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備學堂那棟洋教習樓的二樓,漢納根上尉的辦公室裡。
常德勝在那張硬扶手椅上坐了快一炷香工夫了。
漢納根就坐在桌子後面,背挺得筆直,手裡捏著張寫滿德文的紙,看了又看,眉毛一會兒皺起來,一會兒又鬆開。
常德勝心裡有點奇怪,那張紙上寫得是甚麼?不會是他媳婦從德國老家寄來的家信吧?
他正琢磨著,漢納根忽然把手裡的紙遞了過來。
“常。”
漢納根用德語說,聲音有點沉。
“看看這個。”
常德勝趕緊雙手接過,嘴裡應著:“是,上尉先生。”
然後他低頭一看,發現那紙上面是手寫的德文,花體字,挺漂亮,可密密麻麻一片,看得人眼暈。
常德勝硬著頭皮看。
他上輩子考研那會兒,是修過二外德語。可那是為了應考,考完就扔了。到現在記得的單詞都沒多少,多數還是和建築工程相關的。
這會兒他只好眯著眼睛,一個詞一個詞地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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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軍……艦隊……日本……購買……裝甲艦……”
常德勝已經看懂了!
他抬起頭,看向漢納根,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德語,磕磕巴巴地問:“上尉先生……這,這是我寫的……策問?”
漢納根點點頭,臉上露出點笑模樣。他用德語說了很長一段話,語速不快,可詞兒一個接一個往外蹦。
常德勝只聽懂了幾個零碎的詞:“好”、“非常”、“有趣”、“分析”。
剩下的,全是他孃的鳥語。
他感覺後背開始冒汗。
這感覺,特像前世被德國甲方開會。那幫德國佬說起專業術語來,跟打機關槍似的,他就在旁邊陪著笑,心裡罵娘,臉上還得裝“我懂,我都懂”。
可現在他裝不了。
漢納根明顯在誇他,在說很重要的事兒。可他聽不懂。
聽不懂,咋接話?接不上話,咋求人家幫忙推薦曹錕和王佔元?
常德勝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不行,不能這麼僵著。
他深吸一口氣,腦子飛快地轉。
德語是徹底不行了。漢語?漢納根那漢語水平,比他的德語還次。簡單對話湊合,說深了準抓瞎。
那……
常德勝忽然抬起頭,看著漢納根,用英語開口了。
“上尉先生。”
他英語說得比德語順溜多了,好歹是211碩士,六級是過了的,圖紙上的英文說明也啃過不少。
“我們能用英語交談嗎?我的德語……實在有限。”
漢納根愣住了。
他盯著常德勝,藍眼睛裡全是驚訝。那表情,就跟看見家裡的貓忽然說人話似的。
足足愣了有三秒鐘。
然後,漢納根笑了。他也換上了英語,帶著點德國口音,但很流利。
“當然可以,常先生。你的英語……很不錯。”
他頓了頓,饒有興致地問:“你跟誰學的?”
常德勝心裡鬆了口氣。
然後他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堆名字:初中英語老師張紅梅,高中英語老師王志國,大學外教老約翰……
可他不能說。
他垂下眼,裝出點兒懷念的表情:“我是跟……紫竹林英租界,聖公會教堂的史密斯牧師學的。他在教堂旁開了個學校,教會學校。可惜現在已經沒有了。”
漢納根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他重新拿起那張德文紙,用英語說:
“這是你的策論,我請蔭昌先生翻譯的。你的分析報告寫得很有見地,常先生。如果李總督可以採納其中的任何一策——無論是先發制人,還是購買新艦——日本國都得重新考慮他們的對華政策。”
常德勝心裡苦笑。
採納?老李倒是動心了。可他要真採納了,我的甲午戰爭就沒了。想到這裡,常德勝都要哭了:我的甲午戰爭啊,你可不能就這樣走了啊!
