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變
陽春三月,棠梨花開的季節。
蘇慕梨、紀瑄二人風塵僕僕地走進神霄國傲風城,準備在城中補充些物資再繼續趕路。
入城時,一位身穿灰袍的方臉大漢與他們擦肩而過。
錯身剎那,大漢的視線掠過紀瑄,而後,停下腳步,扭頭回望紀瑄的背影。
剛才走過去的少年,與他懷中懸賞畫像之人極為相似。沒想到眾多江湖人搜尋這位公子幾個月沒有訊息,竟會讓他在此地碰上。
想到那筆鉅額賞金,大漢轉身,朝蘇慕梨、紀瑄的方向跟去。
蘇慕梨二人採買結束,在街邊小攤上要了兩碗餛飩。
等待間隙,蘇慕梨問紀瑄:“左側的方臉男人,你認識嗎?”
紀瑄假裝側頭與蘇慕梨說話,眼角餘光掃了一眼那人,“不認識。”想到之前的遭遇,補充一句:“估計是追殺我的。”
說完,接過攤主端來的餛飩,放到蘇慕梨面前,又從筷簍中取出兩根筷子擦乾淨遞給她,殷勤道:“小姐,你先吃。”
臉上一點驚慌害怕的表情都沒有。
小姐武功那麼厲害,陰風三煞三個人都打不過她,區區一個大漢,能奈我何?
蘇慕梨見紀瑄渾不在意,便低頭吹散碗上飄浮的熱氣,專心進食。
飯畢,二人自東門離開傲風城。
一路上,行人漸少,那位方臉大漢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跟在他們身後。
紀瑄的猜測無誤。
當行至城外二里地外的一處茂密樹林,路上只剩下他們三人時,大漢突然加速衝了上來。
一言不發,舉起手中長刀朝紀瑄後背劈去。
“小心!”
時刻關注身後動靜的蘇慕梨推開紀瑄,拔劍側身,擋住大漢的攻擊。
“竟敢偷襲小爺,找死!”
紀瑄站穩身子,罵罵咧咧地丟下背上沉重的行李,摩拳擦掌,準備加入戰鬥。
一抬頭,卻發現兩位高手之間的對決,他根本找不到適合的出手時機。
方臉大漢武功較陰風三煞高出不少,手中長刀攻勢兇猛,力大無窮。
蘇慕梨靈巧躲避,劍如游龍。每當長刀劈來,她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用劍身準確地擋住刀鋒。
“躲得好!”
“小姐加油!”
“無恥之徒,今日不是你死就是你亡……”
紀瑄在這場戰鬥中迅速找準了自己的定位。
方臉大漢與蘇慕梨對戰近一盞茶的時間,連紀瑄的衣角都未碰到,耳邊又充斥著那小子聒噪的謾罵聲,漸漸有些急躁起來。
蘇慕梨始終保持冷靜,緊盯對方招式,等待機會。
當大漢一刀揮空,身體出現短暫失衡時,她抓住時機,向前衝刺,鋒利的劍尖直指大漢胸口。
大漢試圖揮刀抵擋,但為時已晚。劍鋒穿透胸口,鮮血噴湧而出。
方臉大漢的視線從劍身上移,望著蘇慕梨,眼中滿是不解和不甘。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幸運地遇見了被中土貴人重金懸賞的少年,卻又不幸地死在一位如此年輕的少女劍下。
蘇慕梨在他驚恐的目光中,手腕一沉,方臉大漢“嘭”地一聲仰面倒下。
塵土飛揚中,蘇慕梨抽出靈犀劍,拭掉上面的血跡。隨後,收劍入鞘,示意一旁觀戰的紀瑄繼續前行。
紀瑄兩眼放光,背上行李,跟在蘇慕梨身邊。
“小姐,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小時候,有高人給我測算過骨相,說我根骨極好,是個練武的好苗子。”
“小姐,我覺得你這套劍法挺適合我的,要不,你就再考慮考慮收我為徒的事?”
蘇慕梨瞥一眼背上扣著一口鍋,像背了個烏龜殼一樣的紀瑄,不加思索地搖頭。
霜落劍法來自魔族,若是教給紀瑄,一旦被人識破,會給他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次之後,他們又接連遭遇了幾波追殺。不過,得益於蘇慕梨的高超劍法和鋒利無比的靈犀劍,兩人均毫髮無傷。
只是,隨著時間流逝,蘇慕梨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愈發虛弱,出劍速度、力量和耐力都在快速下降。
應該是修為盡失,經脈、識海乾涸,又頻繁與人交手之故。
蘇慕梨斜睨了身旁的紀瑄一眼,心裡明白那些層出不窮的殺手,皆是因他而來。
若她仍是魔修半夏,恐怕早已將紀瑄視作累贅,毫不留情地丟下了。
七歲以前,她是石溪鎮最勇敢熱血的捕快蘇燦與最溫柔善良的繡娘李錦年的女兒。
七歲之後,十年冰淵生涯,魔後虞南書將她塑造成一個冷酷無情、手段狠辣的魔女。
一朝恢復記憶,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身份和經歷,令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以何種態度面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間。
至於紀瑄……是她重返北境後,第一個與她有牽絆之人。
她輕嘆一聲,暗道算了。
既然當初沒有抵擋住他會廚藝的誘惑,同意讓他成為自己的僕從,那麼無論他牽扯進何種麻煩,她這個做主人的,都只能義無反顧地替他解決。
很快,蘇慕梨便為這個決定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四月底的一個傍晚,他們二人途經丹楓谷時,與提前在谷中埋伏的幾個蒙面黑衣人展開了一場惡戰。
激烈的打鬥中,蘇慕梨因為體力嚴重透支,反應逐漸遲鈍,躲避的動作變得遲緩,身上留下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鮮血如注,染紅了她月白色的長裙。
被她護在身後的紀瑄,眼看她白衣變紅衣,心中充滿了愧疚和擔憂,終於,狠狠心,咬牙提議道:“小姐,他們要殺的是我,你別打了,快走吧!”
