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7章 說好的戰爭藝術呢?怎麼就變成挖壕蹲坑了呢?

2026-06-02 作者:大羅羅

西曆1889年9月7日下午四點,柏林。

普魯士戰爭學院,院長辦公室。

勃勞希奇中將把那疊厚厚的答卷放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橡木辦公桌對面的沙發上,陸軍總參謀長瓦德西上將端著杯咖啡,卻沒心思喝,就看著杯口冒出的熱氣。

“你怎麼看?”瓦德西先開口,聲音不高。

勃勞希奇眉頭擰成了一團。他拿起那份答卷,又翻了翻,最後搖了搖頭:“總長閣下,這個清國學生……他交上來的,根本不能算一份戰術想定。”

“哦?”

“這是個......施工圖。”勃勞希奇把答卷攤開,指著上面那些鋸齒狀的線條、陰影區和密密麻麻的標註,“您看——主抵抗線、預備陣地、最後防線、交通壕、鐵絲網障礙帶、機槍巢、炮兵預備陣地……還有這份‘工程說明書’。”

他把另一張紙推過去:“全篇都在算賬。算鐵絲網要多少米,算塹壕要挖多深,算機槍火力能覆蓋多大扇面,算炮兵轉移需要多少時間。就是沒算怎麼殲滅敵軍,怎麼奪取勝利。”

瓦德西放下咖啡杯,接過那份“說明書”又仔細看了一遍。

好像真是怎麼回事兒!

“而且......非常消極!”勃勞希奇下了結論,“還特別呆板!一點戰爭藝術的模樣都沒有,士兵成了工地上的建築工人,軍官成了工地的監工。”

瓦德西沒接話。他又看了幾眼那些圖紙,忽然問:“但你覺得,這份戰術想定有意義嗎?”

勃勞希奇愣了愣,猶豫了一下,才點頭:“有!它給出了一種……我們從來沒想過的解決方案。雖然我不信這套東西真能擋住我們一個軍72小時,但出於嚴謹,我也不能說一定做不到。畢竟,過去從沒人這麼幹過。”

“是啊!”瓦德西點點頭,身體往後靠進沙發裡,“沒人這麼幹過......”

其實他也不信這份戰術想定上的內容。德意志軍隊的刺刀和勇氣,普魯士軍官團的謀略和決斷,怎麼可能被幾道鐵絲網和壕溝攔住?這想法本身就荒謬。

但他是總參謀長,是毛奇的接班人。他得專業,得嚴謹。

“戈爾茨少校。”瓦德西看向一直立在門邊的監考官。

“是,閣下。”

“這個清國學生,其他科目成績怎麼樣?”

瓦德西心裡琢磨的是另一本賬。一個清國學生,能來考戰爭學院,本身就是因為漢納根上尉的推薦和李鴻章的面子。畢竟克虜伯在遠東的生意,還需要李中堂這樣的主顧。所以給個考試機會,無可厚非。

但能不能考不上,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一個考不上的清國學生,他的那套“蹲坑戰術”是胡鬧還是天才,就根本不值得總參謀長費神。

戈爾茨早有準備,從隨身資料夾裡取出一疊卷子,雙手放在辦公桌上。

“這是常德勝的數學、物理、英語、築城四門考卷。”

瓦德西:“都及格了?”

“全都及格了。”戈爾茨頓了頓,補充道,“不僅及格,分數相當高。”

瓦德西和勃勞希奇對視一眼,各自拿起一份卷子。

半分鐘後。

“數學……滿分?”勃勞希奇盯著卷面,那上面字跡工整,解題步驟簡潔得近乎優美,有些解法他甚至沒見過。

瓦德西那邊,物理卷子也看完了......滿分!

“這水平,”勃勞希奇抬起頭,一臉不可思議,“去考柏林大學都足夠了!”

戈爾茨接著說:“英語97分,作文扣了3分。築城……滿分。”

“築城滿分?”瓦德西這次真驚訝了,“他來德國之前是幹甚麼的?給清國皇帝造皇宮的建築師?”

戈爾茨把那份炮臺設計圖鋪開。兩個德國將軍湊過去看。

嚯。

線條幹淨利落,標註一絲不苟,剖面、立面、細節大樣一應俱全。那炮位佈置的角度,那彈藥庫的防護設計,那交通壕的走向……完全是專業建築師的功底。

“根據瑞乃爾上尉的報告,”戈爾茨說,“他是北洋武備學堂的學生,這屆的……首席畢業生。”

辦公室裡又安靜了。

瓦德西和勃勞希奇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大寫的“震驚”。

北洋武備學堂?那個聽說才辦了幾年的速成班?畢業生的數學物理能夠得上柏林大學的入學試,築城學有專業建築工程師的水平?