但他嘴上還得應付漢納根:“上尉先生過獎了。我人微言輕,寫的這些東西,中堂大人未必會當真。”
這是大實話,也是他發自內心的期盼——老李你可千萬別當真啊!我人很微小的,說話很輕的......
漢納根卻搖了搖頭。
“不,常先生。你低估了自己。”
他把那張紙小心地放在桌上,雙手交叉,身體微微前傾。
“你知道嗎,在柏林軍事學院——你即將去的那所學校——大部分畢業生,也寫不出這樣有洞察力的戰略分析。他們的論文充斥著教條和空話,而你的報告,”他點了點那張紙,“充滿了……用你們中國話怎麼說?對,充滿了‘真材實料’。”
常德勝不知道漢納根是從哪兒知道“真材實料”這個詞兒的,不會是菜市場吧?
不過他還是知道,這漢大人是在誇他。
可他為啥要這麼誇我?
常德勝心裡的小算盤就扒拉開了:這德國教官,看中國學生的策論,還這麼認真看……他想幹嘛?
漢納根接下來的話,給了他答案。
“所以,常先生,我改變主意了。”
漢納根看著他,眼神很認真。
“你不應該去柏林軍事學院——那只是一所士官學校,教的是基礎的築城、測繪、戰術。對你來說,太淺了。”
常德勝心裡一動。
“那……上尉先生的意思是?”
“你應該去普魯士戰爭學院。”漢納根一字一句地說,“那是德意志帝國陸軍的最高學府,培養參謀軍官和未來將領的地方。你在那裡,才能真正學到戰爭的藝術。”
普魯士戰爭學院。
常德勝都驚呆了。
這名字他熟。前世看二戰史,那幫德軍名將——老毛奇、施利芬、魯登道夫——全是那兒出來的。
“可是……”常德勝有點不確定,“我只是個北洋武備學堂的學生,能直接進戰爭學院?”
“正常情況下,不能。”漢納根說,“但戰爭學院每年會為一些友好國家的優秀軍官,開設一個特設進修班。名額很少,競爭激烈。不過……”
他頓了頓:“我可以給你寫一封推薦信,給我父親的朋友——伯恩哈德·馮·勃勞希奇中將,他現在是戰爭學院的院長。”
勃勞希奇?常德勝心說:好熟悉的姓氏啊,一股子“三德子”的味兒就來了!
漢納根接著說:“我的推薦,加上你這份策論,應該能為你爭取到一個參加入學考試的機會。”
“考試?”常德勝抓住了關鍵詞。
“對,考試。”漢納根說,“你需要透過考核,才能入學。考不上,你再去柏林軍事學院不遲。”
常德勝是不怕考試的,上輩子他就是小鎮做題家出身,最懂考試了!
他抬起頭,看著漢納根:“上尉先生,我願意試試。考試都考甚麼?”
漢納根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他手寫的德文章程,遞給了他。
“這是考試大綱。專業課‘四選一’加戰術想定,‘四選一’我建議你選築城——這是你的強項。通用科目裡,外語你可以選英語。歷史和哲學,東亞學生可以申請免考。”
常德勝接過章程,掃了一眼。全是德文,但他大概能看懂那些科目名稱。
他心裡有底了。通用科目除了歷史和哲學,就是數學、地理、物理這三門——這三門加築城都拿下高分,戰術想定考砸了應該也能進去。
“上尉先生,”他說,“我會認真準備的。”
“很好。”漢納根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旁,拿出信紙、鋼筆和火漆。
“我現在就給勃勞希奇將軍寫信。我會在信裡告訴他,你是我在中國見過的最有潛力的年輕軍官。如果你能透過考試,並在戰爭學院完成學業,回到中國後……”
漢納根停下筆,抬頭看了常德勝一眼,用英語慢慢地說:
“你,常德勝,很可能成為大清國未來的陸軍總參謀長。”
大清陸軍總參謀長?
常德勝心說:你可看錯了,漢納根上尉。老子是要埋葬大清,自己當總統的。誰他媽給那個韃子朝廷當總參謀長?
