢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我們的人,能設法接觸到那個克虜伯的代表,施耐德嗎?不需要直接打聽,旁敲側擊,驗證一下他們談話的傾向即可。”

東條英教:“可以嘗試,但需要時間,且不能保證成功。”

“那也值得去做!”福島安正頓了頓,隨即又道,“從今天起,加強對常德勝的監控,尤其他在戰爭學院之中,在那些土耳其人、俄國人甚至德國同學面前,都說甚麼。”

“嗨!”東條英教躬身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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