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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老佛爺要知道了,不得當場升官啊!

2026-06-03 作者:大羅羅

1889年,9月12日,清晨,柏林。

常德勝還抱著被子呼呼大睡。夢裡正擱那兒畫圖呢——甲方就站他身後,手指頭戳著螢幕,說“這版不行,再改改”。他攥著滑鼠,心裡那火“噌”一下就上來了,正想罵街,外頭忽然傳來“咚咚咚”的砸門聲。

還有郭世貴那口地道的天津話:

“振邦!振邦!快醒醒嘿!公使大人找你問話呢!”

常德勝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臉埋枕頭裡,嘟囔了一句:

“知道了……馬上改……”

外頭郭世貴一愣:“改嘛改?起床啊!再不起,洪大人該生氣了!”

常德勝這才睜開眼。頭頂不是租住的“老破小”那泛黃的天花板,是公使館客房刷得雪白的天花板。他愣了足足三秒鐘,才想起來——哦,自己在柏林。昨兒剛見了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威廉二世,晚上編瞎話編到後半夜。

“不是甲方。”他鬆了口氣,扯著嗓子朝門外喊,“讓洪大人等會兒!我馬上就來!”

外頭郭世貴跺了跺腳,木板地“嘎吱”響:“快點兒!洪大人可等半天了!”

常德勝還是不緊不慢。他從床上爬起來,慢悠悠洗臉漱口,然後開啟衣櫃,拿出那套普魯士戰爭學院的校服穿好了。

然後他對著鏡子,把領口整了整,討厭的大辮子捋到腦後,這才拉開房門。

郭世貴在門外已經等得冒汗了,一看常德勝這身打扮,眉頭就皺成了疙瘩。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用天津話提醒:

“振邦,洪大人……見不得底下人穿洋裝。你這身,他見了要不高興的。”

常德勝一擺手,邁開步子就往樓梯口走:“無妨。等我見完洪大人,保管他高興。”

他心裡補了一句:我真要穿上他那廣東本家的“太平漢服”,那洪狀元怕是要嚇死了。

郭世貴在後頭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嘴裡嘀咕:“這小子……葫蘆裡賣的嘛藥?”

......

公使館主樓,洪鈞的簽押房。

洪狀元今兒起了個大早。昨兒晚上他“身子不爽利”,早早就歇了。上了年紀的老男人,又納了賽金花那小妖精,真有點兒頂不住啊!今兒一早才緩過勁來,頭一件事就是讓人去叫常德勝。

他得問清楚:德皇到底說了甚麼?

常德勝還沒來,洪鈞端著蓋碗茶,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

門簾一掀,常德勝進來了。

洪鈞抬頭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小子穿了身洋裝!還是身軍裝,左胳膊上還繡了塊洋文臂章。腦後辮子倒是還在——可這身打扮,怎麼看怎麼扎眼。

洪鈞放下茶碗,剛想說“這才出國幾天,老祖宗的衣裳都不要了”,常德勝卻搶在他前頭,雙手一拱,臉上堆滿了笑:

“恭喜洪大人!賀喜洪大人!”

洪鈞到嘴邊的話給噎了回去。他愣了一息,才問:“本官……喜從何來?”

“當然是從學生這兒來了!”常德勝往前邁了半步,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洪鈞嘴角抽了抽,“油嘴滑舌”四個字已經到了嗓子眼。旁邊的郭世貴也有點急,這常振邦怎麼一上來就嬉皮笑臉的?洪大人最不吃這套了!

可他還沒開口打圓場,常德勝又說了:

“大人,您知道學生昨兒被德意志皇上單獨召見了嗎?整整一個多鐘頭!”

洪鈞一怔。

他今兒一大早找常德勝,就是問這事兒。昨晚上他只聽說常德勝被德皇單獨留下了,但具體談了多久、談了甚麼,一概不知。現在聽常德勝說“一個多鐘頭”,心裡那桿秤就開始擺了。外交覲見,三五分鐘算正常,十來分鐘算重視,一個多鐘頭……這是密談啊。

郭世貴在旁邊猛點頭,給常德勝作證:“是是是,下官在宮外頭等了一個多鐘頭,腿都站麻了。”

洪鈞“嗯”了一聲,語氣放緩了點:“都說了甚麼?”