可這話現在不能說。
他只能擠出個笑臉兒,用英語說:“上尉先生過譽了。學生……盡力而為,不辜負您的期望。”
漢納根點點頭,不再說話,低頭開始寫信。
而常德勝又開始扒拉小賬了。
漢納根這人……到底圖甚麼?
他一個德國現役軍官,是公派到天津武備學堂當教習的......他為甚麼要這麼費心,推薦一箇中國學生去德國最高軍事學府?還寫信給勃勞希奇這種級別的人物?
是惜才?
還是有別的目的?
比如……為德國培養一個親德的中國未來總參謀長?
常德勝其實並不想讓未來的中國上威廉二世皇帝的賊船——威廉二世這貨,其實靠不住啊!
不過他也知道,這封推薦信,他眼下是必須接的。
普魯士戰爭學院,已經不是鍍金了,而是煉成純金還鑲了鑽。真要能考上,畢業後回國,那就是“德國陸軍最高學府”出身,這招牌一亮,李鴻章都得高看他一眼。
到那時候……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自己穿著筆挺的軍裝,站在點將臺上,底下是黑壓壓的北洋新軍。遠處,大清的黃龍旗緩緩降下,五色旗冉冉升起……
“常先生。”
漢納根的聲音把他拽了回來。
信已經寫好了。三封。
漢納根拿起第一封,信封上寫著漂亮的德文花體字,收信人是“伯恩哈德·馮·勃勞希奇中將,普魯士戰爭學院”。
“這是給勃勞希奇中將的推薦信。你到柏林後,先去戰爭學院找他,他會安排你參加考試的。”
常德勝雙手接過,沉甸甸的。
漢納根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這兩封的收信人是“袁世凱大人,駐朝鮮總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
“這是給袁大人的推薦信,推薦曹錕和王佔元兩位。我在信裡說了,他們是北洋武備學堂的優秀畢業生,懂軍事,可堪任用。”
常德勝心裡一熱。
這德國教官,事兒辦得真地道。
“學生……代曹錕、王佔元,謝過上尉先生。”他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
漢納根擺擺手,又從書架上抽出兩本書,遞過來。
“這兩本書,《亨安德語語法》和《麥克米倫德語寫作教程》,是英德互譯的版本。你現在英語比德語好,用這個學,事半功倍。路上帶著看,到了德國,語言關必須過。”
常德勝接過書。書挺厚,硬皮精裝,一看就不便宜。
這人情,不小啊!
他又行了一禮:“學生一定用心學,不辜負上尉先生厚贈。”
漢納根點點頭,沒再多說。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常德勝識趣地起身,把三封信和兩本書小心地收進懷裡,再次行禮。
“學生告退。”
“去吧。”漢納根用英語說,“好好準備。我看好你,常。”
常德勝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他走到樓梯拐角的窗戶邊,推開窗。
四月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點涼意。
他深吸一口氣,摸了摸懷裡的三封信。
硬的,是給勃勞希奇中將的推薦信。
軟的,是給袁世凱的兩封。
還有那兩本書,沉甸甸地壓在他胸口。
普魯士戰爭學院。
勃勞希奇。
總參謀長。
這些詞兒在他腦子裡打轉。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隻“小蝴蝶”,翅膀扇得好像越來越有力了。
漢納根說他“未來能當總參謀長”……
他搖搖頭。
“總參謀長算啥?”他低聲嘟囔,“要當,就當最大的那個。” WWW •ttκд n •O
不過現在,想那些還太早。
十四天後,他就要登船去德國,去考那個甚麼普魯士戰爭學院了。
在這之前……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他得回趟家。
回那個典吏常福海的家,見這輩子的爹孃。
說實話,心裡是有點虛的......畢竟,他到底算不算原裝的常德勝都不好說啊!
“得,”他拍拍懷裡的信,走下樓梯,“早晚得見!把家裡安頓好,才能安心去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