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5章 東條,要不咱們比比?

2026-06-02 作者:大羅羅

西曆1889年9月7日,週一上午8點。

距離普魯士戰爭學院秋季入學考試開考,還有整整一個鐘頭。

柏林,菩提樹下大街18號,普魯士戰爭學院主樓門口。

常德勝從公使館那輛四輪大馬車上跳下來,腳踩在石板路上,先伸了個懶腰。天兒挺好,秋高氣爽的,就是風吹過來有點涼。他抬頭瞅了瞅眼前這棟樓——四層,新古典主義,灰石頭砌的,門臉兒挺寬,門口立著倆柱子,看著就氣派。

“這就是總參謀部搖籃啊。”他心裡嘀咕,“老毛奇、施利芬、興登堡都擱這兒混過……現在輪到我了。”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等老子從這兒畢業回去,簡歷上寫“普魯士戰爭學院畢業”,那不得跟鍍了金似的?混個朝鮮駐軍營務處會辦,應該沒嘛問題吧?——不對,會辦太小,起碼得是個總辦!

他正美著呢,段祺瑞就從馬車上下來。腳剛沾地,人就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郭世貴趕緊從旁邊扶住他:“芝泉,沒事兒吧?”

段祺瑞擺擺手,沒說話。他那張臉白得跟紙似的,眼圈底下兩團烏青,看著跟熬了一個月大夜似的。

常德勝瞟了他一眼,心裡那本小賬又扒拉開了:段芝泉這人吧,腦子是靈光,用功也是真用功。可就是心理素質不行——遇著大事兒就心慌,怪不得歷史上打不過曹三傻子和吳秀才。

不過這輩子遇上的是我,他的北洋皖系,估計起都起不來。

“完了,完了……”段祺瑞站在那兒,嘴唇哆嗦著,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唸叨,“給姓常的坑苦了……德國佬的數學、物理,看都看不明白,還要考英語……我德語單詞才背了七八百個,話都說不利索……這下要丟大人了……”

他腦子裡過電影似的閃過一堆畫面:洪鈞在那兒勃然大怒,天津武備學堂同窗們在那兒看笑話,還有李中堂的冷臉兒……

常德勝可沒工夫管段祺瑞心裡那點小九九,他正揹著手,慢悠悠地在戰爭學院主樓外轉悠呢。從左邊走到右邊,仰著頭看建築細節,心裡那點兒職業病又犯了。

“這樓……三層磚石結構,層高得有四米五。窗戶開得挺大,採光應該不錯。門廊這柱子是愛奧尼式的,但柱頭簡化了——嘖,為了突出軍事建築的冷硬感?有點意思。”

正琢磨著呢,身後傳來馬車軲轆軋石板的聲音。

兩輛黑色的四輪馬車,一前一後,穩穩當當停在了學院正門另一側。

車門開啟。

第一個下來的是東條英教。藏藍色立領軍服,皮靴擦得鋥亮,腰板挺得筆直。接著是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仨人一模一樣的打扮,下車後自動站成一列橫隊,看著跟參加閱兵似的。

常德勝眯了眯眼。心說:小鬼子這佇列練得可以啊,比淮軍那幫老爺兵強多了,都快趕上我上大學那會兒的軍訓了。

這時,第五個人下車了。

四十來歲一瘦子,臉跟刀削過似的,沒二兩肉,嘴唇上頭留著一撮修剪整齊的小鬍子,肩上扛著大佐的肩章。

這貨是就福島安正,日本駐德國大使館武官。

常德勝已經找人打聽過了,如今日本駐德國的武官叫福島安正,是個大佐(日本在德國就這麼一個大佐)——這主兒後來挺有名的,曾經單騎穿越西伯利亞,一路走一路搞情報偵查......是個狠角色啊!

唉,常德勝嘆了口氣:說起來這幾屆日本鬼子狠角色不少啊!

福島沒往常德勝這邊瞅。他背對著這邊,而面朝東條等四人,用日語開始訓話:

“諸君,此地即普魯士軍事智慧之聖殿。”

“今日,爾等不僅代表個人,更肩負帝國陸軍之榮譽。”

“務必竭盡全力,讓德國人看到,東方亦有可與西方比肩之軍人。”

東條四人齊刷刷一挺胸:“嗨!”

那聲音脆生生的,在清晨的菩提樹下大街上傳出去老遠。

常德勝撇撇嘴,心說:裝,接著裝,等會兒考場上見真章!

這時候,福島訓完話了。他轉過身,目光隨意地往學院門口一掃——然後就定住了。

他看見了常德勝和段祺瑞。

福島那張刀削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盯著常德勝身上那套北洋淮軍號服看了兩秒,又看了看有點兒萎靡的段祺瑞。

“清國人?”福島用日語低聲問,聲音裡帶著點兒難以置信,“他們也來考戰爭學院?”