常德勝清了清嗓子,開始表演。

“大人,德意志的皇上知道咱大清的皇上今年剛親政,說他和光緒爺都是年輕人,應該多親近。他說,年輕人嘛,要團結起來,別被那幫老傢伙……”常德勝說到這兒,故意頓了一下,看了眼洪鈞,嘿嘿一笑,“這話是德皇說的,可不是學生說的啊。”

洪鈞捻著鬍鬚,眼前微微一亮。

皇上誇皇上,還是洋人的皇上誇咱的皇上。這話要是寫進奏報裡,送到光緒爺跟前……皇上的面子就有了。他這個駐德公使,也算在皇上面前立了一功。

洪鈞點了點頭,又問:“一個多鐘頭,就談了這些?”

“當然不是了!”常德勝一攤手,他心道:我編了半個晚上,怎麼可能就這點兒?

他接著說:“德意志的皇上還問學生,咱大清皇上親政之前,是誰在執政啊?”

洪鈞“哦”了一聲,身子微微往前傾。

“學生就說,”常德勝挺起胸脯,“皇上親政前,是聖母皇太后在垂簾聽政。”

“嗯。”洪鈞點頭,“那……德皇怎麼說?”

常德勝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一段長篇大論。

“大人,德皇陛下聽了之後,非常敬佩。他說,咱聖母皇太后是一位偉大的東方女性......他還用‘維多利亞女王’來比咱聖母皇太后。大人您知道維多利亞女王是誰嗎?那是德皇他自個兒的外祖母!大英帝國的君主!德皇說,他外祖母治下的大英帝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而聖母皇太后治下的大清,也在蒸蒸日上。他還說,一個女人能撐起這麼大一個國家,很不容易,他非常仰慕......”

他頓了頓,喝口唾沫,看見洪鈞的眼睛越來越亮,便繼續加碼。

“德皇還說,少年天子血氣方剛,眼下國際局勢又這麼複雜,有大清皇太后這樣經驗豐富的人在一旁輔佐,是大清的福氣。”

洪鈞手裡捻鬍鬚的動作都停了。

簽押房裡安靜了大概有三秒鐘。

然後洪鈞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放下茶碗時,那個樂呵勁兒怎麼都壓不下去了。

這番話意味著甚麼,洪鈞這個老狐狸還能不明白嗎?

第一,德皇誇了太后——這是給老佛爺面子。老佛爺最近正是敏感的時候,歸政歸政,但誰不知道朝廷大事還是她說了算?這話報上去,老佛爺一高興,自己這個駐德公使就立了一大功。

第二,德皇用了“維多利亞女王”來比,這是給足面子了。這話如果讓總理衙門的人知道了,誰還敢說他洪鈞不懂洋務,不會辦外交?

第三,德皇似乎有支援太后繼續輔政的意思!這恰好撓中了當前朝堂上最敏感的癢處。歸政之後太后到底要不要徹底放手,這話從洋人嘴裡說出來,比朝中大臣說一百句都管用。

這下他可就簡在後心,是老佛爺看重的人了,等這破公使任滿回國,至少能得個侍郎,然後就是尚書,就是軍機了......

洪鈞看常德勝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剛才還覺得這小子一身洋裝扎眼,現在怎麼看怎麼順眼,連左胳膊上那塊洋文臂章,都透著股子“為國爭光”的精氣神。

“振邦啊,”洪鈞和顏悅色地說,“你這些話,都是德皇親口說的?”

“那還有假?”常德勝面不改色,“學生這腦子,別的不行,就是記性好,記德國皇上說的話那是一字不差。除了這些,德皇還誇咱大清海軍的定遠、鎮遠是好船,說克虜伯的炮配上咱大清的兵,天下無敵……”

“咳。”郭世貴在旁邊咳了一聲。

常德勝趕緊收住。好傢伙,吹得太順溜了,差點把購艦的事兒也抖出來。

洪鈞倒沒在意,他已經在思索著要怎麼給老佛爺寫奏章了。他想了一會兒,抬頭對常德勝說:“振邦,你今兒這番話,本官會原原本本地奏報回去。你放心,該你的功勞,一分都不會少......哈哈哈,你這下都不用本官保舉了,這奏章上去,太后老佛爺一高興,你怎麼都有個五品頂戴!”

