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局（二）
虞南書不知道的是，在她收到楊昊然成為太玄宗宗主並持有神心的訊息的同時，魔宮深處的帝問也收到了相同的情報。
如傳說中那般，帝問，本是神界的赤檀神君。
但他並非如凡間傳說般因歷劫情劫而墮入魔道——他是在那場驚天動地的神君之爭中落敗，被神界的仇敵生生挖出神心，從此墮入無邊魔道，被封印於孤絕的冰淵之中。
起初數千年，他一直在沉睡。
冰淵之外，人類繁衍生息。無數次爭權奪利，戰爭廝殺中，他身上的魔息一日濃過一日。
某一日，他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打碎禁錮他身體的神器，震裂覆蓋其上不知經歷了多少年的冰霜。
紅色身影躍出冰面，在他身後，那團濃郁到近乎實質的魔氣中，有新的血肉正在慢慢生成。
他一直向南，走到冰淵盡頭，踏上那片瀰漫著生人氣息的土地——溫暖、鮮活，帶著他數千年未曾聞過的“香甜”。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連綿的山脈叫作浮玉，山外的世界叫作玄蒼大陸。
那一戰，鮮血染紅了北境。他殺了數百名前來阻擋的修仙者，但面對越來越多的援軍，最終還是退回冰淵。
瀰漫在冰窟的魔氣中，不斷有魔物誕生，強的吃掉弱的，再被更強的吞噬。
直到有魔物生出神識。
那是他的第一位臣民。接著是第二位、第三位……
在漫長而孤寂的歲月裡，他目睹著一個全新的種族從混沌中誕生。
他成為他們的魔尊，自稱帝問。
數不清又是多少年過去，當能隨他作戰的魔族勢力達到千數時，他率領他們再一次走出冰淵。
失敗、退回、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出征。
這是他不死不滅的魔生中，唯一的樂趣。
直到他感應到自己的神心所在，戰爭，從此有了更明確的目的。
百年前的仙魔大戰。
硝煙瀰漫的戰場上，他在屍山血海之間，偶然瞥見虞南書的身影。
她的容貌，與他曾在凡間深深眷戀的那個女子驚人地相似。
看清她容顏的那一剎那，他心中第一次泛起除了拿回神心之外的波瀾。
他放下對太玄宗縹緲峰一脈修士的追殺，轉而將虞南書及她周圍的修士全部擄回冰淵。
他以這些修士的性命為籌碼，與北境仙門談判，想換回失去的神心。
未能如願。
太玄宗當時的宗主歲華真尊，深知這顆神心對於北境仙門乃至整個玄蒼大陸意味著甚麼，斷然拒絕。
帝問怒不可遏，他下令魔族大軍傾巢而出，對太玄宗發動猛攻，企圖以武力強行奪回神心。
太玄宗的修士們為守護北境，保衛宗門，救回被俘虜的同門，紛紛挺身而出。化神境、元嬰境的大能們身先士卒，與魔族展開殊死搏鬥。
帝問的修為太過強橫，魔族的攻勢亦兇猛異常。太玄宗的修士們陷入苦戰。
儘管奮力抵抗，仍然無法抵擋。出征的修士幾乎全軍覆沒。
這場戰鬥也讓帝問付出了慘烈的代價，修為大損，魔族力量遭受重創。他不得不暫時停止進攻北境的步伐，以恢復元氣。
但奪回神心的執念，並未因此消散，反而愈發堅定。
大戰結束，帝問將虞南書帶回魔宮。
他嘗試各種手段來討她歡心，終究徒勞無功。
當他意識到這些都無法打動她時，決定採用更為極端的手段。
他以那些被俘的修士性命為籌碼，迫使她委身於自己。
破解她的幾次偷襲後，他殺掉幾名與虞南書親近的太玄宗修士，以此示威。
在恐懼與絕望中，虞南書最終選擇安靜地待在他身邊，不再試圖刺殺。
帝問清楚，這只是表面的順從。她的內心，從未屈服。
但，這樣更有趣，不是嗎？
