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錦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當然聽出了江震山話裡的敲打意味，但她沒有接這個茬，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江震山也不急，揹著手在原地踱了兩步，“葉家丫頭，你爹當年離開臨城去港城的時候，我跟他之間雖然有些不愉快，但說到底也就是年輕時候的那點破事兒。”
“幾十年了，我早就不在意了。”
“可你呢？”老爺子忽然停下腳步，目光直直地落在葉雲錦臉上，“我問你，你今天搞的這出，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你爹的意思？”
葉雲錦的手指微微攥緊了一下，隨即鬆開，“是我自己的意思。”
“嗯，那就還好。”
江震山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許，但話裡的鋒芒一點都沒有收斂，“要是你爹的意思，那這事的性質就不一樣了。”
葉雲錦閉了一下眼睛。
她知道自己今晚已經沒有任何翻盤的餘地了。
江震山帶著一隊特種兵親自過來撐場子，她拿甚麼翻盤，拿頭嗎？
她葉雲錦在港城再怎麼呼風喚雨，到了人家的地盤上，面對的是一個退休中將和一支由特種兵組成的警衛隊，她拿甚麼抗衡？
安保隊長站在一旁，早就嚇得把腰彎到了九十度，一度不敢高一度不敢低。
他手底下那幫人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開甚麼玩笑啊，對面可是正經的軍人，真要動手，自己這幫子花架子連人家一個照面都扛不住就得嘎。
而葉雲錦此時也喪失了反抗的心思，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江老，我承認，今天這件事是我做得不妥。”
“不妥？”江震山搖了搖頭，“丫頭啊，這可不是不妥的問題。”
“你把我孫子的人搶走，又把我孫子堵在你的地盤上，還一口一個‘不能跟你走’。”
“換成別人幹這事兒，我今晚就不是帶著警衛隊來跟你聊天了。”
江震山這話是留了餘地的。
他既然能說出來“換成別人”四個字，就說明老爺子還是念著當年跟葉家老爺子那點交情，沒有真的把事情做絕。
但這份情面到此為止了，如果葉雲錦還不見好就收，那就真的別怪人家翻臉不認人。
“我明白了。”葉雲錦垂下眼簾，“今晚……人，您帶走。”
這句話說得極其艱難。
蘇清禾是她找了整整十八年的女兒。
十八年，六千五百七十天，每一天她都在找，每一天她都在等。
好不容易找到了，卻又要親手鬆開。
葉雲錦縱然內心再怎麼不甘和不捨，此刻也沒有流露出半分。
畢竟在場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她葉雲錦就算心裡再怎麼翻江倒海，面子上也不能塌。
江震山看了她幾秒，老爺子的眼光毒辣得很，一眼就看出了這個女人心裡頭正在經歷甚麼樣的掙扎。
但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嗯，識時務。”
說完，老爺子轉過身朝江澈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吧，別愣著了，帶孫媳婦兒上車。”
！
蘇清禾好不容易才冰下去的臉又再一次燒了起來，像是有人在她兩頰各貼了一個暖寶寶。
不過此刻她也顧不上害羞了。
葉雲錦鬆口了，這意味著她可以離開了。
可以回到正常的世界裡了。
可以回到阿澈身邊了。
江澈牽住蘇清禾的小手，隨後抬起頭，朝葉雲錦點了點頭，禮貌道了別之後才上車離開。
但江澈的舉動越是彬彬有禮，卻反而讓葉雲錦心裡頭更加不是滋味。
如果江澈這時候得意揚揚地笑出來，她或許還能用“不過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崽子”來安慰自己。
可他沒有。
這小崽子在贏了的情況下依然保持了足夠的體面和剋制。
這讓葉雲錦不得不在心裡重新評估了一下江澈這個人。
……
十分鐘後。
車隊駛離棕櫚山莊，沿著盤山公路朝著亞城城區的方向而去。
江澈和蘇清禾坐在江懷遠的車裡，一輛經過特殊改裝的猛士越野車。
車內空間很大，座椅也比普通的越野車要寬敞舒適得多。
蘇清禾被江澈攬在身側，小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整個人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的驚魂一幕中緩過來。
過了好一會兒，心跳才終於慢慢地降了下來。
雖然還是有些發抖，但至少不像剛才那樣整個人都在打擺子了。
緩了好一陣之後，蘇清禾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偷偷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江震山。
老爺子此刻正閉目養神，雙手搭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哪怕是在車裡坐著都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嚇得蘇清禾趕緊又把視線縮了回來。
然後她就開始糾結了。
要不要打招呼呀？
不打的話是不是太沒禮貌了？
可是打的話……叫甚麼呀？
總不能跟江澈一樣叫爺爺吧？
雖然剛才老爺子自己說了“孫媳婦兒”這三個字，但那不是……那不是正式的嘛！
她和阿澈還沒結婚呢！
但自己又不僅僅是阿澈女朋友這麼個簡單的身份，畢竟她都已經得到阿姨和叔叔的認可了，應該算是未婚妻了。
那這樣的話，叫老爺子爺爺似乎也沒甚麼問題哦……
蘇清禾的腦袋裡已經亂成了一團漿糊。
就在她糾結得快要冒煙的時候，江震山忽然睜開了眼。
老爺子的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蘇清禾身上，上下打量了幾秒，隨即呵呵一笑，“丫頭，別緊張，我又不吃人。”
蘇清禾忽然被江震山點名，頓時嚇得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嘴巴張了張，“那個……爺，爺爺好……”
江震山“嗯”了一聲，隨後細細打量了一番蘇清禾，“長得確實不賴，這臭小子眼光不錯嘛，頗有老頭子我當年的風範。”
聞言，坐在一旁的江澈有些哭笑不得，“我說爺爺，您打趣歸打趣，怎麼還往自己臉上貼金呢？”
江震山被孫子這麼一懟，非但沒生氣，反倒是爽朗地哈哈大笑了兩聲。
“臭小子，你爺爺我當年那可是軍區大院裡出了名的俊後生，你奶奶當初倒追我追了整整三個月，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