常德勝趕緊拱手:“全仗大人栽培!”

站在角落裡的郭世貴,這時候嘴巴已經張得能塞進個雞蛋了。

他全程旁觀了這場對話,心裡那個翻江倒海啊。

這個常德勝……還真敢吹啊!還甚麼德皇把大清太后比成維多利亞女王......這一準是他常德勝昨晚上編的。

別人不知道,他可知道!

這常德勝就不怕漏湯嗎?

郭世貴剛想到這兒,又自己給了自己一個答案:不對,這事兒漏不了湯。這牛皮吹出去,誰敢去漏?誰敢去跟老佛爺說“洋人沒誇您,是常德勝編的”?那不是找老佛爺的不痛快嗎?要殺頭的!

這個常德勝……高啊!太高了!

郭世貴再看常德勝的眼神,已經從不以為然變成了佩服。他本來以為這小子就是個會考試的學霸,沒想到拍起馬匹來,比自己這個混了十幾年官場的老油條還老練。

這前途......不可限量啊!

......

常德勝從簽押房出來時,腳步輕快得跟剛結了專案款似的。

洪鈞已經開始起草給皇上、太后的奏報了。那老狀元一邊寫一邊捻鬍鬚,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住。常德勝看他那模樣,就知道這筐“德皇盛讚太后”的瞎話算是穩穩落地了。

官場大概就是這樣的,所有人都知道話裡頭有水分,但只要這話能讓該高興的人高興,就沒人會去戳穿。

常德勝心裡那本小賬又噼裡啪啦翻開了。

第一桶金,到手了。

雖然還沒見到現銀,可洪鈞說了“一個五品頂戴”!應該還是個文官......這可是能當知州的品級了,相當於一個縣級市市長了吧?

雖說這五品頂戴只是官身不是實缺,但李鴻章一定會安排的,因為德皇誇太后的事兒是由他這兒來的,這可了不得啊!

甚麼叫政治資本?這就叫政治資本!有了這政治資本,再加上他和德皇談下來的那些事兒報到李鴻章那裡,他不得順水推舟給個缺?

哈哈哈,白嫖來的政治資本,比花錢買的可香多了。

就這樣,他哼著天津快板,和郭世貴一塊兒坐上了那輛老馬拉的四輪馬車,往電報局方向去。

車廂裡,常德勝靠著窗,時不時回頭往後看。看一會兒,轉回來;過一會兒,又回頭。

郭世貴看他那樣,忍不住問:“振邦兄,你在看嘛呢?”

“郭大人,我在找日本人呢。”常德勝壓低了聲音,“福島安正肯定派人盯著咱們吧?怎麼不見日本小矮個兒呢?”

郭世貴一聽這話,“噗嗤”一下就樂了。他把菸斗從嘴裡取下來,在車窗沿上磕了兩下菸灰,不緊不慢地說:“振邦兄,福島又不傻。就他手下那些小短腿兒,在這柏林城,往哪兒跑誰還認不出來?”

常德勝“哦”了一聲,轉過頭看郭世貴:“那他怎麼整的?”

郭世貴這下來神了——這黑胖子難得有常德勝不知道的事,他把菸斗重新叼回嘴裡,慢悠悠吸了一口,才說:“當然是僱德國人了。”

常德勝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也是,福島手底下幾個日本人,在柏林城一冒頭就是活靶子。僱幾個德國本地人——退役士兵、私家偵探、街頭混混——往公使館門口一蹲,往電報局旁邊一杵,誰認識誰啊?

“德國人……”常德勝嘟囔了一句,又回頭看了一眼馬車後窗外頭,“哪兒呢?”

街上來來往往全是白皮的洋人,有戴禮帽的紳士,有穿著工裝的勞工,有推小車的報童。哪個是福島花錢僱的特務?哪個是正經過路的?

郭世貴從鼻孔裡噴出兩股煙,慢悠悠地說:“一準兒有的。只是滿大街的白皮,誰知道是哪一個?”

常德勝沒再回頭。

他的手不自覺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張昨晚上準備的假電報草稿。昨晚上忙到後半夜,可不光光是為了隔空拍慈禧太后的馬屁,還得想點誤導小日子的法子。

這張假電報草稿,就是為他們預備的!

馬車軋著柏林城清晨的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往前晃。

電報局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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