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
紀瑄發現胡老三去截殺那位偶遇的陌生少女時,心底連聲哀嘆是自己連累了她。
奔跑中稍一分神,踩到一根埋在雪下的枯枝,摔倒在地,被追上來的陳老大和劉老二用繩索綁住押了回來。
不曾想,剛回到岸邊,就看到胡老三被砍下頭顱的一幕。
他瞠目結舌地望向握著劍滿臉怒色的少女,緩過神後,梗著脖子大叫了一聲:“殺得好!”
同樣回過神的陳老大,朝他膝窩處重重踢了一腳,把他踹倒在地。
紀瑄蜷著腿痛得齜牙咧嘴,視線卻始終緊緊盯著蘇慕梨的方向。
陳老大丟開繩索,鐵青著臉怒吼一聲,與劉老二一左一右,將蘇慕梨夾在正中,兩把長刀閃爍著寒光,帶著風聲向她砍去。
蘇慕梨眼含怒火,迎著刀光而上,身形靈動如燕,閃轉騰挪間避開二人夾擊。隨後,手中靈犀劍反客為主,霜落劍法一一使出,不到半刻鐘,地上就又多了兩具屍體。
首次與凡人對戰便拿下三殺的蘇慕梨心底十分納悶:這三人武功稀鬆平常,手中武器破破爛爛,是怎麼有勇氣做壞人的?
殊不知,在她眼中只是下品靈器的靈犀劍,在人間已屬至寶。而她爛熟於心的霜落劍法,乃魔後虞南書所創,劍勢威猛,角度刁鑽,殺傷力極強,即便沒有魔力加持,與凡間江湖高手對戰,亦是綽綽有餘。
歪著腦袋在地上觀看完戰鬥全程的紀瑄兩眼發直,嘴巴大張,待看到蘇慕梨拎著滴落鮮血的長劍衝他走過來,方後知後覺地縮緊身子,大喊一聲:“女俠饒命!”
蘇慕梨用一種古怪的、彷彿看傻子般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而後,揮動長劍。
伴隨著一聲慘絕人寰的“啊——”,束縛紀瑄的繩索被割斷。
蘇慕梨不再理會紀瑄,走至劉老二身邊,用他的衣襬拭去靈犀劍上的血跡,待長劍入鞘,又蹲下身子,把手伸進死者懷中、腰間摸索起來。
小命保住的紀瑄扯開繩索,揉著膝窩站起身。
等她搜刮完幾人屍體,把摸出來的碎銀塞入懷中,他的“謝”字剛出口,便看見少女右腳猛地踹向胡老三的無頭屍體,口中連聲怒喝:“出門不帶一點吃食,還敢踩我的魚!讓你踩,我讓你踩!”
……
紀瑄瑟瑟發抖,待少女怒氣發洩完畢,收了神通,方囁嚅著開口:“那個……謝謝女俠的救命之恩。”
蘇慕梨背對著他,深吸幾口氣,平復了一下躁動的情緒。待眼神再次恢復清冷,回身語氣淡淡地道了句:“不客氣。”
而後,右手食指點向幾人散落的屍身和頭顱,“把這些清理掉。”
說罷,轉身就走。
再不離開,她怕餓得心煩意亂的自己會控制不住進行無差別攻擊。
“哎,女俠!”紀瑄急忙呼喊,蘇慕梨頭也不回。
回想她之前鞭屍時的自言自語,紀瑄靈機一動,大叫一聲:“我有吃的!”
蘇慕梨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紀瑄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團被包裹著的事物,掀開紙包,輕輕晃動,“真的,不騙你,”他低頭看了眼已不成形的胡餅,聲音越來越小,“就是壓碎了……”
食物的香味飄散過來,蘇慕梨喉嚨不自覺地滾動幾下,腳步不受控制地走向紀瑄,一把抓過他手中的碎餅,就地坐下,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紀瑄一瘸一拐地把陰風三煞的屍體拖到低窪處掩埋,回到河邊稍做清洗,坐在她身側不遠處,試著搭話:“女俠的劍法真厲害!你是在哪兒學的呀?”
