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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初月

2026-05-31 作者:葉司梧

初月

“殺過去。”

蘇慕梨手中滄瀾劍出鞘,在寒風與飄雪中劃出一道冷冽的亮光。

一頭撲來的魔物被劈成兩半,黑血濺在玄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將離緊隨其後,長鞭捲住一頭魔物的脖頸,猛地一扯,骨節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格外清晰。

但魔物太多了。

它們像潮水一樣湧來,前赴後繼,悍不畏死。

眾人的速度被迫慢了下來,每前進一步都要砍倒三五頭魔物。

幾個時辰後,邵離的隊伍追了上來。

數十道身影掠過正與魔物交手的蘇慕梨一行,呈扇形將他們圍住。

邵離負手而立,漆黑長袍上流轉著暗紫色的紋路,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魔將朱雀在他身側,赤紅色的羽翼微微張開,熱浪扭曲了周圍的空氣。

山奈站在最右邊,面無表情。

羽涅死死盯著山奈,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裡刮出來的:“山奈!為甚麼?”

山奈側頭,與她對視。

那雙眼睛裡沒有愧疚,沒有閃躲。他平靜地開口:“我沒有家人。這裡……就是我的家。”

羽涅再也忍不住,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無恥小人!”

話音未落,她已拔劍衝了上去。劍鋒直指山奈,帶著被背叛的滔天怒火。

山奈側身避開,抬手接住她的劍。兩道身影纏鬥在一起。

幾乎在同一瞬間,雙方同時動了。

蘇慕梨縱身迎上邵離——對方是這群人裡境界最高的,只有她能勉強拖住。

劍與劍相擊,發出沉悶的金鐵交鳴。

交手數招,蘇慕梨看出邵離使用的是太玄宗煙霞峰的流影劍訣,她不曾學過,卻聽紀瑄講過這套劍法的路數。

因此,雖境界略低於邵離,卻也能見招拆招,與他鬥得難分高下。

將離與水蘇一起對戰朱雀。

朱雀身為魔族八魔將之一,修為已至靈魔境後期,是魔尊座下,除四大魔王外,最為強橫的存在。

自虞南書成為魔後,把持主城及周邊千里之地,不少魔王、魔將的勢力都被明裡暗裡地削弱。

礙於魔尊的顏面,彼此面上還過得去,私下卻摩擦不斷。唯朱雀與邵離交好,又生性不喜爭權奪利,倒與魔後方走得極近。

此番邵離奉命追擊,順道叫上了身在主城的朱雀。

在冰淵,能與魔修放手一戰的機會,可是不多。

朱雀興奮地振動雙翼,捲起灼熱的風暴,赤紅色的火焰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溝壑。

將離的長鞭幾次纏繞上他的羽翼,都被熾烈的魔焰燒斷。水蘇的劍亦始終無法突破朱雀的防線。

其餘人與數十名魔修殺成一團。

紫菀的冰錐術在混戰中精準地釘穿兩名魔修的咽喉,羽涅的防禦陣勉強護住側翼,商陸的長槍如銀龍出海,鳶尾的雙匕在人群中收割。

可對方人數實在太多,每一刻都有人受傷。

蘇慕梨眼角餘光掃過戰局,一顆心漸漸涼了下去。

敵方的包圍圈越來越小。

就在將離被朱雀一爪擊飛、重重摔在冰面上的那一刻,天際忽然傳來一聲清越的鳳鳴。

那聲音穿透魔氣的陰霾,像一道利劍劈開灰黑色的天幕。

所有人抬頭。

一隻通體冰藍色的巨鳳正從遠處疾掠而來,羽翼所過之處,細雪凝成冰晶,紛紛揚揚地飄落。

蘇慕梨側身避開邵離一記凌厲的直刺,眼角餘光掃過鳳背,看見其上站立著一個藍衣青年,衣袂獵獵,手中長劍映著冷光。

她的心猛地一沉。

從太上長老沈歸夷處拿到溯憶符,得知時效只有七十二個時辰後,她便去拜訪寒霄,請他入冰淵接應。

可紀瑄……怎麼也來了?

冰鳳俯衝而下,掀起的氣浪將數名魔修掀翻在地。紀瑄從鳳背上一躍而下,劍光如匹練般掃開一道缺口,幾步衝到蘇慕梨身側。

“你怎麼來了?”蘇慕梨又驚又怒,劍勢卻不敢有半分鬆懈。

“我來接你。”紀瑄與她背靠背,劍鋒擋下邵離追來的一擊,劍身震顫,虎口一陣發麻,“快走!”

得紀瑄相助,邵離的攻勢一時竟被壓制。兩人邊戰邊退,護著水蘇、紫菀等人一點一點向冰鳳靠近。

邵離看出她的意圖,厲喝一聲:“朱雀!”