蘇慕梨勉強擋下對方又一波猛烈地攻擊,以劍撐地,艱難地站起身,冷冽的目光緊盯著眼前的黑衣人,頭也不回地對紀瑄道:“你既說了要做我的僕從,就是我的人,我不會丟下你的。”
語氣兇狠,聽在紀瑄耳中卻掀起一陣狂潮。
他熱血上湧,從行囊中掏出一柄鍋鏟,大步從蘇慕梨身後邁出。
少年的目光熾熱如火。
此事因我而起,既然小姐不肯丟下我,那就讓我死在她前面!
他剛站定,就聽身後蘇慕梨呵斥道:“你擋住我視線了,退下!”
紀瑄:“……”
這場戰鬥持續了很久。
直至太陽落山時,蘇慕梨用盡全身力量,將靈犀劍刺入最後一個黑衣人的胸膛,方宣告結束。
疲憊不堪的她再也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丟下靈犀劍,癱坐在一片血泊之中,大口喘氣。
紀瑄手忙腳亂的從行李中找出傷藥,為她包紮傷口。
待氣息平緩後,蘇慕梨側頭看向紀瑄:“你究竟惹上了甚麼人?”
紀瑄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瞬,扯扯嘴角,嗤笑一聲:“一個位高權重之人。”
蘇慕梨微微點頭,沒再繼續追問。
包紮完畢,紀瑄坐在她旁邊皺眉沉思了會兒,垂首低聲道:“小姐,接下來的路我們分開走吧。跟著你,我會給你帶來很多麻煩。”
蘇慕梨一時沒有回應,沉默在空氣中瀰漫。
紀瑄忍不住側頭望去,雙眸猝不及防地撞進她深邃如海的眼底。
蘇慕梨注視著他此刻盛滿忐忑、悲傷的雙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輕輕地道:“紀瑄,我餓了。”
紀瑄“哎”了一聲,接過她遞來的碧玉葫,扭頭抽動幾下鼻子,努力平復內心的情緒,然後,揉了揉眼睛,起身在附近拾取一些枯枝,熟練地生火架鍋。
火光在他臉上歡快地跳躍,映照出他已經變得堅定的眼神。
煮好一鍋濃湯,紀瑄盛出一碗端到蘇慕梨面前,連喚幾聲“小姐”,蘇慕梨都沒有反應。
驚慌失措下,紀瑄手中的碗再端不住,“啪”的一聲掉落在地。
他蹲下身,顫抖著伸出右手,將食指放到蘇慕梨鼻端,待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才放下心來,無力地跌坐在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後面的路程,蘇慕梨醒著的時間越來越少。
五月初的一個清晨,經過清峽峰時,行走中的她,突然毫無徵兆地暈倒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蘇慕梨在顛簸中醒來,發現自己正趴在紀瑄背上。
少年氣喘吁吁,汗流不止,雙手卻始終穩穩地托住她的身體,在崎嶇的山路上艱難前行。
束髮的明黃色布帶被風吹至前方,在她眼前不停飄蕩。
蘇慕梨不禁想起小時候,阿爹揹著她摘棠梨的情景,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感。
覺察到她醒來,紀瑄疲憊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斷斷續續地道:“小姐……再有幾里地咱們就到定陽城了……定陽城是神霄國的邊城,過了這座城,就是北冥國地界……咱們離泰華城不遠了……”
紀瑄揹著她走走停停,終於趕在城門關閉前,進入定陽城,尋到最近的一家醫館。
靜謐的醫館內,年邁的醫師將右手三指搭在蘇慕梨纖細的手腕上,全神貫注地感受著她脈搏的跳動。
片刻後,他搖頭輕嘆道:“姑娘的經脈阻塞,氣血執行不暢,生機大量流失,加上之前用力過度,這才導致昏迷。老朽為你開一些滋養補氣的藥物,靜心調理一段時間,應該會有所好轉。”
蘇慕梨謝過醫師,但心中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
於她而言,此時最需要的並非滋養補氣、調理休息,而是儘快吸納靈力,修復受損的經脈。
看診結束,紀瑄從藥童手中接過藥,背上行李,攙扶著蘇慕梨,走進醫館不遠處的“有間”客棧。
借用客棧的廚房熬好藥湯,紀瑄端來看著蘇慕梨皺眉喝下。
接過空碗,他從桌上紙袋裡掏出幾顆熬藥時抽空去街市上買來的蜜餞,遞給蘇慕梨,“母親在時,每次我吃完藥,她都會給我準備一些。”
蘇慕梨接過蜜餞,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味道沖淡了藥的苦澀。
她倚在榻上,望著紀瑄關切的面孔,思量一番,開口道:“紀瑄,如今我身體有恙,無法再像之前那樣保護你,倘若你有更好的去處,隨時可以離開。”
誰知少年一改往日的吊兒郎當,神色鄭重地道:“說了以身相抵,便是以身相抵。今後換我來保護你!”
你那三腳貓的功夫,連自己都護不住,如何保護我?
腹誹聲中,蘇慕梨垂下眼睫,低聲道:“泰華城是我此行的終點。你護我到泰華城,之後呢?是與我一起參加仙門收徒大會,還是繼續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