蘇慕梨嘴裡咀嚼著食物,沒有回話。
紀瑄:“我可以拜你為師嗎?拜師的話你能不能把這套劍法教給我?”
蘇慕梨專心乾飯,不搭理他。
“不能呀……女俠,常言道‘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蘇慕梨被胡餅噎住,取出碧玉葫猛灌幾口水。
“可惜我還小,又沒錢,高攀不起女俠。不如,我以身相抵,給你做僕人怎麼樣?我甚麼都會做,騎馬、射箭、算術……”
蘇慕梨不為所動,埋頭繼續進食。
紀瑄:“我還會劈柴、燒火、洗衣、做飯……”
蘇慕梨眼神閃爍。
“我跟你說,我廚藝可好了。帶上我,以後你不管去哪兒,都能吃到美味。”
蘇慕梨妥協了:“好!”
——
蘇慕梨決定帶紀瑄一起上路時,極寒之地——冰淵,魔族少主帝澤潛入北境的計劃第三次宣告失敗。
望著突然出現在眼前,一身黑衣,面孔隱在黑色兜帽中的高大男人,帝澤站直身體,無奈地叫了聲:“邵師叔。”
“少主,”邵離面無表情地道:“你自己回,還是我帶你回?”
想起前兩次被邵離拎雞崽般單手拎回鳳儀殿的場景,帝澤退後一步,避開他抓過來的大手,“我自己回!”
少頃,帝澤在邵離明為護送實為監視的陪同下走進鳳儀殿,對端坐在黑色龍鱗座椅上的紫色宮裝女子尊敬地喚了聲“母后”,肅立在側。
虞南書察覺到兒子面對自己時的拘謹,極力壓下心底翻騰的怒氣,溫聲道:“半夏是白羽司司主,也是母后最得力的屬下,母后承諾過待你行冠禮後就為你們完婚,感知到她身殞,母后也心痛難當。”
說至此處,她輕嘆一聲,“可是,人死不能復生……你如今尚未凝出魔嬰,無法自如控制魔息,怎能冒險踏入北境?”
虞南書講話時,帝澤的視線落在她頭頂晃動的金鳳步搖上。
某個瞬間,他很想告訴母后,半夏入北境前,他把十八歲生辰時父尊賜下的九轉還魂丹送給了她,也許,本命偶破碎的半夏仍然活在世上。
只是,一想到母后得知此事後他將要面對的怒火,未說出口的話,又從嘴邊咽回了肚子。
知道有邵離盯著,無論如何都無法悄然離開冰淵,帝澤終是熄了入北境尋找半夏的念頭,“母后,你讓邵師叔別再跟著孩兒了。接下來的時間,我會好好修煉,等凝出魔嬰,再正大光明地離開。”
——
北境,朝日峰。
月色如銀,灑落在背風處躺臥的蘇慕梨身上,沉睡中的她面色極為不安。
她夢見在冰淵剛學會聚氣時,被邵離丟進萬魔窟的邊緣區域,與低等法魔廝殺,餓到極致只得吞食魔物擋飢的場景。
那段被深埋的記憶,即使在夢中,也令她渾身不適,異常暴躁。她揮動雙手、雙腿,與想要吞噬她的法魔激烈廝打。
躺在一旁的紀瑄被蘇慕梨弄出的動靜驚醒,看到她面上的痛苦之色和無意識的動作,立刻明白她被夢魘困住了。
正猶豫要不要叫醒她時,蘇慕梨終於打敗對手,翻了個身,安靜下來。
睡夢中,又浮現出她與帝澤相處的場景。
在冰淵,無論是魔族還是魔修都恭敬有加的少主,面對她時,總是一幅溫文爾雅、體貼關懷的模樣。
隨著年齡漸長,時為半夏的她慢慢意識到那代表甚麼。
十七歲那年,因為好友白薇的背刺,她從萬魔窟走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了帝澤的表白。
此刻,在夢裡,他們正在舉行盛大的婚禮。
一片喜氣洋洋中,她剛要低頭叩拜天地,爹孃突然拖著血肉模糊的身體現身。
缺了一隻胳膊、一條腿的阿爹,望向她的目光中盛滿悲痛,“小梨子,你要嫁給仇人的兒子嗎?”
