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鎮的夜晚比其他地方看起來更黑一些，沒有街頭巷尾的燈光，連月光也只是照出一些模糊的輪廓，讓陳韶想起在人類王國時那條充滿了“惡魔”的小徑。但這裡比那條小徑更靜謐，不止沒有蟲聲鳥聲，連人的腳步聲都淺得幾乎聽不見。
李一陽走在最前面，沒有使用任何照明裝置，輕車熟路地走向南側樂華民宿的方向。陳韶則是留在最後，看著前面四人的背影。
民宿並不算遠，但在這樣安靜黑暗的環境中，時間也彷彿無限拉長了，恐懼便悄然滋長。陳韶嗅著這些細微的味道，忽然，他感知中前方的恐懼驟然消散。
李一陽和三個新人都停住了。
陳韶不由放慢了腳步，緊盯著前方。
一個穿著紅黑條紋長袍、戴著同款帽子的人從前方的黑夜裡緩步而來，停在了隊伍最前方。
他沒有說話，帽簷下的一整排流蘇紋絲不動，讓人看不清他的臉。
陳韶腦海裡翻騰的思緒驟然一清，連心跳都不自覺放緩了一些。
是乾靈族的人。
雖然沒有真正見過，但這種感覺……他一定是乾靈族的人！
民宿的規則也提到過，乾靈族的人是慣於夜間出行的。
但是……對方為甚麼會出現在自己一行人面前？是巧合？還是因為他知道了剛剛飯店裡發生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怎麼應對？
“晚上好。”李一陽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的語氣很恭敬，隱約透著一絲緊張，“我們剛吃完飯出來，正準備回去休息。”
這話屬實是沒頭沒尾的，頗有些莫名其妙。但來人聽到之後，居然真的微微頷首，抬腳離開了。
“繼續走吧……別回頭。”李一陽的聲音還有些緊繃，“快到了。”
別回頭……
身後有甚麼？
有誰在跟著他們嗎？
為甚麼原先不警告他們別回頭，偏偏遇到乾靈族的人之後才警告？
陳韶剋制住自己回頭的想法，不打算違反這個幾乎一無所知的規則，但“別回頭”這三個字在他腦海裡徘徊不去，讓人如芒在背，就好像真的有人在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們。
或許就是那個看似剛剛離開的乾靈族人，如果他們真的回頭，或許就能透過那些流蘇看到對方平靜的眼睛……
顯然，三個新人也是這樣想的，他們的脊背肉眼可見地僵硬起來，因為乾靈族人的出現而消失得恐懼幾乎是成倍地返回。但好在民宿離得確實不遠，導遊也加快了步伐，幾分鐘後他們就到達了民宿門口。
民宿裡還亮著燈，屬於現代科技的白色燈光照亮了大堂。三個新人一進門就腿軟了，相互支撐著，踉踉蹌蹌走向長沙發，才放心地倒下去。
看來還記得不能接觸地面的規則，還行。
“我們今天的旅程就圓滿結束啦！”李一陽重新活躍起來，拍了拍手滿臉帶笑，“明天八點鐘，請幾位準時下樓集合，上午我們會進入民族文化體驗區進行非遺文化體驗，下午則是進入老樓村沉浸式參觀乾靈族的日常生活，我相信大家一定會度過一次非常難忘的文化之旅！”
果然要去文化體驗區。
“我們需要體驗甚麼專案？”陳韶打了個呵欠，“玩了一天有點累了，不想去。”
李一陽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我們只安排了一次體驗，具體專案請到場後自行選取。”
那就是服裝了。
畢竟食物的危險性有多高，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經見識到了。
陳韶又問：“老樓村在哪兒？這地方連個地圖都沒有，到時候別迷路了。”
“就在商業街盡頭再往南一段的位置，和商業街有一段距離，到時候順著路走就可以了。”李一陽對這些基本的資訊倒是沒再保留，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就此宣佈解散。
“等等！”杜文穎想起甚麼，趕緊喊住他，“我們能住一起嗎？”
