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0章 溯憶

2026-05-31 作者:葉司梧

溯憶

冰淵終年籠罩著灰黑色瘴霧,溼冷刺骨。

蘇慕梨貼著嶙峋巖壁潛行,碎冰中探出細長的腐骨藤蔓,腥氣直鑽鼻腔。

遠處傳來未開智的魔獸咆哮聲,她並不緊張,戍守邊境時便知,只要不調動靈力,那些魔物自會視她如無物。

真正令她警覺的,是頭頂掠過的黑甲巡邏隊。距離最近時,她甚至能聞到他們鎧甲上鐵鏽的味道。

都是些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魔族。

她將太玄宗特製的斂息丹往舌底壓了壓,玄色勁裝與陰影融為一體。

潛行三日,經過外圍的碎冰荒原、斷裂的冰封山脈,避開數十隊巡邏的魔族士兵後,終於進入魔族主城。

萬年玄冰雕琢而成的燼淵天宮側方,暗鴉堂簷角的黑鴉在霧中若隱若現。

蘇慕梨壓低身形,在暗鴉堂外圍的石柱後蟄伏了三個時辰。

直到大門緩緩開啟,水蘇纖細的玄色身影走出來時,她才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暗鴉堂後方百米處,有一排規制統一的冰室。

水蘇的居所,就在其中。

她推開房門準備踏入其中時,背後突然拂過一陣風,生性警覺的水蘇瞳孔驟縮,手中祭出一把長劍,劍鋒挾著凌厲的魔氣朝身後刺去。

電光火石間,她持劍的手腕被扣住,耳邊傳來兩個字:“是我。”

聲音很輕,卻熟悉無比。

水蘇收劍,任由那人把自己拉至房內。

房門合攏,隔絕了外面永恆的瘴霧與窺伺。

轉頭看清來人面容,水蘇緊繃的肩線完全鬆弛下來。

"半夏……"

這兩個字吐出的瞬間,水蘇腦海中猛然炸開一幅畫面——

那是數年前,她與半夏在冰淵與北境結界處相遇的場景。

當時,得知半夏仍存活於世,卻沒有回來的打算,且她口中說出本命偶、真相等言語,水蘇斷定,這一切必與魔後有關。

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附骨之疽。

擔心魔後透過本命偶感知到自己忠誠有異,水蘇在返回暗鴉堂前,親手給自己施了封印術,將那場相見的記憶深埋識海。

如今重逢,“半夏”二字脫口而出的剎那,封印崩解。無數記憶碎片呼嘯著湧回——水蘇心中一凜:時機到了嗎?

可隨即想到魔後,臉色微變。

倘若魔後透過自己感知到半夏的行蹤,那半夏便危險了。

她剛要出聲提醒,就見蘇慕梨召出一道金色符籙。靈力注入,符紙化為一圈淡藍色光罩,將二人的氣息與身影籠在其中。

“這是我請化神真尊特製的遮天符,能隔絕魔尊與魔後的感知。”

水蘇怔了一瞬,隨即放下心來,望向蘇慕梨:“現在可以告訴我原因了嗎?”

蘇慕梨點點頭,目光鎖住她淺琥珀色的眸子:"水蘇,你信我嗎?"

水蘇腦海中閃過那些相依為命的年歲——半夏為她擋下的魔物攻擊,為她一顆顆湊足的晉升凝元的魔石……

“我信。”

蘇慕梨嘴角微微上揚,指尖翻出一張雲紋流轉的符紙。

“別怕。”

安撫聲中,她持符的手朝水蘇眉心探去。

符紙貼上眉心的剎那,碎光如星河流轉,湧入識海。

水蘇閉上眼睛,只覺得識海之中,驚濤驟起,最深處湧現出一團黑霧,被符紙所化的光芒迎面撞上,就像積雪遇沸水般消融。緊接著,無數被禁錮的記憶碎片破浪而出:

她看見了北境蒼雲國雲霄城城郊的家。

院子裡,一棵開滿繁花的桃樹下,圍坐著阿爹、阿孃、哥哥,還有穿著粉色紗裙、笑得燦爛的自己。

還是在這裡,穿著黑色帽衫的男人,指尖穿透阿爹的天靈蓋,阿孃的頭顱滾落一邊,圓睜的眼睛裡,滿是憤怒與絕望……

當最後一縷黑霧被符光吞噬,水蘇猛地睜開眼睛,淚如雨下。

這符,是蘇慕梨在獲得師父李亦理允准,可以在修仙界對魔族發動進攻前潛入冰淵後,用她在皆宜閣的一半積分,求太上長老沈歸夷煉製的溯憶符。

化神真尊親煉七日,共得十張。

與先前宇文衡所使用的化魔符不同,溯憶符只做一件事——七十二個時辰內,阻斷魔後種在識海中的禁制,讓被封印的記憶重見天日。

有了這些符,她才有機會帶領這些昔日的同伴離開冰淵。

回到太玄宗,再請太上長老用化魔符化解他們體內的魔力,徹底擺脫魔後本命偶的控制。

曾經的夥伴中,蘇慕梨與水蘇關係最親,也最信任她。因此,第一個來找水蘇。

此刻,看著水蘇的模樣,蘇慕梨知道她已恢復被隱藏的記憶,也知道她心中正在經歷怎樣的悲傷與憤怒。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抱住水蘇,右手輕輕拍著水蘇的背。