大清這幾年到底發生了甚麼?那個李鴻章的改良,真搞得那麼好嗎?

“另一個清國學生呢?”瓦德西想起還有個人,“他成績怎麼樣?”

戈爾茨搖頭:“很差。除了炮術科及格,其他全部不及格。”

勃勞希奇忽然問:“這個常……不會作弊了吧?”

“不太可能,院長閣下。”戈爾茨回答得很肯定,“他的數學、物理、英語、築城,四門都是全場最高分。他能抄誰?”

瓦德西和勃勞希奇不說話了。

四門第一,總分397。這種成績,普魯士戰爭學院要是不要,那都說不過去了......特別是築城專業還拿滿分!

“既然如此,”瓦德西看向勃勞希奇,“他的戰術想定,我們就得認真對待了。組織個答辯吧,讓這個清國學生來解釋解釋,他這套挖壕蹲坑的戰術,到底是怎麼個想法。”

勃勞希奇點頭,對戈爾茨說:“少校,明天一早,去公使館把他接來。就說學院要對他這份獨特的答卷,進行一次答辯。”

“是,院長閣下。”

......

同一時間,傍晚六點,大清駐柏林公使館。

飯廳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

洪鈞坐在上首,慢條斯理地品著蓋碗茶,眼皮耷拉著,看不出喜怒。下首兩邊,常德勝、段祺瑞、商德全、吳鼎元、孔慶塘五個學生垂手站著,跟挨訓的小學生似的。

郭世貴在旁邊搓著手,想打圓場又不知道說啥。

“振邦,芝泉。”洪鈞終於開口了,聲音拉得老長,“今日考完了,心中……可有分數啊?”

段祺瑞臉色灰敗,上前半步,拱手:“學生……學生無能。數學、物理、英語,皆力有不逮,恐……恐有負大人期望。”

他說完,偷偷瞟了眼常德勝。

洪鈞目光轉向常德勝:“振邦,你呢?”

常德勝一臉“凝重”,也拱了拱手:“回大人,學生託您的福,大部分科目都還湊合。就是那戰術想定……題目出得忒刁,學生也只能說是聽天由命了。”

他心裡那本賬其實門清:數學物理英語築城,四門穩了。戰術想定那玩意兒,聽天由命倒是真的——鬼知道德國老頭兒們看了他那份“一戰作業”是拍桌子還是拍腦門。

但錄取肯定沒問題。進前三……不好說。

洪鈞放下茶碗,長嘆一聲。

“本官早說過,戰爭學院非爾等所能企及。那東瀛四生,自陸軍幼年學校起便浸淫德式兵法,才能確保考上。爾等倉促應考,豈有僥倖?”

他端起茶碗,用碗蓋撇了撇浮沫,語氣更沉了:“如今看來,怕是連柏林軍事學院,也懸了。”

飯廳裡落針可聞。

段祺瑞低著頭,心裡那個懊惱啊!商德全幾個互相看看,都不敢吱聲。

郭世貴趕緊打圓場:“大人,孩子們都盡力了,盡力了……先吃飯,吃飯,菜都涼了。”

洪鈞擺擺手,又開始他“事後諸葛亮”式的訓導。中心思想就一個:年輕人要腳踏實地,別好高騖遠。這次考砸是個教訓,但本官看在你們勤勉的份上,還是會盡量為你們爭取去柏林軍事學院的機會……

常德勝表面恭順聽著,心裡那本賬又扒拉開了:這洪老頭兒人還不錯,沒提甚麼“有辱國體”的大帽子,更沒提甚麼“死在德意志”,還算厚道。不過等放榜了,您那二百兩銀子和實缺保舉,可別想賴賬,甲方也得講契約精神啊!

訓話完,眾人挪到飯桌邊。氣氛還是低迷。段祺瑞食不知味,商德全幾個悶頭扒飯。只有常德勝胃口不錯,紅燒肘子夾了兩次,扒飯速度賊快。

郭世貴看他那樣,心說這常振邦心是真大,考砸了還吃這麼香。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然後是一聲通報:

“瑞乃爾上尉到和戰爭學院戈爾茨少校一塊兒到了。”

飯廳裡所有人都一愣。

沒一會兒,瑞乃爾引著戈爾茨少校進來了。戈爾茨一身筆挺的普魯士陸軍少校軍服,皮靴鋥亮,表情嚴肅。

洪鈞趕緊起身。雖然他是公使,但戈爾茨代表的是戰爭學院,而且這架勢一看就有事。

“公使閣下。”戈爾茨敬了個禮,德語說得一板一眼,“奉勃勞希奇院長之命,特來通知常德勝先生。”

瑞乃爾在旁邊翻譯。

洪鈞心裡咯噔一下:“少校閣下,請講。”

“關於常德勝先生的戰術想定答卷,學院將舉行一次小型答辯會。請他明日前往學院,當面闡述其方案。”

洪鈞懵了。

答辯?戰術想定?