東條英教往前湊了半步,湊到福島耳邊,同樣用日語低聲道:“大佐閣下,那個高個子,就是常德勝,北洋武備的首席。”

福島的眼睛眯起來了。他盯著常德勝,上下打量,那眼神跟X光似的,恨不得把人從裡到外掃一遍。

搞情報出身的,最煩的就是“意外”。而眼前這兩個清國考生,就是最大的意外。

他之前收到的所有情報都顯示,清國這回來德國的軍事留學生,只有五個,全是去柏林軍事學院的。沒聽說有人要考戰爭學院啊......北洋武備一速成班兒,教得出能考上普魯士戰爭學院的學生?

福島腦子飛快地轉,臉上卻不動聲色。他朝東條使了個眼色:“去問問。”

“嗨。”東條應了一聲,邁步朝常德勝這邊走過來。

常德勝這邊,郭世貴先慌了。

這黑胖子五品文官,一看日本人過來了,又瞅見常德勝躍躍欲試,趕緊拽他的袖子,天津話都出來了:“振邦,振邦!別惹事兒!咱考咱的試,甭搭理他們!”

常德勝樂了:“郭大人,您怕嘛?那日本人個子小,打不過我的。”

郭世貴臉更黑了:“嘛打不打的!這是柏林,普魯士戰爭學院門口!要打起來,咱都得捲鋪蓋滾蛋!”

“放心,打不起來。”常德勝拍拍他肩膀,然後整了整身上那套淮軍號服,迎著東條走了過去。

兩人在距離三步遠的地方,同時停下。

四目相對。

東條英教先開口,他用的是德語,一口普魯士音:“常先生,又見面了。”

常德勝也用德語回他,一口漢諾威標準音:“東條先生,看來今日,你我將要較量一番了。”

“考場如戰場。”東條點頭,“今日,咱們就較量一場,分個高下。”

“對!”常德勝笑得更開了,“考場如戰場!”

兩人說話時,臉上都帶著笑。可那笑底下,誰都能聞出火藥味。

東條目光往常德勝身後掃了一眼,就看見段祺瑞那副蔫兒樣——不足為道。他轉回目光,又看著常德勝:“貴國似乎只有兩位考生?我國此次有四人參考。”

這話說得客氣,可裡頭那意思明白得很——你們的人才有點少啊!

常德勝卻跟沒聽出來似的,咧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頭,在空中晃了晃:“可第一名只有一個!”

東條嘴角那點笑意僵了一下。

常德勝接著補刀,語氣那叫一個理所當然:“東條少佐,這次你只能考第二了!”

東條盯著他看了兩秒,才慢慢道:“常先生似乎很有信心。”

“對!勢在必得!”常德勝一點不客氣,“我這人吧,要麼不考,要考就得考第一。”

東條深吸了一口氣。他能感覺到身後福島大佐的目光,也能感覺到井口、山口、藤井仨人都在往這邊看。他不能退。

“軍事是學問,需要腳踏實地。”東條緩緩道,“靠一點小聰明,可不行。”

這話就差指著鼻子說“你別以為有點語言天賦,就能矇混過關”了。

常德勝卻一點不惱,反而點了點頭,深以為然:“的確,在數學和工程學裡,沒有甚麼小聰明、大聰明,只有正確或錯誤!”

他頓了頓,看著東條,笑容裡帶著點兒挑釁:“東條少佐,要不咱們比比?就比數學、物理、築城、戰術——看誰對得多,看誰錯得少?”

東條盯著他,沒立刻接話。

常德勝也不催,就笑眯眯看著他。心說:小樣兒,接不接?不接你就是慫。接了……嘿嘿,老子有《戰爭學院習題集》全套真題加答案,還有前世211建築工程碩士的底子,怕你?

沉默了大概三秒鐘。

● тт kan● ¢ o

東條開口,聲音沉了下去:“那就考場上分個高下吧。”

“好!”常德勝一拍巴掌,“咱們就分個高下!”

說完,他朝東條拱了拱手,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東條少佐,考完試我請你吃飯——安慰安慰你。”

東條臉都青了。

常德勝卻跟沒事人似的,溜溜達達回到郭世貴身邊。郭世貴臉都白了,拽著他低聲道:“振邦!你瘋啦!跟日本人較甚麼勁!”

“沒較勁啊。”常德勝一臉無辜,“就友好交流,互相鼓勵。”

“你這叫鼓勵?”郭世貴快哭了,“你這叫火上澆油!”

“嗐,您不懂。”常德勝擺擺手,“考試嘛,就得有點壓力。沒壓力哪來的動力?”

