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在柳青遲來提第二個箱子時,他在已經佩戴的立體防護口罩上又加了兩個口罩,在防護服外再加一件防護服、一頂防護帽,一瘸一拐跟著她過去。
感知到他,柳青遲迴眸。
見他把自己包得像個雪人似的,她很想笑,可這個環境、氛圍委實讓她笑不出一點兒。
她不說話,讓他默默跟著。
心中不由地感覺好暖。
讓她感覺人間值得的還有龍霖,她明明自己疲累得可能隨時會倒下,卻不提走之一字,一直巍巍如高樓地屹立在不妨礙她的地方,看著。
她心疼她,趕她去休息。
龍霖說:“我沒事,”把身板挺了挺,站軍姿一樣筆直挺拔,“這一副身體可不是白練的。”
實際,她是感念好友很痛快就接下了這項艱鉅,且意義重大的任務,即便感覺困得要猝死了也想陪著。
柳青遲沒心情加以修辭,而是近乎命令地說:“去。人太多,吵到我的眼睛。”
明知她是關心,龍霖卻:
?╭╮?
自相識到如今,她還沒對她這麼嚴厲過。
“那你……,那我就先走了。”
“……”
“柳帥哥,”經過柳庭深身邊,龍霖低聲跟他說,“她一工作就不知天白天黑,經常腰痛得受不了了才停一會兒,你等下看她要是老扶腰,就幫她揉一下啊。辛苦你啦。”
柳庭深不說話,只是看了眼在擺放工具的女人,權當應了。
龍霖走了,一會又回來。
她拿了兩個工作用的升降凳過來,說:“這層沒人,免得一會你們找不到。”
柳青遲按習慣放好所需工具、材料,戴上醫用橡膠手套,將一張蓋屍布蓋住屍體軀幹,只露出肩膀以上,而後正式為死者做容貌修復。
警方急於要的是死者的面部特徵,所以重點先修復面部。
死者的屍身雖然有些腐敗,但肌肉、脂肪紋理還算完好,這比做粉碎性屍體重塑輕鬆得多。
雖然,她還沒做過那種。
但想想,是的。
上手觸到了那些被揭去薄薄一層皮的軀體組織,柳青遲心中一陣一陣駭然。
她想象不出,那兇手到底是個怎樣極致專業的屠夫,竟然可以在將一個人的面板完好剝下的同時,保證不多割到一點肉。
柳庭深光聽案件,就夠汗毛倒豎的了,剛才遠遠瞟見一眼這具爛魚一樣的屍體,更是駭然到不敢呼吸。
即使他現在到了柳青遲身邊,也不敢直視。
他側身坐在萬向輪凳子上,默默當一個吉祥物。
一小時後,柳青遲做好了肩頸、面部、頭部的基底塑形,開始精修。
她在工作臺前來來回回走動,仔細打量每一處的蠟是否塗抹得剛好。
長時間彎腰,她漸漸感覺要撐不住,不時抻一抻,或扭一扭,緩解疼痛。
柳庭深見狀,問:“腰痛?”
柳青遲:“有點兒。”
柳庭深把另一張凳子推到她屁股下方:“坐著做吧。”
精修表層確實不用來回觀察了,柳青遲於是坐下。
將凳子調到合適高度,執工具精雕細琢。
嘩嘩。
柳庭深滑過來挨近她,說:“我幫你按一按腰。”
柳青遲:“不用了,我忍忍,早點做完就可以休息了。”
柳庭深:“不影響你操作。”
說話間,手已經探到女人腰上。
柳青遲感覺好奇怪,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我會輕點。”柳庭深說。
然後輕柔緩慢給她揉捏起來。
才按了兩下,柳青遲就感覺舒服多了。
習慣了溫柔外力的撫慰之後,她很快沉浸回工作中去。
“右邊一點。”
“上面一點。”
“左下,用力,再用力。”
逐漸地,她竟要求上了。
口氣自然而然,好像在控制自己的手一樣。
隔著防護服和一件厚外套,感覺力度不好把控,柳庭深於是將雙手從她外套下襬探入,隔著裡面的棉質打底按。
按了幾下,柳青遲說:“直接放進去吧,捏到肉感覺好像更舒服誒。”
柳庭深:“好。”
又一個多小時過去,柳青遲做好了左邊面部精修,轉到右邊,柳庭深嘩嘩跟過去,繼續他助手的工作。
陰冷詭異的環境中,兩人始終保持沉寂,非必要不出聲。
偶爾開口,各自聲音都壓得低低的。
生怕吵到誰似的。
沉寂的時間過長,柳庭深慢慢感覺後背有些冰涼,時不時的會抬眼去看周圍那些銀色的大櫃子,想象裡面裝了多少死人……
慢慢地,他靠柳青遲越來越近。
走神時,撫在柳青遲腰上的手就忘了動,就那麼握著她。
柳青遲只當他是手痠了,便不管他。
有一雙溫暖的大手扶著那不堪用的老太太腰,她都感覺是舒服的,感覺身體有支撐,還能堅持好久。
後來,男人那雙手不知在想甚麼,竟緩緩將她環起來,身體往她背上靠。
柳青遲手上一頓,問:“怎麼了,打瞌睡啊?”
“柳青遲,這裡好壓抑,我、有點怕。”
柳青遲綿長地吐了一息,半是感慨半是心疼:“昨晚我說這個案子讓我害怕的時候你怎麼說來著?
“你說:‘你不是有男朋友嗎,有男朋友的女人不許說怕,只許說親愛的我要。’呵呵,那要是男朋友怕了怎麼辦?”
柳庭深倏然臉紅,繼續給她揉腰。
“本來不那麼怕的,只是有點……噁心,可你一直不講話,就……,這裡冷冰冰靜悄悄的。”
柳青遲說:“我是覺得這個人死的太慘了,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憋悶,不知道講甚麼。而且,我工作時不習慣講話,會分散注意力。要不,你講我聽。”
柳庭深問:“你想聽我講甚麼?”
柳青遲:“講你家吧。講你那些我不知道的人生。我想知道。”
柳庭深長長地“嗯”了聲,思考,猶豫。
在來到安城之前,他的生活極度模式化,從小到大,好像是按照提前制定好的方案完成進度,進行升級,沒有趣的可說。
不過,他還是講給柳青遲聽。
他是資本家難搞的小孩,從小身邊就帶保鏢、保姆,出行有豪車接送,因為比別人腦子快一點點,上幼兒園開始就對同學智商碾壓,眼神俯瞰。
他從不參與他們那些幼稚的遊戲,覺得又髒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