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最後這一行的時候,江澈的目光沉了下來。
他把郵件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在腦子裡把整條鏈路串了起來。
趙國棟是西南分公司總經理,他老婆的孃家跟瑞昌建設有說不清的關係,而更深層的股權結構又指向了二叔江大河。
這條線藏得不算淺,但也不算太深。
一個專業審計團隊如果仔細查,是能翻出來的。
然而兩年過去了,這筆三千萬的核銷款依舊安安靜靜地躺在過期檔案裡,沒有任何人提出過疑問。
這說明甚麼?
明顯是集團內部的審計被人打了招呼,有人刻意把這件事壓了下來。
那麼答案其實就已經呼之欲出了。
二叔在集團內部,不只是搞搞小動作那麼簡單。
他是在系統性地培植自己的勢力,並且透過趙國棟這樣的人暗中轉移資產。
江澈關掉郵件,把瀏覽記錄清理乾淨。
他沒有聲張。
現在還不是掀牌的時候。
他手裡只有一筆三千萬的異常款項,這個量級對於江盛集團來說連皮毛都算不上。
就算他現在把這個扔到老爹面前,最多也只能打草驚蛇,讓二叔那邊的人把尾巴縮回去。
要動手,就得一次性把整條線的證據鏈收齊,讓對方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所以,繼續裝傻,繼續當好一個甚麼都不懂的暑期實習生。
等他在集團站穩腳跟,能接觸到更多核心資料的時候,再慢慢往下挖。
而就在江澈思考對策之時,浴室的門開啟了。
蘇清禾裹著浴巾出來,頭髮溼漉漉的,一邊走一邊用毛巾擦。
“阿澈,明天陪我去逛家居市場唄。”
聞言,江澈合上電腦,回頭看她。
“買甚麼?”
“花盆和種子啊!”蘇清禾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之前就說好了要在陽臺上種花種菜的,你不會忘了吧?”
江澈怎麼可能忘了蘇清禾浩浩蕩蕩的種植大業。
想了一下明天也沒甚麼事情,於是點點頭答應了下來,“行,明天陪你去。”
蘇清禾一聽這話,開心地蹦了一下,然後又想到自己還裹著浴巾,趕緊捂住領口矜持了下來。
“那我先去吹頭髮!”
停頓了一下,蘇清禾輕輕咬著粉唇,對著江澈拋了個媚眼,“阿澈哥哥也快點過來陪我哦~”
說完便一溜煙跑回了臥室。
那還說啥了。
江澈直接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了嬉笑著逃跑的蘇清禾。
緊接著便是一場生物方面關於人類未來的深入研究。
……
次日上午。
兩人吃完早飯後便驅車前往京城北郊的花鳥市場。
這地方的規模比蘇清禾想象的大得多。
整整一條街都是賣園藝用品的,花盆、種子、土壤、工具,甚麼都有。
蘇清禾的眼睛從下車那一刻就開始放光。
她拉著江澈在各個攤位之間穿來穿去,一會兒蹲下來摸摸這個陶盆的質感,一會兒又湊到那邊去聞聞薰衣草種子包裝袋上殘留的香味。
“阿澈你看這個!”
蘇清禾捧著一個圓滾滾的白瓷花盆跑過來,盆身上印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貓咪圖案,醜萌醜萌的。
“好看嗎?”
江澈看了一眼那隻畫風詭異的貓,沉默了兩秒。
“你確定這個叫好看?”
“當然了!這叫醜萌,懂不懂?”蘇清禾把花盆抱在懷裡,一副誰也別想從她手裡搶走的架勢,“就要這個,我要拿它種薄荷。”
見蘇清禾都這麼說了,江澈自然不會拒絕,伸手接過花盆放進了購物車裡。
女朋友開心就行,計較這麼多幹嘛。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蘇清禾以極其認真的態度完成了她的採購清單。
三個不同尺寸的花盆、一袋營養土、一包薄荷種子、一包小番茄種子、一把迷你鏟子、一個噴水壺,外加一雙碎花園藝手套。
江澈全程跟在她後面推購物車,偶爾幫她比較價格。
蘇清禾在價格這件事上展現出了令人歎為觀止的精打細算能力。
兩家店賣一模一樣的營養土,一家二十八,一家二十五。
關鍵是一家在市場入口,一家在市場出口,她硬是拉著江澈跑了半天回到了市場入口的那家,買下了便宜三塊錢的那款。
“三塊錢也是錢,該省省該花花。”蘇清禾振振有詞。
江澈沒忍住笑出了聲。
兩人拎著大包小包回到別墅之後,蘇清禾便迫不及待地在三樓陽臺上擺弄起了她的花盆和種子,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滿臉都是對未來陽臺菜園的期待。
江澈同樣很認真地蹲在她的旁邊幫忙,她說怎麼弄就怎麼弄。
愉快的兩天週末就這麼過去了。
週一。
江盛集團總部,38層。
江澈照常坐在自己的小工位上處理檔案,但今天他在完成手頭任務之後,以“學習業務知識”為由,向檔案管理的同事借閱了一批西南區域分公司過去三年的季度運營報告。
理由給得很自然,他說自己對區域分公司的管理模式感興趣,想多瞭解一下不同區域的業務差異。
檔案管理的同事是個老好人,見他態度誠懇又是總裁辦的人,想了一下便放行了。
江澈把那摞運營報告搬回工位,開始逐頁翻閱。
他看得很仔細。
從營收資料到成本結構,從供應商名單到外包合同清單,每翻一頁他的手指都會在某些數字上停留幾秒。
他發現了一個規律。
西南分公司從三年前開始,每個季度的“工程服務外包”支出都在穩步增長,從最初的幾百萬到後來的上千萬,增幅遠高於其他區域。
而且外包的供應商名錄裡,除了瑞昌建設之外,還出現了另外兩家他同樣從未聽說過的公司。
江澈心底冷冷一笑,看來趙國棟不是一個人在玩,他背後有一整套系統在運作。
正當他準備把這些資料記下來的時候,一隻手忽然按在了他桌面的報告上。
他抬起頭。
林正陽站在他面前,臉上掛著那副一貫客氣而不失距離感的表情,但眼神裡多了一層江澈之前沒見過的東西。
“小江,你在看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