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曆1889年9月8日,上午九點,柏林。
常德勝從公使館那輛老馬拉的車上跳下來,腳踩在了戰爭學院門口的石板路上。他先抬頭瞅了眼這棟灰石砌的四層樓,天兒挺好,秋高氣爽,太陽光打在牆上,晃得人有點兒睜不開眼。
戈爾茨少校已經等在門口了。一身筆挺的普魯士少校軍服,表情比昨兒晚上送通知的時候還板正。
“常先生,請跟我來。”
常德勝跟著他往裡走。皮鞋底子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響著。穿過那條掛滿畫像的長廊時,他眼睛掃過牆上那些人:腓特烈大帝、沙恩霍斯特、老毛奇......
他腦子裡那點天津人的貧勁兒又上來了。
“上回考試打這兒過,還琢磨著等將來混出個名堂,能不能也掛上去。”他心裡嘀咕,“現在看,離那日子好又像近了一步。”
戈爾茨在一扇厚實的橡木門前停下,然後推開門。
“請進。”
常德勝邁腳走了進去。
......
教室不算大,但卻敞亮。朝南一整面牆都是落地窗,外頭的陽光嘩啦啦潑進來,照得滿屋子明晃晃的。教室當間擺了一張長桌,桌後頭坐著三個人。
正中間那位,頭髮花白了,臉瘦,肩章上扛著三顆將星。眼睛不大,可看過來的時候,那眼神跟小刀子刮人似的——應該是瓦德西。未來的八國聯軍總司令,這會兒是普魯士陸軍總參謀長。甲方里的甲方,德意志的二號大人物。
常德勝心裡那本賬本自動翻了一頁。
“要是歷史沒讓我扇歪了,”他心想,“二十年後您老就得帶著兵進北京城了。不過這會兒……咱先聊聊塹壕戰。”
瓦德西右手邊坐著勃勞希奇,戰爭學院院長,眉頭習慣性擰著,面前攤著一疊檔案,最上頭那張紙,常德勝隔老遠就認出來了——那些鋸齒狀的塹壕線,密密麻麻的工程標註,是他那份戰術想定答卷。
右手邊那位……
常德勝目光掃過去,心裡就是一驚。
好傢伙,這主兒往那兒一坐,跟座山似的。肩寬背厚,脖子粗得跟樹樁子差不多,手掌攤在桌面上,大得能一巴掌蓋住半張地圖。方臉盤,兩道粗眉毛,鬍子修得整整齊齊。目光很兇,看著跟要咬人似的。
他跟前的名牌上寫著:保羅·馮·興登堡。這是未來的魏瑪共和國的彪形大總統啊!
“這得交。”常德勝心裡那賬本“總統賬”上又記一筆,“不為別的,就衝那本《毛奇真題集》,這朋友就能交。再說了,大家以後都是要當總統的,交個朋友,也方便將來搞外交不是?”
他走到教室中央,立正,抬手,朝瓦德西和勃勞希奇行了個標準的普魯士軍禮。動作乾淨,是這些日子跟瑞乃爾現學的。
“清國留學生常德勝,奉命前來答辯。”
他說的是德語,漢諾威口音,字正腔圓。
瓦德西點了點頭,沒吱聲。勃勞希奇擺擺手,示意他站到講臺那兒。
常德勝轉身,走到那塊小黑板前頭。黑板擦得乾淨,粉筆盒裡躺著幾根白粉筆。
他轉回身,面朝著兩位將軍。
這時候,瓦德西和勃勞希奇也在打量他。
這小子長得周正,高鼻樑深眼窩,看著挺精神,比公使館裡那些中國人強。個頭也高,得有一米八,比那四個日本考生高出一大截。就是腦後那根辮子瞅著彆扭,還有身上那套靛藍色的淮軍號服——料子一般,裁剪也土氣,跟普魯士軍服那是沒法比的。
“不過他腦子好使。”勃勞希奇心裡想,“數學滿分,物理滿分,英語就扣三分……這成績,擱柏林大學也是頂尖的。清國居然也有這種人?”
瓦德西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開口了:
“常學員,你的戰術想定答卷,我和勃勞希奇院長都看過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像錐子似的釘在常德勝臉上:
“挺有意思,可也很有問題。”
有問題?那就問吧。常德勝心說:問完了,會不會把一戰給問沒了,我可就不管了。這“歷史責任”,都是你們的!