李一陽回頭，露出一個感興趣的笑：“你們可以試一試。”
……那就還是算了。
兩個女生不免有些垂頭喪氣，陸衛榮倒是沒甚麼感覺，畢竟按性別分房間，他本來就和陳韶住在一起。他們一起上了樓，按分好的房間住下，陳韶選了靠窗的床位，想拉上窗簾。
但他剛走到窗邊，就看到一個人站在長街上，正仰著臉往上看。
黑紅色條紋袍子，帶流蘇的帽子，還有裸露出來的蒼白的半張臉。
是他們路上遇到的乾靈族人……
他真的跟在他們身後！
陳韶慢慢收回視線，就好像只是習慣性往窗外瞟了一眼——其實正常人也確實沒辦法看到外面的人，乾靈古鎮的夜晚太黑了——然後拉上了窗簾，只留下一道細縫，勉強能看到樓下的身影。
但他心裡的疑惑更多了。
為甚麼李一陽提到他們從飯店出來，乾靈族人就假裝離開了？為甚麼對方要跟著他們一路，連他們已經上樓了都還沒走？乾靈族人、樂華旅館、特色宴席飯店，它們之間到底有甚麼關係？
在陳韶的疑惑中，樓下的乾靈族人慢慢收回了仰起的腦袋，好像陳韶拉窗簾的舉動給了他甚麼訊號。他轉過身去，重新走向來時的方向……
他要去哪兒？老樓村在南邊，他卻往北走……
他要去飯店？
【店內偶爾會有乾靈族人到訪，請保持應有的尊敬，不要打擾他們。】
在飯店的規則裡，確實有說過乾靈族人偶爾會出現。
等等。
陳韶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乾靈古鎮整體是南北向的佈局，兩條長街幾乎並列，從南到北大致呈一個“人”字結構，按照導遊的說法，乾靈族聚居區還在“人”字的上方。
而按照陳韶這一天的經歷，古鎮入口是在第一條商業街北側，遊客管理處則是在最南邊——但大部分遊客中心其實應該設在入口處；樂華民宿在第二條商業街偏南的位置，那些有問題的飯店卻都集中在第二條商業街北側……
也就是說，官方設定的管理處離老樓村是最近的，樂華民宿其次，本該和乾靈族同屬於怪談一部分的特色宴席區，卻離乾靈族最遠。
陳韶原本以為古鎮裡被汙染的人和乾靈族一定是同一個陣營的，但是按照這個位置分佈……
那些被汙染者，不是應當想要離汙染的核心更近一些嗎？怎麼反倒更遠了？
遊客管理處設立在商業區最南端，到底是因為在那裡更容易發現被汙染的遊客，還是因為他們想離那群搞邪教的瘋子遠一點？亦或是……他們想離乾靈族更近一點？
文化體驗區的規則提到過，【乾靈族人都很熱心，樂於幫助遊客，您完全可以信任他們，但也請對他們保持應有的尊重】。
如果這不是一條被修改過的規則，那他們難道真的可以信任？
但是樂華旅館的餐廳裡出現的那個穿著乾靈服飾的推銷員，可是直接入侵了樂華旅館的，更是直接汙染了兩個已經脫離古鎮的遊客，後來又進一步導致了樂華旅館的異變。
如果乾靈族真的可以信任，甚至和被汙染者處於對立面，那推銷員又怎麼說？
除非……
除非那個推銷員並不是真正的乾靈族人！
樂華旅館晚餐的開放時間是到而推銷員出現的時候，天根本還沒有黑！
如果按照這個邏輯來推斷的話，也和陳韶白天的推測契合了：在乾靈古鎮裡，汙染越深，反倒越平靜，越不會去做甚麼，只會慢慢等死。
所以乾靈族作為汙染的核心或者至少是被汙染的核心，他們確實不會去故意傳播死亡；只有還沒有被徹底汙染的人類，才會試圖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想法……
但樓下那個又為甚麼會跟著他們走回來？又為甚麼會“偶爾”出現在飯店裡？
陳韶皺了皺眉，不禁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腦袋被這些複雜的關係搞得一團亂麻。
算了，先睡吧，明天再說，還有的硬仗打呢。
不過在洗澡前，他還是把自己的推測簡單說了一下。
或許，現實世界能給他確切的回覆。畢竟研究人類這種事，還是官方部門最擅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