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十五年,四月十八,申時。
常德勝一個人“腿著”,慢悠悠往北洋武備學堂晃。
心裡那個小算盤,又劈里啪啦扒拉了起來:
甲午那場仗……該不會真讓我給扇沒了吧?
他越想越心虛。倒不是心疼大清——韃子的江山,沒了就沒了,關老子屁事。他心疼的是自己的前程。
甲午要是沒了,老子的“金手指”怎麼開?沒有金手指,老子上哪兒撈戰功去?沒戰功,拿甚麼升官?不升官,怎麼拉隊伍?沒隊伍,當個屁的大總統?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至於。
李鴻章那老狐狸,看是看懂了,可他會真幹嗎?
“先下手為強”——他真敢嗎?搞摩擦雖然可以推卸責任,可問題是洋鬼子和朝堂上那群屬狐狸的,誰看不明白似的?他要真幹了,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得把他當惡人!
“練新軍”——五百萬兩銀子,從哪兒出?戶部那幫孫子,摳得跟甚麼似的。
“買大艦”……這個倒最有可能,老李是真動心了。而且,銀子也有來路了——本來老李準備花了海了銀子去修那些沒用的炮臺——炮口全對著海面,就等著小日子的兵艦來送!現在被他給點破了,想想也知道那些克虜伯大炮就是擺樣子的,有三百門還是一百五十門,其實都一樣。
省下的銀子,除了在炮臺後路設防,再添一點,足夠買條大艦了......
常德勝摸了摸懷裡那封信,信封是牛皮紙的,硬邦邦的,貼著胸口。
那是蔭昌給威廉二世的信。
名義上是賀登基,實際上……怕是探口風買船吧?
要是真讓他買成了,定遠、鎮遠再加條萬噸鉅艦,紙面實力壓日本一頭。小日本還敢打嗎?怕是不敢了。
甲午戰爭就得推遲了,那也就不叫甲午戰爭了......
常德勝嘆了口氣。
這賬算的……怎麼算都不對啊!
他正胡思亂想,忽然聽見一聲大嗓門:
“振邦回來嘍!”
常德勝抬頭一看。
武備學堂大門口,戳著五個人。清一色靛藍號衣,腦後拖辮子,就是站沒站相,跟門口蹲著的那對石獅子似的。
曹錕在最前頭,圓臉笑成一朵花,手揮得跟招財貓似的。
馮國璋在他旁邊,眯著眼笑,那模樣活脫脫一尊彌勒佛。
王士珍站得筆直,臉上沒甚麼表情。
商德全扶著眼鏡,正往這邊兒瞅呢。
還有個不太熟的……常德勝眯眼看了兩秒,想起來了。
王佔元。
山東漢子,大高個,黑臉膛,站在那兒跟半截鐵塔似的。
好嘛。
常德勝心裡那本賬,忽然就不算了。
曹錕——未來大總統。
馮國璋——直系老二,代理大總統。
王士珍——北洋之龍,陸軍總長。
商德全——技術核心,未來兵工大佬。
王佔元——兩湖巡閱使,督軍裡的狠角色。
跟這夥人混一塊兒,想不飛黃騰達都有難度啊!
他心情頓時好了不少,快走兩步迎上去,抱拳行禮:
“仲珊兄,華甫兄,聘卿兄,德全兄,子春兄——今兒怎麼都在這兒?不上課?”
馮國璋笑眯眯接話:“大考都完了,還上嘛課?振邦兄如今可是咱北洋武備學生中的第一人了,哥幾個替你高興,已經在天一坊叫了席面,給你慶功!”
常德勝心裡“嘖”了一聲。
這馮國璋,真會來事兒。
我還在琢磨怎麼湊齊北洋直系的弟兄們,他倒先張羅起來了。
也好。
省得我費勁。
他大手一揮,裝出副豪氣模樣:
“行!今兒我做東!”