勃勞希奇接過話頭。他拿起桌上那份答卷,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頭點著上頭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
“常學員,你在答卷裡用了大篇幅,算鐵絲網多長、塹壕多深、交通壕多寬、炮彈命中機率多少……連士兵挖一道百米戰壕要多少時間都算了。”
他抬起頭,質疑道:
“可戰爭不是土木工程。戰爭是門藝術——是機動,是勇敢,是決斷,是在戰場上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給敵人毀滅性打擊的藝術。你的方案,通篇都在算怎麼躲、怎麼拖、怎麼用最小代價換時間。”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
“這讓我不得不問——你設計的是一位法國師參謀長的防禦方案,還是一位清國軍官,面對西方優勢火力時,本能想到的……‘國情特解’?”
這話的潛臺詞是:你這不是替法國想法子,你是用你們清國那套“人多、不怕死、拿人命填”的落後腦子,套了個歐洲戰場的外殼。
常德勝聽完,沒急著反駁。
“院長閣下眼光準。”他說,“這份答卷,確實是從一個‘弱者’的視角來的。”
他頓了一下,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大字:
弱者!
“在戰場上,強弱是相對的。”常德勝轉過身,看著瓦德西,“法國對德意志帝國,在人口、工業潛力、乃至1870年戰敗後重建的軍隊組織和訓練水平上,都處在弱勢。這是必須認清的事實。”
“弱者對強者,頭一個目標不是‘戰勝’,是‘活著’。”他又寫了兩個字:
活著!
“活下來,消耗對手,把戰鬥拖進對方不擅長的節奏,把交換比變得對自己有利——這才是弱者唯一的勝算。這跟勇氣沒關係,這是算術。”
勃勞希奇眉頭皺了起來。他聽出常德勝話裡的意思了——這小子挺會說的。他把“法國對德國”的強弱對比,悄沒聲換成了“任何弱勢方對強勢方”的普遍問題。
可沒等他開口,常德勝已經進入能言善辯的“乙方專家狀態”了。
“既然要算賬,那咱就一筆一筆算清楚。”常德勝敲了敲黑板,“我這防禦方案的核心,是算明白幾筆賬。”
他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座標系,又畫了個橢圓。
“假設貴軍一個75mm炮兵連,六門炮,在兩千五百米距離上,對我一段五百米長的前沿戰壕進行壓制射擊。”
他寫下幾個數:“照貴國火炮的實測,在這距離上,圓機率誤差大概四十米。意思是,一半的炮彈會落在瞄準點四十米內。”
“一段標準立射戰壕,壕口寬一米,深一米一。一枚75mm榴彈對壕里人的有效殺傷半徑,絕對超不過十米,大概只有......”
他開始列公式,算單發炮彈命中“戰壕跟兩邊十米殺傷帶”的機率。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沙沙的響聲,公式列得簡潔,看著舒服。
“算出來:單發命中機率,大概百分之三點九。”常德勝放下粉筆,“這就是說,要保證九成的覆蓋率,這炮兵連得打至少十五個齊射,就是九十發炮彈。這還只是‘壓制’,不是‘摧毀’。”
勃勞希奇盯著那數字,眉頭擰成一團。瓦德西也眯起了眼睛,不知道在想甚麼。
“可這是最理想的情況。”常德勝話頭一轉,“前提是,我的兵傻乎乎待在戰壕裡挨炸。”
他在黑板上又畫了兩條線,代表“前沿戰壕”和“預備陣地”,中間用折線連起來——“交通壕”。
“在我這防禦體系裡,前沿戰壕跟後方八百米處的預備陣地之間,有三條深過一米八的交通壕連著。我的觀察哨在貴軍試射第一發炮彈時就會報信。”
“正式炮擊開始前,我前沿陣地除了少數觀察哨,所有步兵都透過交通壕撤到預備陣地。貴軍打兩鐘頭、耗幾百噸彈藥的轟擊,實際殺傷目標是:一段空戰壕。”
他看著瓦德西:“總長閣下,拿貴炮彈炸泥土,這筆賬,划算麼?”