為了徹底打破虞南書逃離的幻想，帝問故意歪曲事實，告訴她太玄宗在她們被俘後無人關心她們的生死。
讓她對師門感到失望，乃至絕望。
在為她修改適合人族修士在冰淵修行的功法時，他在其中隱蔽地植入放大欲望的暗手。潛移默化中，她的性格被一點點改變。
為了進一步激發虞南書的野心，帝問又給了她權柄，讓她在魔族中成為僅次於自己的存在。
他還故意透露了一個秘密：由歷代太玄宗宗主保管的一顆神心，蘊含了他墮魔前修煉數萬年的神性。神性與魔性相剋，若有人操控神心，便可藉助其中的力量削弱他，甚至——殺死他。
他沒說的是：那顆神心若被他重新吞納，神性與魔性在他體內融合，他將突破境界限制，成為真正的魔神。
魔宮中，虞南書的一舉一動、每一個計劃、每一次行動，都盡在帝問的掌控之中。
他目睹虞南書一步步扶持傀儡登上太玄宗宗主之位，並最終拿到神心玉，內心的喜悅絲毫不亞於虞南書本人。
他按兵不動，等著虞南書帶著神心向自己發起挑戰。
一想到那一日，他便忍不住放聲大笑。
——
雲隱峰，藏寶閣，頂層。
楊昊然凝視著手中的神心，細細端詳片刻，珍而重之地放回原位，空手離開藏寶閣，返回宗主大殿。
徘徊在宗主大殿中，想著之後的計劃，他心潮澎湃。
三日後，他將攜帶神心，率領親信，透過縹緲峰地宮中那條通往邊境的秘道，避開浮玉山中其他門派修士的窺探，與虞南書匯合。
這條秘道，是他在與謝念之交接宗主事宜時得知的。他早已暗中探查過，確認秘道內沒有異物，安全可靠。
待穿過結界進入冰淵，與虞南書匯合後，他先利用神心除去魔尊帝問，助虞南書掌控魔族。
而後，悄悄率眾人返回太玄宗，等虞南書率魔族發兵北境，除去烈陽宗、碧雲宗的幾位強者。
那時，他再趁機掌控北境仙門，成為一境霸主。
事成之後，虞南書承諾的魔族靈寶，可助他晉級化神境。說不得，有朝一日，上界亦可去得……
腦海裡演練一番，確認一切就緒。
楊昊然呵呵輕笑幾聲，盤腿閉目，開始修行。
——
三日後，深夜如墨，萬籟俱寂。
楊昊然召集部屬，齊聚縹緲峰。
這是一支由煙霞峰峰主、長老，他的親傳弟子柴鈺，以及多年來忠誠於他的宗內強者組成的精銳之師。
大殿之內，長明燈的光芒柔和而穩定，映照在每張臉龐上。他們眼中閃爍著期待與決心，彷彿已預見到即將到來的勝利。
楊昊然環視四周，看著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親信，滿意地點點頭，大手一揮，沉聲道：“出發！”
幾十位修士跟在他身後，朝殿下的地宮進發。
楊昊然熟門熟路地帶領眾人來到秘道入口處，取出宗主令牌，輕輕一劃，一道耀眼的光芒閃過，禁制瞬間解開。
他示意煙霞峰峰主譚峰先行，譚峰毫不猶豫地邁步向前，率先踏入秘道。
眾人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秘道內部昏暗、潮溼，牆壁上佈滿青苔，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腐朽氣息。但眾人並未因此退縮，緊緊跟隨在譚峰身後，沿著蜿蜒的通道前進。
腳步聲在秘道中迴盪，伴隨著偶爾滴落的水滴聲，營造出一種緊張而神秘的氛圍。
大約兩個時辰後，前方終於出現一絲淡淡的光亮。
眾人心中一喜，加快了腳步。
譚峰第一個走出秘道。
外面，月光輕灑，銀白色的光芒之下，無數修士列陣而立。
他們怒目而視，目光如刀，落在譚峰身上。
譚峰愣在原地，再也無法前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