水蘇死死攥住蘇慕梨背部的衣物,指甲用力到幾乎掐進她皮肉。

"我要殺了虞南書!"水蘇低吼出這個名字,眼底怒火翻湧,周身魔氣如黑焰般繚繞。

下一刻,她猛地退出蘇慕梨的懷抱,就要朝門外衝去。

"水蘇,冷靜!現在動手就是送死。"蘇慕梨眼疾手快,死死拉住她顫抖的手腕。太清訣的涼意順著手部xue位滲入水蘇經脈,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遮天符只能遮蔽探知十二個時辰,我們要帶所有人離開。"

水蘇從蘇慕梨眼中,看到自己痛苦扭曲的面容。

她閉上眼睛,生生將暴走的魔氣壓回丹田。

再抬眼時,面上已恢復平靜,只是手背上青筋暴起:"我以有要事相商的名義,把他們召集到我房間。”

——

蘇慕梨隱在水蘇房間的暗角里,像一柄收鞘的刃。青銅燭火在遠處搖曳,將她的影子拉成一道模糊的暗紋,貼在牆上。

她斂起氣息,看著一位位昔日同伴走進這間屋子。

從水蘇口中得知,她離開冰淵這些年,當年那批人,加上水蘇在內,如今只有七位還活著。

其餘人,有的死在執行任務的途中,有的死在魔後的清算之下。至死,都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誰。

蘇慕梨的視線逐一掠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將離、羽涅、紫菀、商陸……每張臉都像一面鏡子,映出與至親骨肉分離的這麼多年,也映出血與火。

虞南書,你為了自己的孩子有玩伴,為了滿足自己的權欲,害得我們好苦。

她在心底一遍遍咀嚼這個名字,滿是恨意。

鳶尾是幾人中最晚到達的。

她高挑的身影出現在門框裡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先於她的人落進房間:“水蘇,你要說的事最好很重要。我可是偷溜出來的,只有一個時辰。”

水蘇“嗯”了一聲,等鳶尾跨過門檻,合上房門。

遮天符陣在門關上的瞬間亮起,淡藍色的光紋如水波般漫過四壁。同一刻,蘇慕梨從陰影中走出,靴底無聲地落在青磚上。

燭光猛地一晃。數道目光同時釘在她身上。

“誰?”將離的手已按上劍柄。

羽涅指尖凝起暗芒。

眾人不約而同地祭出武器,擺出對戰的姿勢,低沉的嗡鳴聲在狹小的房間裡共振。

水蘇走到桌前坐下,波瀾不驚地開口:“看清楚了,是半夏。”

“半夏?”紫菀手中的短匕一頓,“半夏……不是已經死了嗎?”

猶疑的目光交織中,眾人終於看清了蘇慕梨的面容,武器一件一件低垂下去。

“參見司主。”曾為半夏下屬的將離與商陸率先抱拳行禮。如今二人已升任白羽司正副司主,但舊時稱呼早已刻進骨子裡。

蘇慕梨微微頷首,在水蘇身旁落座。

她沒有寒暄,單刀直入,將虞南書當年如何派人從北境擄走她們、如何封印記憶、如何用本命偶控制他們,將他們變成魔族利刃的實情,一字一句說了出來。

初聞此事的眾人,神色各異。

紫菀半信半疑地望向水蘇。水蘇沒有迴避那道目光,“半夏所言為真,你們一試便知。”

蘇慕梨知道,言語終究蒼白,唯有親眼所見,才能讓他們相信。

她不再多言,翻手祭出溯憶符。幾張雲紋符紙在掌心微微顫動。

將離第一個上前,從她手中接過符紙,貼上眉心。瞬間,整個人如被定住,眸光渙散又重聚,跌入記憶的深淵。

商陸緊隨其後。

曾是半夏競爭對手的羽涅站在原地沒動,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她消失這麼多年,突然現身,誰知道安了甚麼心思?這些符籙倘若有詐——”

不待她說完,蘇慕梨已閃身而起,衣袂破風的聲響輕而快,等她回到原位時,一張溯憶符已貼上羽涅眉心。

羽涅被符光籠罩的面孔陰晴不定地抽搐了一瞬,最終甚麼也沒說,盤腿坐下,閉上了眼睛。

其餘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知道憑武力無法與半夏抗衡,壓下懷疑,依次從蘇慕梨手中接過符籙。

六道符光,像六盞沉入深水的燈。

六個人的呼吸急促而紊亂,眼睫劇烈地顫動。他們正在溯憶符的牽引下,回到幼時,穿過黑霧,重新看見那些被偷走的光景。

蘇慕梨望著自恢復記憶後便格外沉默的水蘇,輕聲問了一句:“帝澤,如今怎樣?”

“少主……”水蘇下意識用了這個稱呼,頓了一下,改口道:“帝澤自從北境歸來後,便被嚴加看管在朝聞閣,只有鳶尾守著他。今晚,我連發三道訊息,鳶尾才抽出時間趕來。”

蘇慕梨點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一刻鐘後,將離猛地睜開了眼睛。眼角有淚痕未乾,眼底卻燒著兩簇暗紅色的火。

緊接著,商陸、紫菀等人也陸續醒來。

有人無聲地流淚,有人咬緊牙關,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珠。

鳶尾睜開眼的剎那,整個人像被點燃了一樣彈起來,不顧一切地朝門口衝去,低吼道:“我要去殺了她!”

才剛經歷過這些的水蘇早有防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人死死拉住。

鳶尾掙扎了幾下,力氣大得幾乎將水蘇拖倒在地,最終卻像被抽空了一般,伏在水蘇肩上,渾身發抖。

只有坐在最角落的山奈,低著頭,神色複雜地盯著自己攤開的掌心,一言不發。

他的位置距蘇慕梨最遠,燭光照不到那張臉,也無人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複雜得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