朱雀扇動雙翼,捲起灼熱的氣浪,截住他們的退路。

寒霄長鳴一聲,巨喙張開,一道蒼白色的冰焰噴薄而出。冰焰所過之處,空氣凝出霜花,朱雀被迫振翅閃避,熱浪與寒氣碰撞,炸開一圈白霧。

但山奈與其他魔修已趁機圍了上來。

蘇慕梨心中飛速盤算。

寒霄能逼退朱雀,但為免誤傷己方,不能全力施展。

水蘇、將離等人奮戰多時,皆身負重傷。

紀瑄尚有餘力,可只他一人……

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必須有人斷後,才能讓其他人離開。

她咬了咬牙,“紀瑄,你聽我說。”

紀瑄回頭,對上她的目光,心頭一緊。

他見過這個眼神。許多年前,在丹楓谷,她以性命相搏護在他身前時,就是這個眼神。

“你帶他們走。”蘇慕梨說。

“不——”

“沒有時間爭了!”蘇慕梨一劍逼退邵離,語速飛快,“他們的符效只有七十二個時辰,帶不回太玄宗,就是死路一條。你留在這裡,大家一起死;你帶走她們,我還有機會脫身。”

紀瑄握著劍的手在發抖。

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但他不願意接受。

閉關時錯過她的回程訊息;出關後她陷落秘境生死不明,他被楊昊然幽禁在洞府;待楊昊然謀劃失敗,他得以重見天日時,她已孤身潛入冰淵……

錯過這麼久,今日終於相見,他怎能再留她一人?

“答應我。”蘇慕梨明白他的掙扎,可望向他的眼睛裡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幫我把他們帶回去。”

話落,她將存放所有家當的司字牌塞進紀瑄左手。

紀瑄握住令牌,指節發白,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個魔修從側翼撲來,紀瑄反手一劍將其斬落。就在這一個轉身的距離裡,蘇慕梨已經朝前躍出,她一手持劍,一手結印,靈力轟然爆發,在身後佈下一道半透明的氣牆,將紀瑄與水蘇等人擋在了另一邊。

“走啊!”長劍揮動間,她嘶聲喊道。

紀瑄望著那道身影,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最後,他猛地轉身,躍上冰鳳。

“所有人,上來!”

水蘇、將離等人紅著眼睛躍上鳳背。

寒霄不捨地望了一眼蘇慕梨的方向,發出一聲低沉的悲鳴,隨即振翅而起。

紀瑄死死地望著下方那道越來越小的身影。

蘇慕梨獨自面對著邵離、朱雀、山奈以及數十名魔修,劍光越來越弱,似暴風雪中最後一點將熄的燭火。

他看到的最後一幕,是朱雀從側翼突進,一隻燃燒著魔焰的手爪穿過蘇慕梨的劍幕,五指合攏,死死扣住了她的喉嚨。

他身形微晃間,冰鳳載著所有人衝入雲層。

紀瑄的視線模糊了。

他聽不到下方的聲音——風雪吞沒了一切,只有那隻扣住蘇慕梨喉嚨的手,像烙印一樣燒在他的眼底。

鳳背上的其他人都沉默了。

水蘇死死攥著拳頭,指甲陷進掌心,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冰鳳的羽毛上。羽涅紅著眼眶別過臉去。紫菀無聲地流淚。

沒有人說話。

風聲很大,大得像在哭。

——

鳳儀殿。

魔焰在寂靜中無聲跳動,將殿中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殿門開啟,冷風裹挾著血腥氣灌入。

邵離走在前方。

他身後,朱雀蒲扇般的大手拎著蘇慕梨的脖頸,像拎一隻垂死的雀鳥。

蘇慕梨渾身上下滿是血汙,玄色勁裝已被割裂成襤褸的布條,露出的面板上盡是燒傷與劍痕。她的頭低垂著,長髮散落遮住了面容,只有蒼白的指尖偶爾微微顫動,證明她還活著。

山奈走在最後,面無表情,看不出悲喜。

虞南書端坐於黑色龍鱗椅上,臉色陰沉地盯著那道多年未見的身影。

她已收到邵離的傳音,得知水蘇、將離等人已經逃脫。始作俑著,就是這顆本該在多年前死去的棋子。

待朱雀走到近前,她冷冷吐出兩個字:“丟下。”

朱雀鬆手。

蘇慕梨的身體重重摔在冰冷的玄石地面上,發出一聲鈍響。

她悶哼一聲,試圖撐起身體,手臂卻不住地顫抖,幾番嘗試後,只得放棄。

虞南書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蘇慕梨面前,緩緩蹲下,左手捏住蘇慕梨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

“半夏。”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的命可真大呀,萬物歸都煉化不了你。”

時隔多年,蘇慕梨終於見到害死父母的元兇,可惜此刻,手中無劍,身上無力。

她沒有開口,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刻骨的恨意。

虞南書無視她的目光,冷笑一聲:“你殺不了我,可我輕易就能碾死你。想要活命,就告訴我太玄宗內現在是甚麼情況?”

楊昊然成為太玄宗宗主後,曾暗中傳訊,說會帶著神玉來冰淵與她相見,卻未在約定時間現身。此後,雙方經營多年的聯絡網也莫名中斷。這中間,必定出了甚麼變故。

她不會讓半夏活著離開,但在此之前,不妨先榨出點有用的訊息。

“太玄宗……”蘇慕梨低喃一聲,嘴角微微上揚。

“你笑甚麼?”

“我笑——”蘇慕梨的聲音又弱又輕,卻字字清晰,“你認不認識太玄宗一位叫虞初月的英烈女君?百年前,她在與魔族的戰爭中隕落,畫像至今供在雲隱峰萬法閣。”

虞南書的瞳孔驟然一縮,手指不自覺地發顫。

蘇慕梨盯著她的反應,笑意更深了。她一字一頓,叫出那個被塵封已久的名字:

“虞——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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