“不!”蘇慕梨大喊一聲,從夢中驚醒。
她睜開眼睛,看見不遠處坐在火堆旁的紀瑄,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北境。
回想起夢中的大婚場景,蘇慕梨有些許恍惚。
她與帝澤之間,橫亙著爹孃的血海深仇,橫亙著十年被欺瞞的歲月。
不管此前她對帝澤是真情還是假意,從恢復記憶的那刻開始,一切就都結束了……
“魚馬上烤好了,小姐收拾一下來吃朝食吧!”
紀瑄清亮的聲音響起,蘇慕梨“嗯”了一聲,準備整理衣物,這才發現蓋在最外面一層的黑色外衫不是自己的,她抬眸望了紀瑄一眼,把它疊好放在原處。
半刻鐘後,蘇慕梨從紀瑄手中接過一條烤得兩面金黃,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烤魚,咬下一塊魚肉,細細品味它在舌尖化開的滋味。
美食帶來的滿足感,撫平了兩個混亂夢境帶給她的衝擊,蘇慕梨含糊不清地感嘆了句:“好香……”
耳尖的紀瑄聽清楚她在說甚麼,唇角微微上揚,開始自我誇讚,“那可不,我和你說啊,我做飯的手藝……”
蘇慕梨不再回應,不過,亦未制止紀瑄的自吹自擂。
兩人結伴同行半個月以來,紀瑄年歲雖小,卻做到了一個僕從該做的一切,把蘇慕梨照顧得極好,尤其是吃食方面。
無心沾染俗事的蘇慕梨,覺得帶他一起上路的決定是對的。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話多了些。
而一直觀察蘇慕梨的紀瑄發現,只要不故意招惹蘇慕梨或是讓她餓到,她就一幅清冷淡然,甚麼都無所謂的樣子,極好相處。
他覺得自己當初賴上她的決定也是對的。
美中不足的,就是她話太少了點。
吃完朝食,二人沿著玉帶河繼續向東,日出而行,日落而息。
這日上午,他們經過一座建在玉帶河旁邊的鎮子,看見鎮上各處張燈結綵,家家門口貼著春聯、掛著紅燈籠時,才知道今日,已經是紹武十二年的最後一天。
冰淵沒有節日。
只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石溪鎮,每到年關,也會佈置得這般喜慶。
阿爹、阿孃會給她裁新衣,做吃食,新年第一天,她奶聲奶氣地說完“恭賀阿爹、阿孃新春快樂”後,還能收到放在紅綢袋裡的壓歲錢……
“小姐,今夜是除夕,”紀瑄側身,眼巴巴地望著蘇慕梨,“我們在鎮上留宿一晚,明早再出發吧?”
蘇慕梨從往昔的記憶中回過神,輕輕點頭。
鎮上唯一一家客棧坐落在東南角,二人辦理完入住,蘇慕梨休息時,紀瑄獨自出門,在鎮中逛了許久。
第二日一大早,蘇慕梨剛開啟房門,守在外面的紀瑄就把手中拿著的物什遞到她面前:“新年禮物,希望小姐在新的一年,春祺夏安,秋綏冬寧。”
蘇慕梨愣了一下,接過紀瑄遞來的兔子玩偶,指腹觸碰到上面的絨毛,軟軟的,癢癢的。抬頭,望著紀瑄亮晶晶的眼神,道了聲:“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