“而我的火力使用原則是:在敵人最脆弱、最擠的時候開火——就是他們突破鐵絲網、踩進雷區,為過障礙停住那會兒……”
他在障礙區畫了片陰影:“這時候一發炮彈或一輪機槍掃射的殺傷收益,是敵人在開闊地衝鋒時的好幾倍,這就是最划算的‘彈藥交換比’。”
“還有,只要我的工兵和預備隊,修和築預備陣地的速度,比您打當前陣地的速度快,這場消耗戰就能撐七十二個鐘頭,甚至更久。”常德勝說,“這考的不是勇氣,是組織和後勤的算術。”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三位將軍,最後落在瓦德西臉上。
“這是最後一筆,也是最關鍵的一筆賬。”常德勝聲音平靜,可話聽著有點嚇人,“法國人口四千萬左右,德意志五六千萬。照傳統、追求殲滅戰的打法,就算交換比一比一,法國也得先流乾血。”
“我這戰術的目標,就是打破這比例。”
他用粉筆,在“1:1”上打了個叉,在旁邊寫下“3:1”、“5:1”。
“透過工事和火力最佳化,在區域性打出三比一甚至五比一的傷亡交換比,就有可能把整體交換比扳過來,弱者才有可能抵消強者的數量和質量優勢,把戰爭拖成僵局,這樣……才好找政治解決的法子。”
教室裡一片死靜。
這時候,常德勝又給了最後一擊。
“院長閣下剛才說‘戰爭的藝術’。”他看著勃勞希奇,“可容我說句實在的,仗怎麼打,從來都是技術說了算。”
“1870年,後裝槍炮的技術進步,淘汰了前裝時代線列戰術的‘藝術’。如今,技術又在革命了。”他看著瓦德西,“我注意到題目裡允許配加特林機槍……我敢斷言,這就是又一次技術進步的開始,是一場對防守有利的技術進步的開始!”
“一挺機槍,防守時能頂一個連的步槍火力。等這種速射武器普及了,任何靠密集隊形、講‘勇氣’和‘突擊’的衝鋒,都得變成自殺。”
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到那時候,戰爭的‘藝術’,就得從快速機動和對攻式的決戰,變成工程計算、火力配系和後勤競賽。”
“一代裝備,一代戰術。不認技術革命,死抱著舊時代的‘藝術’,才是對軍人職責最大的背叛。”
接著是長長的安靜。
勃勞希奇張了張嘴。他想反駁,想說“仗永遠得靠勇氣和決斷”,可那些話在黑板上那套嚴實的、基於數學和國力的算術跟前,顯得毫無說服力。他最後只是嘆了口氣,靠回椅背。
瓦德西動了。
他坐直身子,目光從黑板上的數字上移開,落在了常德勝臉上。
“勃勞希奇院長說得對,這乍看是像份‘國情特解’。”瓦德西慢慢說,“一個人多但訓練不夠的軍隊的國家,用人力和泥土抵消火力和訓練的差距——這很聰明,很理性。”
常德勝心說:這老頭是要把我定成“中國特色防禦大師”了?
可瓦德西話頭一轉:
“但你那推演給我最大的啟發,在於將來,在歐洲戰場上,我們的某個對手——比方法國,或者俄國——碰到力量對比不利時,也學了這套辦法,打造出縱深、有彈性、滿是陷阱的防禦體系……”
他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問:
“到那時,德意志陸軍該怎麼辦?我們得準備多少炮彈,才砸得開這樣的防線?”
這不是在問常德勝。這是在自問,也是在問勃勞希奇,問興登堡,問將來的德國陸軍。
不過常德勝很清楚,瓦德西不可能從將來的德國陸軍那兒得到答案……至少1914年的德國陸軍沒啥招。
能答這問題的,也許是德國海軍!
“所以,這份答卷的價值,遠超一次入學考試。”瓦德西這時下了結論,他看著勃勞希奇,“院長,我認為,單從‘解了給定戰術想定’這角度看,它就值得個極高的分數。而從它引起的、對帝國陸軍將來可能面對的全新挑戰的思考看……”
他停了一下,聲音斬釘截鐵:
“我給滿分!”
勃勞希奇沉默了幾秒,慢慢點頭:“我同意總參謀長閣下的判斷,這不單是份戰術答卷。常德勝學員,我代表普魯士戰爭學院歡迎你!”
常德勝心裡那塊石頭“噗通”落了地。可他臉上沒露,只是又立正:“謝總長閣下、院長閣下。”
瓦德西還沒完。他轉向興登堡:“都記下了?”
興登堡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是,總長閣下。很詳細。”
“以總參謀部研究局的名義,組個非正式的評估小組。”瓦德西命令道,“就拿‘東方學生提的特殊防禦想定及對抗手段’當課題,做次兵棋推演。你牽頭,直接向我報告。”
“是!”興登堡沉聲應了。
瓦德西最後看了常德勝一眼:“常學員,你去總參謀部地圖室見習的資格,我會讓人安排。希望你在那兒,能多些……啟發。”
“學生一定努力。”常德勝恭敬道。
戈爾茨少校正準備上前示意答辯結束,常德勝忽然又開了口。
“總長閣下,學生還有一事。”
瓦德西抬眼看他。
常德勝從懷裡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捧著,放在桌上。信封上工工整整寫著德文,火漆封口,印章是北洋大臣的關防。
“這是學生臨行前,蔭昌大人託學生帶來柏林,呈遞德皇陛下的一封信,是恭賀陛下登基的,上面還蓋了北洋大臣李大人的大印……”
他沒往下說,只是把信往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