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迴旋鏢
保鏢在人群間來回穿梭,滿院的人則眼珠來回轉,驚歎地打量他們。
議論聲音如火蔓延。
一說:“有錢人就是不一樣,吃的睡的好講究!”
二說:“嫌棄家鄉就不要回來嘛,整這些道道。我們這裡可沒有廟供!”
三說:“鍋碗瓢盆被褥行裝備這麼齊全,莫是以後都在老家啦?”
……
柳庭深過回了他精緻的王子生活,柳青遲自此眼睛都不帶往有他的方向抬。
大約是有江嶼這個高階牛馬從中操勞,柳庭深一連幾天都沒整出甚麼么蛾子。
加之有一堆“推磨鬼”服侍,他狀態肉眼可見好轉了不少。
逝者出殯前夕。
親友弔唁完逝者後,依族制要做成服儀式。
謂逝者下葬前,近親晚輩要為其披麻戴孝,跪拜,哭靈,聽祭司念祭文等。
本來一切進行的好好的,族中小輩與柳庭深的下屬們都誠心為柳耀文成服,場面相當盛大,給了其一介風雲人物人生最後一程應有的待遇。
卻在那催人淚下的祭文誦至尾句“嗚呼”之際,跪首位的柳庭深突然連滾帶爬上前抱住亡父的靈柩,泣不成聲。
眾親友上前勸慰,挽扶,皆不能撼他分毫。
他的痛苦凝不成震撼耳膜的悲聲,泫然不絕的淚卻溼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也溼了每一個人的眼。
他的痛苦是沉靜的,宛若發生在地底數十千里處的地震源,表面只出現少許滑坡,內裡卻已然廢墟一片了。
那決絕的樣子,大有要將靈柩箍碎無阻礙將亡父抱入懷的趨勢。
柳青遲立身一旁,心裡擰著似的發酸。
清淚在眼眶轉了幾轉,無聲奪眶而出,蜿蜒不止。
從小到大,她見過太多生離死別,見過無數種哭喪的場景,卻不曾見過如柳庭深這樣的。
他有著身為男人強悍的抗壓力和反抗力,也有如女子、孩童般的柔弱和純粹。
強硬的時候出口氣也能割死人,脆弱時僅憑一根輕顫的髮絲便引人心疼不已。
到底是何種經歷養出了這樣的一個他?
這個疑問一直到葬禮結束,柳青遲都沒有得答案。
因為,她沒問。
柳耀文出殯那天,身為見習祭司的她一直跟在步履蹣跚的老祭司左右,協助歲逾八十的老人家作法,轉如陀螺。
沒一秒時間屬於自己,何說注意其他。
後來,聽負責全程喪禮的親爸說,柳耀文入土後,柳庭深在新合的墓前坐了許久,一直到幫忙的人散盡,才在保鏢們的攙扶下回家。
柳耀文葬禮告畢,後續就剩一些簡單的做七環節,老祭司一個人不成問題。
如果不是柳庭深發話要做現存儀式的全套,很多都可以略過的。
然而主家既然要求,不滿足還能如何。
至於柳庭深,他只需要在特定時間執行某個指令,就沒別的事了。
柳青遲因工作繁多,在葬禮過後的第三天晚上趕回了公司。
因為公司的鎮司之寶——早些年柳方承親手打造的金絲楠壽材給柳耀文用了,她要著人再打一副價值相當的替上。
另外,今年天涯代祭的運營有了更加切實的反饋,她要趁業務空檔期對平臺進行完善並升級。
讓明年的客戶有更佳使用體驗。
☆☆☆
九月某日早晨。
柳青遲在給一位丈夫剛離世的女士講解喪禮操辦流程,“柳庭深”突然來電。
講話的卻是江嶼。
江嶼說,近來柳庭深總在深夜看見後院有怪影晃動,保鏢去看卻無所獲,希望她能去幫忙看看是甚麼情況。
自明柳村回來後,她也挺忙。
陡然聽見“柳總”二字,心裡蹦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金鳳凰原來還沒走啊!
看了一眼日期,哦,原來才過四七!
她不想跟那顆鑽石再有交集,於是對江嶼說,可能是大晚上不回家的熊孩子,不用在意。
江嶼說,不是孩子,是披著長髮的女人,可能是鬼。
柳青遲聽後嗤笑:“世上哪有鬼,不要自己嚇自己,我家幹殯葬幾十百來年,都沒見過呢。柳庭深他運氣能這麼好!”
江嶼在電話那端沉默了幾秒。
而後說他們也不願往這方面想,畢竟家裡住了一大群陽氣充沛的男人。
但柳總不可能說謊,一定有未知的事物在身邊盤桓。
他們是受過高等教育不假,可身在傳統文化氣息悠遠厚重的村落,又見過很多不曾見識過的行為、風俗,有些東西真說不清。
“你們要實在擔心是不乾淨的東西,就請老祭司起壇做一場驅邪法事好了。找我也沒用啊。”柳青遲只能幫到這裡了。
江嶼那邊又是一陣安靜。
過許久,他不知甚麼情況,說話的聲音極輕:“我跟柳總提議過了,他不答應,就要喊你。”
柳青遲:“?”
“怎麼個事,深總喊我來有何吩咐?”
三個小時後,柳青遲現身老洋樓客廳。
她說話口氣淡雅,夾帶戲謔。
因為柳庭深跟自己一個姓,而在社交平臺上的英文名叫“Shen”,所以她不稱他為柳總,一直稱深總。
對面新嶄嶄的皮質單人沙發上,柳庭深敞著兩條長腿而坐。
一身黑、灰、白搭配的休閒裝格外斯文,襯得他形容溫和,似易親近。
似乎也沒有初見時那般消瘦了。
就是,那一雙生得過分好看的眼睛依舊帶著倦色,一看就是長期沒睡好。
就是這雙沒睡好的眼,看人時明明眼皮微垂,目光之犀利卻堪比新磨的劍鋒晃人。
那高高在上的神情,不知是性情自帶佔多一成,還是身量過優佔多一成。
“你說你能辟邪?”
任何時候都氣場兩米八的柳庭深在周遭完全安靜下來後,不徐不疾開口。
似乎他很習慣這種“我是唯一主導”的交流方式。
“我又不是大公雞黑狗血,怎麼辟邪。”管他擺哪種姿態,柳青遲才不給臉。
瞬息,柳庭深眼底便湧動一絲陰鬱:“來的那天是你自己說的。你是未來祭司,特殊。”
柳青遲:“……”
好像是有這麼一段。
不過那話只是逗他好玩。
她見習祭司的身份,是因小時候族裡選人培養,同齡的人都不願去。
一直覬覦祭司行頭的她於是衝上前毛遂自薦。
而後經歷多次家族會議,眾多族人推翻族長那套傳男不傳女的舊制,稀裡糊塗當上的。
科學引領人類發展的時代,誰願意攻家族祭司這門繁瑣複雜,又不帶來經濟收益的課題!
她就是騎虎難下,將錯就錯,一條道走到黑,順便為平凡的人生添幾頁獨特經歷。
不帶其他玄秘色彩。
哪裡會想到,半個月前的子彈這會兒竟飛回來直擊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