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待所有人都從記憶衝擊中稍微平靜下來,蘇慕梨這才開口:“大家既然都已恢復記憶,便知虞南書和魔族是我們的敵人。仙魔大戰即將開啟,你們隨我回太玄宗,我已請宗門太上長老煉製化魔符,化去大家體內魔力,方可擺脫本命偶的控制,保全性命。”
話音落下,房間內一片短暫的沉默。
角落裡響起山奈低沉的聲音:“失去魔力,我們豈不是變回了普通人?”
此言一出,餘人臉上都浮出微妙的神色。將離的眉頭擰了一下,紫菀咬住下唇,就連一直沉默的商陸也微微側過臉。
感受過力量的人,誰還願意回到弱小的時候?
蘇慕梨明白他們的顧慮,解釋道:“你們皆身負靈根,魔力沒有了,重新修煉仙法就是。我便是最好的例子。”
將離恨恨地道:“只恨成為普通人之前,不能手刃仇人。”
“魔後實力接近離識境,身邊又有邵離這些魔修保護,除了化神真尊,我們加起來都不是她的對手。”蘇慕梨道破雙方實力上的差距,語氣加重幾分,“我此行,只為在大戰開啟前,帶大家擺脫她的控制,不是送死。”
“謝謝半夏師姐來救我們。”紫菀紅著眼眶,牙齒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湧上來的淚意逼了回去。在冰淵,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蘇慕梨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水蘇看了眼窗外愈發濃稠的夜色,低聲道:“魔尊這幾日在閉關修行,正是我們離開的時機。大家既已暫時擺脫控制,就儘快與半夏一起出發。”
眾人點頭,紛紛起身。
就在蘇慕梨也準備邁步時,山奈忽然抬手道:“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山奈迎著那些疑惑的視線,露出一個略顯憨厚的笑:“我這些年,拼死拼活才攢下一點家當,不能輕易便宜了他們。能不能給我一刻鐘,回去收拾一下?”
經他一說,將離也動了動嘴唇,紫菀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儲物令牌……
有些意動的眾人望向蘇慕梨。
蘇慕梨略一沉吟。她擔心分開後生出變數,可轉念一想,眾人既已恢復記憶,對魔後與魔族只有切骨之恨,應當不會誤事。
思及此,她抬眸,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鄭重地提醒道:“溯憶符能壓制禁制七十二個時辰。這之後,就再也無法擺脫虞南書的控制。我希望你們明白其中的利害。一刻鐘後,南門城外見。”
眾人應聲,魚貫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
燼淵天宮,鳳儀殿。
暗紫色的魔焰在殿中無聲燃燒,將鎏金樑柱映得忽明忽暗。
虞南書坐在黑色龍鱗椅上,聽著下方山奈的彙報,右手指尖輕輕叩擊桌案。那聲響不疾不徐,卻一下一下砸在殿中人的心口上。
“……再有半刻鐘,他們就會從南門城外離開。”山奈說完最後一句,垂首後退。
幾息沉默後,突然傳來“啪”的一聲重響。
虞南書憤而拍案,掌風掀起的氣浪將兩側的燭火齊刷刷壓彎,又彈回,焰舌狂舞。
“一顆棋子,竟敢壞我大事。”她的聲音像淬了毒的針,又輕又細,入耳驚心。
侍立在兩側的魔侍紛紛伏低了身子,不敢抬頭。
山奈斂眸站在階下,神情平靜得近乎木訥,沒有甚麼所謂忠心耿耿的激昂,也沒有出賣同伴的心虛。
虞南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幾眼,冷哼一聲:“你倒是有膽,還敢回來稟報。”
“屬下不敢隱瞞。”山奈的腰彎了些,聲音卻不卑不亢,“若即刻派人封鎖南門,尚能截住。”
虞南書沒有立刻下令。她盯著山奈,像要從那張平靜的面孔下挖出甚麼來。
殿中空氣沉重得像灌了鉛。
“你恢復記憶了?”她忽然問。
山奈的睫毛顫了一下。那一顫極其細微,若不是虞南書一直盯著他,幾乎無法察覺。
“……是。”他答。
“那你該知道,是本座當年命人將你們從北境帶來。”虞南書從龍鱗椅上緩緩起身,絳紫色的裙裾拖過玉階,走到山奈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你不恨本座嗎?”
山奈抬起頭,與她對視。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
“屬下不恨魔後。”他說,聲音依然平穩,“屬下恨的是別人。”
虞南書微微挑眉,眼底掠過一絲玩味。
山奈垂下眼,腦海中浮現出那些畫面,那些被溯憶符打撈起來的、真正的過往。
一間低矮的土坯房,灶臺上永遠只有半鍋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母親病死在床上時,父親才從賭坊回來,渾身酒氣,看了一眼屍體,說了一句“晦氣”。
沒過多久,家裡就多了個女人。
後孃進了門,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被子從炕上扔出去,換了一床打了補丁的薄褥子給他。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後孃把稠粥舀到自己親生兒子碗裡,給他碗裡只倒了些清湯,“多一口都沒有。”
他餓。餓得夜裡睡不著,去灶臺偷半個雜糧餅子,被後孃發現,抓著燒火棍追著他滿院子打。父親坐在門檻上,頭都沒抬,只說了一句:“別打死了,打死還得埋。”
後來魔族的人來了。穿著黑色帽衫的男人站在院內,說要把他帶走。
後孃眼睛一亮,扯著嗓子喊:“帶走帶走!少張嘴吃飯!”