話說出口,心裡就疼了一下。
剛到手二十兩銀子,還沒捂熱乎呢,就得往外掏。
可沒法子啊。
要做直系老大,就不能太摳。小弟們跟著你混,圖甚麼?不就圖個前程,圖口飯吃?連頓飯都捨不得請,誰跟你?
常德勝咬咬牙,補了一句:
“走!天一坊!管夠!”
......
北門外大街,北大關旁,天一坊。
雅間裡,菜已經上齊了。
馮國璋會辦事,沒要“四大扒八大碗”——那玩意兒六個人吃不了,浪費常德勝的銀子。就要了三大扒四大碗:扒肘子、扒雞、扒鴨、扣肉、南煎丸子、四喜肉、紅燒肉。
全是硬菜。
油光鋥亮,香氣撲鼻。
量是足足的,加上酒水,攏共一兩銀子。
這年頭,銀子還挺值錢。一兩銀子,夠普通五口之家過一個月了。
常德勝看著那桌菜,心裡又算了一筆賬。
二十兩,吃這一頓,去了一兩。還剩十九兩。
去德國,船票有人管,但路上零花、到了柏林安頓,十九兩夠嗎?
省著點,應該夠。
想要搞社交,還得有點進項。
“振邦兄,發嘛呆?動筷子啊!”
曹錕已經夾了塊肘子,塞得滿嘴流油。
常德勝回過神,端起酒杯:
“來,哥幾個,走一個!”
六隻酒杯碰在一起。
“幹!”
一杯燒刀子下肚,從喉嚨燒到胃裡。
常德勝放下酒杯,掃了一眼桌上五人。
曹錕埋頭猛吃,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馮國璋小口抿酒,眼睛眯著,不知道在琢磨甚麼。
王士珍坐得筆直,吃相文雅。
商德全盯著那碗四喜丸子,好像在研究它的結構。
王佔元不說話,悶著頭光吃。
瞧見大傢伙吃得差不多了,常德勝清了清嗓子。
“跟哥幾個說個事兒。”
五雙眼睛都看過來。
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
“朝鮮......有機會!未來幾年......要打仗!”
靜了一下。
然後“嗡”的一聲,桌上炸了。
“真的?”曹錕眼睛瞪得溜圓,“振邦,你從哪兒聽來的?”
常德勝擺擺手:“別問,問就是我猜的。”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你信不信吧。”
越是這麼說,這幾個人越信。
常德勝今兒被李鴻章單獨留下的訊息,早傳遍了。李鴻章是誰?北洋的老大,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淮軍就是人家的私兵!
常德勝入了他的法眼,又是以北洋武備第一名的成績留德,回來後肯定進幕府。
他說朝鮮要打仗,那八成就是真的。
曹錕搓著手,興奮得臉都紅了:“打仗好!不打仗,咱當兵的怎麼出頭?”
馮國璋眯著眼:“振邦兄,這事兒……中堂那邊有說法?”
“沒說法。”常德勝還是搖頭,“就是我瞎猜。不過......”
他頓了頓,看著桌上五人:
“哥幾個,都有著落了嗎?”
馮國璋先開口:“我留校,當教習。”
常德勝心裡點頭。
留校好。
武備學堂是北洋的軍官搖籃。馮國璋在這兒當教習,就能提攜後進,給直系培養人馬。等他從德國回來,帶點新東西——鐵絲網、機關槍、火炮間瞄法——都能透過馮國璋在學堂裡推廣。
這是條暗線。
“華甫兄留校好。”常德勝說,“朝鮮那邊,應該還能安穩幾年。你暫且留在學堂,替咱北洋培養點精通西法的軍官,也是大功一件。”
他看向王士珍:“聘卿兄呢?”
王士珍放下筷子:“我去葉軍門麾下效力。”
馮國璋在旁邊解釋:“聘卿兄是葉軍門保舉來北洋武備的。”
葉志超。
常德勝腦子裡閃過這個名字。
甲午年平壤之戰,葉志超跑得比兔子還快,導致清軍大潰敗。
王士珍是他的人……也好。
等葉志超“撲街”了,王士珍說不定能拉點殘部過來,加入直系。
“聘卿兄在葉軍門麾下,定能大展拳腳。”常德勝舉杯,“我敬你一杯。”
兩人幹了。
常德勝又看向曹錕和王佔元:
“仲珊兄,子春兄,你倆呢?有著落嗎?”
