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局（三）
楊昊然推開呆呆站在那裡的譚峰，從他身後緩步走出，目光穿過朦朧的月色，望向對面，心中不禁一凜。
他看到了原本應閉生死關的謝念之、傷勢未愈的李亦理、陷落秘境、生死未卜的的蘇慕梨……
此外，還有昭武峰的峰主祝岸幀以及戒律司的司主嚴古等人也都在場。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在楊昊然腦海中快速走過一遍，千防萬防，他還是中計了。
不過，此刻還未到絕境，不能自亂陣腳。
他凝神感知，發現謝念之的修為依舊停留在元嬰境後期，這讓他稍微鬆了口氣。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向謝念之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與恭敬：“前輩，您提前出關，率領眾位同道在此等候，莫非是得知我即將入冰淵，討伐魔族，特意前來助我一臂之力？”
謝念之的白袍在微風中輕輕飄動，聲音中帶著幾分冷意：“討伐魔族？為何選擇秘密潛入？又為何需要帶走神心？”
楊昊然面色如常，鎮定地回答道：“我們此次行動，力求速戰速決，避免引起其他門派注意，壞了計劃，因此選擇走了秘道。而帶走神心，自然是為了增加誅殺魔尊帝問的勝算。”
謝念之冷冷一笑，目光如刀：“若非太上長老察覺到你已被心魔侵蝕，我或許還真會相信你的說辭。”
楊昊然臉色一變，心中瞬間湧起一股寒意：“心魔？前輩何出此言？”
“無需多言，跟我回宗門，你自然會明白。”謝念之的聲音如同鐵石般堅硬，不容置疑。
楊昊然的目光迅速在對面眾人臉上掠過，心底快速評估著雙方的實力對比，心中盤算著若是此刻他選擇暴起發難，或許能憑藉出其不意佔據一定的優勢。
然而，就在他準備召出自己的飛劍之際，謝念之身上的靈力突然如狂潮般暴漲，化神境的修為瞬間展露無遺。
感受到那股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威壓，楊昊然只得輕嘆一聲，放下了手中的動作，緩緩開口：“你們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
在中土萬聖城，蘇慕梨向李亦理敞開心扉，不僅坦誠地講述了自己的身世，揭露了刺殺風禾的真相，還提及了魔後虞南書與虞初月之間驚人的相似面容，以及自己對此的種種猜測。
這些資訊如同明燈，照亮了李亦理心中的迷霧，讓他將楊昊然鎖定為主要嫌疑物件。
回宗之後，經過與謝念之的深入溝通，李亦理開始秘密部署，派出可靠之人暗中監視楊昊然的一舉一動，試圖找到確鑿的證據。
然而，楊昊然狡猾異常，長時間內都未露出任何破綻。
直到謝念之發現他利用特殊手段截獲了蘇慕梨發給紀瑄的的回程訊息。
聯想到風禾之死和在霓光院時針對蘇慕梨的魔修刺殺，李亦理決定採取更加積極的措施。
他請來寒霄，讓其時刻感應蘇慕梨的位置，確保她在關鍵時刻能得到及時的援助。
蘇慕梨與寒霄擒下南燭，他恢復記憶後，透露的訊息，又為李亦理和謝念之提供了寶貴的情報，確認了對方的目的是打壓霜寒峰，謀奪太玄宗宗主之位。
面對這樣的局勢，謝念之和李亦理意識到，他們必須主動出擊，才能打破僵局。
謝念之暗中聯絡自己在碧雲宗擅長空間陣法的摯友，共同改造了霜寒峰的妖獸秘境。
他們將秘境的連線點轉移到浮玉山一座無主的山峰上，為接下來的行動埋下了伏筆。
隨後，謝念之以破境失敗、修為受損為由，向宗門提出卸任太玄宗宗主之位的請求，為李亦理和楊昊然之間的權力鬥爭創造條件。
接著，李亦理以妖獸秘境生亂之事為由，主動削弱霜寒峰的力量，讓楊昊然在宗門內部的權力鬥爭中成為贏家，當選宗主。
他們與太上長老通訊後，暗中蟄伏，等待了四個月，直到今晚，終於將楊昊然及其親信一網打盡，堵在了當場。
——
昭武峰，戒律司內氣氛肅穆。
楊昊然、譚峰以及數字長老在臺下垂首肅立，其餘跟隨楊昊然的人則已被押往別處接受審查。
臺上，謝念之、李亦理、祝岸幀等人端坐椅中，最中間的位置空置著，等待一位至關重要的人物。
不一會兒，一陣威嚴的氣息瀰漫開來，太上長老沈歸夷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她目光如炬，掃視全場後，坐在了上首的位置。
沈歸夷一坐定，楊昊然便跨前一步，恭敬而急切地問道：“太上長老，我體內的心魔究竟是怎麼回事？”
沈歸夷沒有說話，她靜靜地注視著楊昊然，她的視線似乎能穿透他的身體，直達他的心臟部位。
那裡，正隱隱散發著一縷難以察覺的魔氣。
相較楊昊然登上宗主之位，去拜見她時，稍微濃郁了一些。