……

八點四十分。

常德勝、段祺瑞、東條英教、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還有四個土耳其大鬍子——一共十個考生,被一名德國文官領著,進了戰爭學院主樓。

一樓走廊又寬又高,地上鋪著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磚,擦得能照出人影。牆上掛著一排肖像——腓特烈大帝、沙恩霍斯特、格奈森瑙、老毛奇……一個個穿著軍裝,表情嚴肅,眼睛跟能看透人心似的。

常德勝一邊走一邊仰頭看,心裡嘀咕:這要擱後世,就是“榮譽牆”啊。等老子從這兒畢業,說不定也能掛上去——不過得是民國以後了,掛個大清軍官的像,忒丟人。

領路的軍官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前停下,推開門:“請進,考場在這裡。”

十個人魚貫而入。

考場寬敞明亮,朝南一整面牆都是落地窗,陽光灑進來,暖洋洋的。屋裡擺著二十張桌子,每張桌子間隔一米五,桌上放著墨水、鋼筆、草稿紙。正前方牆上掛著一幅巨幅歐洲地圖,從直布羅陀到烏拉爾山,從挪威到西西里,全在上面。地圖上用紅、藍、黑三色圖釘,密密麻麻標記著近五十年的主要戰役——克里米亞、普法、普奧……

常德勝站在地圖前,看似隨意地看著,心裡卻在飛快地覆盤《戰爭學院習題集》裡那些戰例。

“色當戰役,毛奇指揮,普魯士贏……這裡釘著藍釘子,代表普魯士勝利。克里米亞戰爭,英法贏……紅釘子。普奧戰爭,克尼格雷茨戰役……藍釘子。”

他目光在地圖上掃過,腦子裡同步調出習題集裡對應的戰術想定題和標準答案。這套流程他練了二十幾天,已經有點熟悉了。

另一邊,四個日本人進屋後,沒看地圖,直接各自尋了桌椅坐下。井口省吾從皮包裡拿出繪圖工具——圓規、三角板、比例尺,一樣一樣在桌上擺開,擺得整整齊齊。山口圭藏掏出一塊懷錶,看了眼時間,又小心地放回口袋。藤井茂太拿出鋼筆,擰開筆帽,試了試墨水。東條英教坐著沒動,腰板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可眼角的餘光,一直瞟著常德勝。

段祺瑞在角落裡找了張桌子坐下。他沒看地圖,也沒擺文具,就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桌面。可常德勝能感覺到,段祺瑞那目光時不時就飄過來,落在他背上——那眼神複雜得很,有焦慮,有不甘,還有點……怨氣。

常德勝心裡嘆了口氣。段芝泉啊段芝泉,你要是一直這心態,這輩子頂天就是個“北洋之虎”,成不了“真龍”。龍得能騰雲駕霧,虎嘛……也就是個山頭大王。

他正想著,考場門又開了。

一個德國軍官走了進來。

四十歲出頭,個子不高,但肩寬背厚,看著就結實。臉上沒甚麼表情,身上穿著普魯士陸軍少校的軍服,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考卷。

“諸位。”他把考卷放在講臺上,“我是戰爭學院的教官,戈爾茨少校。今日由我負責監考。”

屋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戈爾茨少校拿起最上面一份考卷,舉起來:“今日考試共五場。上午三場:數學、物理、英語。下午兩場:專業科目——炮兵、步兵、騎兵、築城,四選一;以及戰術想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常德勝和東條英教臉上,多停了一瞬。

“本次考試,所有戰術想定題,由陸軍總參謀長瓦德西上將親自擬定。”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常德勝心裡一沉。瓦德西他熟啊——不是這人多熟,是這名兒熟。八國聯軍打進北京,這傢伙是總司令。後來還跟賽金花傳過緋聞……嘛玩意兒,這主兒出的題,肯定很刁鑽。

戈爾茨少校接著道:“此外,院長閣下有令:本次考試第一名,將在進修期間,獲准進入總參謀部地圖室見習。”

“轟......”

這話像顆炸彈,在考場裡炸開了。

總參謀部地圖室!那是普魯士-德國軍隊的決策核心!裡頭藏著全歐洲最詳細的軍用地圖,還有歷年戰役的推演沙盤、參謀作業手稿!能進去開開眼界,那就是鍍金加鑲鑽!

東條英教猛地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常德勝。

常德勝也正看過來。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撞。

東條看到,常德勝臉上那副懶洋洋的笑容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勝券在握的平靜。

好像“總參謀部地圖室見習”這名額,早就寫在他家賬本上了,現在不過是來取一下。

東條心裡那股火“騰”就起來了,他盯著常德勝,輕輕哼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考場裡,聽得清清楚楚。

常德勝聽見了。他朝東條笑了笑,沒說話,可那笑容裡的意思明白得很——第一名,我的。地圖室,我的。你,靠邊站。

戈爾茨少校似乎沒聽見這聲冷哼。他看了眼懷錶,然後開始分發數學考卷。

“第一場,數學。時間一個半小時。現在開始。”

考卷一張張發下來,傳到每個人手裡。

常德勝接過考卷,鋪在桌上。他先掃了一眼題目——十道大題,涵蓋代數、幾何、三角、微積分初步。

他拿起鋼筆,擰開筆帽,在草稿紙上隨手劃拉了兩下試墨。然後,在考卷第一行,工工整整寫下:

姓名:常德勝

國籍:大清

報考專業:築城

寫完,他抬頭,看了眼講臺上的戈爾茨少校,又瞟了眼斜前方的東條英教。

東條已經低下頭,開始答題了,看來還是有點貨的!

常德勝收回目光,看向了第一題......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