兩人都搖頭。
曹錕苦著臉:“我沒啥門路,也不知道去哪兒。”
王佔元悶聲道:“俺聽振邦兄的。”
常德勝心裡有數了。
這倆人,都是草根出身,沒背景,沒人脈。不像馮國璋會來事,不像商德全是學霸。
他既然是直系老大,就得給他們找條路。而且這門路,還得有利於直系團體的崛起,最好還能讓他們自己賺點兒。
那這去處,毫無疑問就是朝鮮了!
哪怕李鴻章衝動了,把甲午戰爭給衝沒了,朝鮮那邊少不得一番衝突!
而且,小鬼子的海軍要給李鴻章摩擦沒了,朝鮮的陸戰就是北洋穩贏。曹錕、王佔元也能跟著沾光不是?
他看向馮國璋:
“華甫兄,你看……咱能不能想點轍,把仲珊和子春安排去朝鮮袁大人手底下?一來,先熟悉一下朝鮮的風土人情,最好把朝鮮話給學了;二來,袁大人出手大方,對底下人可好了,跟著他,鐵定吃香喝辣!”
聽見能吃香喝辣,曹錕、王佔元都來了興趣。
馮國璋眯眼想了想。
“袁大人那邊,確實需要懂軍事的人手。他還在幫朝鮮國練兵呢,正缺軍官。”
他頓了頓:“只要有人推薦,應該沒問題。”
常德勝問:“找誰推薦?”
馮國璋伸出兩根手指:
“兩條路。一,找蔭大人。蔭大人是旗人,又是留德出身,在袁大人那兒有面子。我去說,應該能成。”
“二,找漢大人。漢納根教官是德國人,袁大人要練新軍,對德國教官很是尊重。漢大人要是肯推薦,袁大人一定給面子。”
他看向常德勝:
“振邦兄,漢大人好像挺賞識你的......你去跟他說說?”
這馮國璋可是個訊息靈通的,多半是知道漢納根給了常德勝兩個滿分,還推他當了選考第一名!
可常德勝心裡沒甚麼底。
漢納根是賞識他,可那是賞識他的繪圖本事。讓人家推薦人去朝鮮,這算甚麼事兒?
可沒法子。
當老大的,替小弟跑官,天經地義。
他咬咬牙:
“行,我去找漢大人。”
......
回到武備學堂,天已經擦黑了。
常德勝站在漢納根辦公室門口,深吸一口氣。
敲門之前,他忽然想起來——漢納根是德國人。
跟德國人說話,得用德語吧?至少得打個招呼。
德語……老子前世好歹修過二外,考研德語也混過,多少還記得幾句。
“上尉先生,我是常德勝。”
這句話用德語怎麼說來著?
他在腦子裡翻了翻,組織了一下。
然後抬手敲門。
篤篤篤。
裡頭沒動靜。
他又敲了三下。
還是沒動靜。
常德勝心裡犯嘀咕:不在?
算了,先喊一嗓子試試。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用他記憶裡那點半生不熟的德語,硬著頭皮開了口。
“黑爾……豪普特曼。”
頓了一下。
“伊希……賓……常德勝。”
(上尉先生,我是常德勝。)
聲音不大,但隔著門應該能聽見。
等了一會兒。
門開了。
漢納根站在門裡,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軍便服,手裡還拿著一張紙,上面寫滿了德文。
他臉上的表情是——震驚。
一箇中國學生,在光緒十五年的天津,用德語敲他的門。
雖然北洋武備學堂裡也教點德語,但教得不行,學得也不用心,基本上就是沒人會。
漢納根盯著常德勝看了足足三秒。
然後他側過身,用德語說了一句話。
常德勝只聽懂了兩個詞——“黑爾”和“位元”。意思是......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