若非她修為高出楊昊然一個境界，又精通符道秘術，恐怕難以發現這細微的異常。
沈歸夷素手輕抬，指尖流轉出一道純淨至極的金色符文之力。
這道力量彷彿帶著神聖的洗禮之意，輕柔地覆蓋在楊昊然的心臟上。
在沈歸夷與謝念之兩位化神境強者的注視下，楊昊然知道反抗無用，便任由這股力量深入自己的體內。
隨著沈歸夷的操控，一縷縷漆黑的魔氣從楊昊然的心臟處被緩緩引出。
它們在空氣中扭曲、纏繞，最終凝聚成一隻細小的魔蟲，在沈歸夷的指尖跳躍。
魔蟲被引出後，楊昊然頓時感覺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神清氣爽，多年來的壓抑與束縛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神情複雜地望向沈歸夷，回想起那些被慾望和野心驅使下的瘋狂行徑，只覺荒唐至極。
沈歸夷輕輕捏碎了指尖的魔蟲，望向楊昊然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惋惜，開口解釋道：“這粒心魔種，大約是在二十年前被植入你體內，潛伏在你的心口深處，暗中操控著你的情緒和決策，使你逐步走向歧途……”
楊昊然略一思索，眼中閃過一絲恍然。明白自己應是在與虞初月重新建立聯絡的那刻，便被種下了心魔。
想到自己在心魔的操控下，犯下的種種錯誤與罪行，他心中湧起難以名狀的憤怒與懊悔，彷彿被烈火灼燒。
他右手掌心靈力湧動，猛地揮向自己的頭顱，試圖以此了結生命，結束這無盡的痛苦與悔恨。
不料，被一直關注著他的李亦理疾閃至身前，抓住他的手臂。
“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楊峰主怎能如此輕率地選擇自我了斷？”
楊昊然看著這個與自己明爭暗鬥了多年的對手，慘然一笑，聲音中充滿了苦澀：“你還想知道甚麼？”
李亦理鬆開他的手臂，退後一步，沉聲問道：“風禾之死，是否有霜寒峰的人參與其中？”
楊昊然沉默了片刻，決定不再隱瞞，直視著李亦理的眼睛，將所知的一切和盤托出。
他從虞初月派人第一次聯絡上他開始講起，一直說到紹武十二年的那個冬日。
“馮清與我的十七弟子明肅交好，兩人對飲時，明肅從馮清口中打探到風禾的回程日期，並將這一訊息告知了我。我提前將守門人換成自己的人，任由魔族之人在宗門外設下隔絕外界探尋的陣法，這才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殺害了風禾。”
他目光轉向蘇慕梨，聲音中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不久前，我才得知，你便是當日刺殺風禾的執行者。初月……魔後原本打算利用這個任務將你一併除去，以絕後患。卻不曾想你命硬如斯，竟然活了下來。”
蘇慕梨聽到這些話，心中如同被重錘擊中，她從未想到刺殺風禾的任務背後，竟然還隱藏著針對自己的險惡用心。
李亦理緊鎖眉頭，追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楊昊然望著一臉震驚的蘇慕梨，解釋道：“魔後不允許自己的兒子愛上一個棋子，她透過我，在得知風禾體內有萬物歸，一旦臨死，必會催動其力後，就決定將刺殺風禾的任務交給你。你若失敗，風禾存活，你難逃一死；你若成功，風禾死亡，你亦會因萬物歸之力而同歸於盡。”
蘇慕梨心中五味雜陣。
她恢復記憶後，對害死父母的魔後虞南書充滿了仇恨。
可是，在冰淵，當她還是半夏時，她一直盡心盡力地輔佐虞南書，視她為神明，尊之、敬之。
卻不曾想到，只是因為帝澤對自己的喜愛，在虞南書眼中，她就成了一個必須被抹去的存在……
楊昊然繼續說道：“這些年，你成長得太快，你的存在對我登上宗主之位構成了威脅，因此，我截獲你發給紀瑄的資訊，通知了隱藏在暗中的魔族之人……之後的事，就不用我再說了吧！”
他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愧疚，“紀瑄……他是一個好孩子，我愧對於他。”
他再次望向沈歸夷和謝念之，誠懇地道：“我也愧對宗門數百年的培養。昊然自知有罪，但其他人，皆是被我所惑，還請太上長老與宗主從輕發落。”
謝念之聞言，沉默片刻，側首對沈歸夷低聲道：“雖然我衝擊化神境失敗是假，但卸任宗主之位卻是很久之前便有的想法。”
沈歸夷點了點頭，介面道：“既如此，宗主之位便傳給李亦理。”
李亦理上前一步，拱手道：“遵命。”
而後，他轉身望向楊昊然等人，聲音中充滿了決絕：“清除宗門叛徒，準備攻打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