他第一個念頭是:壞了,常德勝的答卷出大問題了!是不是寫了甚麼大逆不道的東西,惹惱了德國人,現在要追究?

他臉色有點白,聲音都緊了:“少校閣下,這……這是何意?可是常生的答卷……出了甚麼問題?”

戈爾茨搖頭:“答卷沒有問題。只是內容……頗為獨特。總參謀長閣下和院長希望當面聽取常先生的思路,這是戰爭學院對重要考卷的例行程式。”

總參謀長閣下?

洪鈞腦子裡“轟”了一聲。他在歐洲待了幾年,知道德意志的陸軍總參謀長是甚麼分量——那是相當於大清領班軍機大臣,還掌著天下兵權的角色!那是真正的大軍機!

德意志的領班軍機要見常德勝?

他猛地反應過來,脫口追問:“常生……他考上了?”

戈爾茨點頭,語氣依舊平淡,但說的話卻像丟了個炸雷:“是的。五門考試,四門已出分。常德勝先生總分397,只扣了3分。戰術想定分數未定,需他本人答辯後,由總參謀長閣下和院長最終評定。”

飯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段祺瑞臉色從灰敗變成慘白,他看著常德勝,眼神裡全是不敢相信。397分?四門只扣3分?這怎麼可能?他們一起上的船,一起學的德語,一起備考……難道他真的是天才?

商德全、吳鼎元、孔慶塘三人張大了嘴,看常德勝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郭世貴手裡的筷子“啪嗒”掉桌上。

瑞乃爾激動得臉都紅了,想說話又憋著。

洪鈞愣了好幾秒,臉上瞬間陰轉晴,露出驚喜交加的表情。他猛地轉向常德勝,聲音都高了八度:“振邦!你可真是……真是給了本官天大的驚喜啊!”

他幾步走過去,抓住常德勝胳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和顏悅色:“好!好!明日去見瓦德西總參謀長,一定要好好答,仔細答!有甚麼想法,儘管說!不要怕!”

他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只要答辯答好了,不用等你回國,本官立即行文李中堂,保舉你實缺!說話算話!”

常德勝被洪鈞這變臉速度逗得心裡直樂,臉上還得繃著,恭敬道:“學生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大人期望。”

“好!好!”洪鈞拍拍他肩膀,又對戈爾茨笑道,“少校閣下,辛苦了。明日一早,本官派馬車送振邦過去。”

戈爾茨敬禮告辭,瑞乃爾跟著送出去。

他們一走,飯廳裡瞬間炸了。郭世貴第一個嚷嚷起來:“振邦!397分!四門只扣3分!你這、你這可真是給咱大清長臉了!”

商德全幾個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只有段祺瑞默默退到一邊,看著被眾人簇擁的常德勝,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忽然轉身,一聲不吭地走出了飯廳,回房去複習功課了——戰爭學院是沒考上,柏林軍事學院可得好好考!

常德勝瞥了眼他背影,心裡裡盤算道:段祺瑞受了這打擊,應該會知恥而後勇吧?不,他本來就挺勇的,這回一定會更加奮發的!沒準用兵打仗的本事還就超過吳秀才了......

不過眼下,他得先算明白明天的賬——怎麼跟普魯士的總參謀長和院長,解釋他那套“挖壕蹲坑”的戰術。

他藉口要準備答辯,回了自己房間。

關上門,他沒翻書,也沒打草稿。而是攤開一張紙,拿起鉛筆。

先畫了個座標軸,又畫了個橢圓——這是炮彈落點散佈範圍。

然後在旁邊列公式:命中機率=目標面積/散佈橢圓面積。

又畫了張簡圖:進攻方炮擊時,防禦方主力在反斜面預備陣地。炮火延伸,步兵衝鋒,防禦方主力透過交通壕進入前沿陣地……

他畫著算著,嘴裡嘀咕:“得讓德國老頭兒明白,打仗不是比誰衝鋒好看,是比誰算得精,活得久……”

窗外,柏林秋夜漸深。

戰爭學院方向,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彷彿一頭昏昏欲睡的戰爭怪獸的眼珠子。

明天,他要去叫醒這頭戰爭怪獸,然後告訴它:你未來可能會遇到點麻煩,需要提前奮鬥一下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