父親難得地開口了,卻不是挽留,而是伸手:“十兩銀子。”
那黑衣人似乎沒見過這種場面,愣了一瞬,隨手丟下一個玉戒。父親和後孃像兩條狗一樣撲過去,搶著撿起玉戒,對著燭光細細端詳,嘴裡嘖嘖稱奇。
山奈就那樣跟著黑衣人走了。
沒有回頭。
今夜,他知道魔後虞南書是那個將他從人間拖入魔道的始作俑者。但比起虞南書,他更恨那對男女。尤其是那個給了他生命、又將他像一塊破抹布一樣丟棄的父親。
他不需要家人。
他只需要力量。
仙魔之戰即將開啟。他要殺回去,親手割下那對男女的頭,把那枚玉戒塞進他們嘴裡,讓他們在死前好好看看——當年被他們嫌棄的孩子,如今長成了甚麼模樣。
至於半夏、水蘇……
山奈的眼皮微微垂了垂。
只能對不起了。
他重新抬起頭,眼底已是一片平靜的荒蕪。
“魔後,”他說,“時間不多了。”
——
主城南門外。
萬年玄冰砌成的城牆在魔火的映照下泛著幽藍色的冷光,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
牆根的陰影裡,遮天符的淡藍色光罩微微流轉,將蘇慕梨等人的氣息與外界隔絕開來。
除山奈外,全員到齊。
冰淵沒有日月星辰,魔尊帝問以魔火煉製出太陽與月亮,分別懸在冰淵的東西兩側。
蘇慕梨視線穿過光罩,望著天邊那輪散發著病態青白色光芒的月亮,心底莫名湧上一陣不安。
她的目光從水蘇、將離、商陸、羽涅、紫菀、鳶尾的臉上一一掠過,每張臉上都還殘留著剛剛恢復記憶的悲慟與憤怒。
她要把他們安全帶離,一個都不能少。
“一刻鐘已到。”她壓低聲音,“不等山奈了。我們走。”
羽涅眉頭一皺,剛想出言反駁,就聽身旁的商陸道:“山奈的住所比我近,不該這麼慢的。”
眾人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讀到了同樣的判斷。
“走。”
蘇慕梨話落,幾道身影同時掠出。
黑靴踏在玄冰之上,朝南方疾行。
約莫奔出幾十里路程,身後忽然炸開一道陰冷的聲浪,是邵離以魔功擴散的聲音:“魔後有令,凡留下者,既往不咎。膽敢叛逃者,格殺勿論!”
水蘇、將離等人自恢復記憶以來,滿心都是對魔後的仇恨,恨不得殺之而後快,聞言無人停下腳步。
這句話不停重複著。
蘇慕梨回頭瞥了一眼。
身後的夜色裡,魔氣翻湧如黑色海嘯。邵離一馬當先,身後跟著數十名魔修、魔將朱雀,以及山奈。
羽涅也看到了山奈的身影就在追兵之中。
這之前,她心底還存了一絲僥倖,想著山奈或許是被甚麼事情耽擱了。
此刻,血淋淋的真相擺在面前。
只是,她不明白,山奈為何要背叛大家?那些年一同出生入死的情誼,那些剛剛找回的血脈記憶,在他心裡就這麼不值一提?
但羽涅很快收回了目光。
既然他選擇背叛,那就只能是敵人了。
“魔後沒來。”她腳下不停,“我們有機會離開。”
“遮天符還在,他們感知不到我們的氣息。”蘇慕梨補充道。
所有人的腳下又快了三分。
奔跑中,黑夜漸亮,巨日從東方升起。
奔跑中,烈日照耀當空,將萬古玄冰映得刺目。
奔跑中,日頭開始西斜,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近十二個時辰的奔跑,不曾停歇。累了,便從靈石中汲取靈力,或從魔晶中抽取魔氣,片刻不停。
邵離雖無法鎖定他們的氣息,卻憑著多年追殺的經驗,咬住大致方向緊追不捨。
冰淵再一次陷入黑夜時,空中忽然飄起了細雪。
細雪下了約半個時辰後,遮天符的光罩驟然一顫,如泡沫般碎裂消散。
十二個時辰到了。
幾乎是同一瞬間,邵離的神識掃過碎冰荒原,精準地捕捉到七道正在疾行的氣息。
他嘴角一勾。
“找到了。”
遊蕩在荒原上的魔物也嗅到了生人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