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份只是編外社會從業者,無權過問案件內情,也從不願多問。
世間再離奇的兇案始末,也遠不及停屍間裡那份死寂寒涼。
踏入停屍間的瞬間,一室浸骨陰冷裹挾而來,柳青遲周身毛孔驟然緊緊縮起,遍體寒毛盡數直立,像是本能般斂住所有體感,沉下心神適應這片死寂。
“我知道你沒有處理過這樣的屍體,其實,我也沒有經手過,你先看一眼,實在不行的話就算了,我跟上頭說一下,讓他們自己去想辦法。”龍霖憂慮地說。
她前晚和上司周法醫連夜做屍檢,一直工作到昨日下午。
不理想的是,屍檢報告沒有檢出兇手線索。
同時間,從其他方面進行調查的刑偵隊也沒能查出死者身份。
於是,只能寄希望於死者遺體身上——復原死者容貌特徵,而後入公安部相關係統比對身份,排查屍源。
此項議案下來,龍霖便馬上聯絡柳青遲,邀請她來幫助做遺體修復。
柳青遲看著眼下烏青,衣服似乎散發酸臭味的龍法醫,說:“我沒關係。幹我們這行的,甚麼場面沒見過。只是……性質差異而已。”
她並非在強作鎮靜,都幹入殮了,一生能指望看見幾位面容平和的死者?
她本來就是做遺體調整、遺體美容的,將面目全非的逝者還原成家屬能接受的狀態,才是這項工作的第一意義。
只是,這個案子確實驚到她了。
以前老霖講案子,她只當新聞來聽,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接觸到這麼殘忍的兇殺案。
還沒看見屍體,她就感覺好難受,心裡莫名的很亂。
在檢視逝者屍身之前,她回頭對柳助手說:“你就站這兒吧,我怕你看了會受不了。”
昨晚,她去找柳庭深,本來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不強制要求他跟來。
因為,這個案子光聽著就毛骨悚然,更別說親眼目睹了。
柳青遲要求他當自己助手的目的是為磨合兩人差別巨大的性格,讓他深徹地瞭解自己的工作與生活,在她人人鄙夷為晦氣的工作中,和她一起發現,探索生存與死亡的邊界與真諦,不是想讓他看見堪稱為地獄的殘忍。
柳庭深乾脆利落答應:“好。”
然後止步於門前,當起一尊陶俑。
柳青遲:“……!”
她還以為驕傲的他會死要面子,即使害怕也會說“沒事,我可以,我會陪著你”。
哎,想多了。
柳青遲隨龍霖往停屍間深處行進,在整齊排列著通體冷銀的,抽屜式冷藏停屍櫃前停下。
龍霖確認了一下編碼,在她面前將其中一格冷藏屜拉開來。
哐碌……吱呀……
冷藏屜緩緩拉開,金屬滑軌間漾開一陣沉鈍的摩擦輕響。
才拉開四分之一,龍霖突然停止動作,讓柳青遲先看一眼裡頭之物的部分情況,再一次給她退出的機會。
雖然她並不想那樣。
她很認可柳青遲的技術,也希望早點得出結果,早日破案,還死者一個真相。
但是,她不勉強自己的朋友。
柳青遲看著那醬肉一樣暗紅,並呈現輕度腐爛的人體軀幹,深深呼吸了幾下。
她不說話,只是微微動了動手指,示意繼續。
金屬屜盡體拉出,柳青遲清晰看見:未用裝屍袋封裝的屍體體型頎長,通體血肉模糊; 五官、頭皮頭髮等包覆肌骨的組織全都沒有; 裸露的肌骨表面,已經呈腐敗狀態。
如果沒有那麼多血漬凝結在表面,掩蓋了肌骨組織紋理,也沒有出現腐敗的話,簡直就是一具人體肌肉解剖模型。
即便這具屍體是這樣的觸目驚心,卻依舊能看得出其曲線不錯,有點人體結構知識的人,都能想象其生前是個身材出眾的人。
身材出眾……
想到這個詞,柳青遲心中便五味雜陳,下意識看了眼柳庭深。
龍霖看她一直沉默,也是感慨萬千:“根據屍檢結果,她最多才二十三歲。唉!”
片刻,她確定式地問:“抬出來嗎?”
柳青遲迴頭看了看擺放在停屍間中央的法醫解剖臺,龍霖會意她所思慮,遂無奈解釋:“條件有限,你將就用吧。就當體驗一回我的工作環境了。”
柳青遲不搭這句,只說:“抬出來吧。”
龍霖動作利索地將操作檯推過來,跟柳青遲一起連同墊板將屍體搬到檯面上。
這種身體表層損壞嚴重的屍身,不宜反覆翻動,必須一直保持一種形態,以免加重破損、變形,增加後期工作量。
法醫們在這點上注意得很好,柳青遲感覺挺欣慰的。
冷藏屜推關上,柳青遲即刻調節好狀態,準備進入工作。
此案件性質惡劣,警方偵辦的時間卡的非常之緊,需要儘量快地將受害者容貌復原出來,作為破案線索,柳青遲深知這項工作的重要程度,絲毫不敢懈怠。
做面部精塑是件精細活,需要極亮的照明,見室內燈光亮度不夠,她隨即叫龍霖把光線再調亮些。
咔。
咔。
咔。
滿室燈具全亮,將空間照得亮如晴天正午,只是光線生硬,到底不如自然光,反而透著層清霜的寒,讓本就陰氣繚繚的停屍間又添了抹冰色。
藉助頭頂投落的冷白燈光,柳青遲全方位將無皮屍觀察一遍,用自己毒辣的眼光和夠格的審美在腦海裡還原屍體生前模樣。
受害人身高目測168厘米左右,肢節秀長,面骨精巧,頭顱圓潤,肌肉勻稱……
這些特徵集中在一起,最容易讓人聯想到的就是藝術從業者,比如模特、舞者之類的。
當然,這只是個人猜測,不得隨意說出口,影響他人判斷。
尤其龍霖,她也是辦案人員,不能被她這個非刑偵專業社會人帶節奏。
估量好了屍身大概體貌,柳青遲還要根據其屍體殘損、腐敗程度倒推她死前肌肉。脂肪與面板的呈現狀態,避免過胖或過瘦。
完成了前期的準備工作,她這才把工具箱拿過來,著手開始塑容。
柳庭深看著她那沉重得能擰出一盆水來的神情,心中悄然升起一股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