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滿
靜了一陣,門外敲門聲再次響起,慕心文輕手輕腳也下了床,與徐敏修貼著站到一起,警惕地面向門口。
“小寶,是阿孃。”
黑暗中,兩個人的眼睛都睜大了些。
徐敏修脫口而出,“阿孃?”
“是我呀。”紫蘭帶著愉悅的聲音透過輕薄的柴扉清晰進入。
徐敏修端著重新點燃的燈,單手撥開門閂。
“小寶。你還好嗎?”一見面,紫蘭便將徐敏修一把抱住。
徐敏修眼圈瞬間溼潤,貼著紫蘭在後頸蹭了蹭,“阿孃,我過得很好。”
寒暄幾句後,進了屋子紫蘭撒開徐敏修,轉而拉起慕心文。
“你是慕姑娘吧,我知道你!”紫蘭喜得眉眼彎彎的,拉著慕心文雙手上看下看,“你們兩個都長這麼大了。”
慕心文眯著眼玩笑道:“呵,紫蘭,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紫蘭輕輕欸一聲,徐敏修也沒解釋,笑著拉她在小板凳上坐下。
歇了一會兒,紫蘭告訴他們,重獲自由後,她透過與動物溝通的能力慢慢找到徐敏修的蹤跡。
三人像久別重逢的朋友那樣坐在草堆上聊了半夜,仍沒有中斷的意思。
聽慕心文說起這幾年的遭遇,紫蘭也想起了離開帝都一路西行的見聞。
“心心,新帝東方承宇正在到處張貼告示找你呢。”紫蘭想起那夜見到東方承宇時他的模樣,“他現在看上去不人不鬼,或者說是半人半鬼,你可知道他修煉的是甚麼功法嗎?”
慕心文搖頭,“他嘴巴嚴的很,沒告訴過我。”
又聽說夜魘隕落的事,紫蘭感嘆道:“難怪我最近感覺力量變得比之前要更強大了。一代魔神隕落之後,神力就會轉移,或許我就是被天道選中的新代魔神。”
徐敏修問紫蘭:“阿爹曾說去帝都找你,你見到過他了嗎?”
紫蘭搖頭,“緣分盡了,即便對面相遇也不一定相識。你阿爹只是個普通人,不能理解阿孃的想法。當初我選擇休戰是為了更多在戰爭中活下來的族人,而他只是一門心思復仇,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和他同路了。”
“那往後阿孃有甚麼打算嗎?”
紫蘭斬釘截鐵說:“我要把流落在四州的魔帶回渡厄淵。非同一族類生活在一片土地,只會給彼此造成麻煩,遲早再起爭端。”
“可是真魔在渡厄淵也只會無盡地廝殺,一個人在那裡生活,你不會孤獨嗎?”
紫蘭搖頭,“弱肉強食是魔的天性,魔擁有普通人難以匹敵的力量,可是他們的思想卻一片空白,如果能對這些擁有強大力量的真魔慢慢加以教化,或許一切都會有所改變。”
“更何況,身為新的魔神,我認為自己有責任去做這樣的事。”
見她執意如此,徐敏修也不強勸,換了話頭,“我和心心打算成親了。”
紫蘭:“甚麼時候?”
慕心文:“就在剛才。”
反應過來,紫蘭臉上一熱,“是我來的不巧,打攪了你們的好事。”
“那我走?”
徐敏修紅著臉拉住紫蘭,“阿孃,你別在腦子裡想太多亂七八糟的。”
又解釋說:“在這裡成親是有些草率了。”
紫蘭:“對了。我在慕家附近的桃花溪撿到一隻黃牛精,他說他叫大黃,是慕心文的兒子。”
慕心文驚訝道:“那他現在哪裡呢?”
“他吃草吃得高興,就在外面呢。”
三人一起出去,見月下有一頭黃牛正在低頭啃草皮。
慕心文還未開口,黃牛便轉頭邁著四個蹄子噠噠噠跑到她面前。慕心文趕緊閃身躲開。
大黃抬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孃親,你怎麼不理我了?”
“你變成牛的樣子一邊說話,一邊啃草皮,實在太詭異了。”
大黃說著又變成少年模樣,舔了舔嘴唇,眼神懵懂純真,“我本就是黃牛嘛,愛啃草皮很正常啊。”
紫蘭一拍手,“既然如此,主婚人和證婚人都有了。我身上也還有些銀錢,我們就在附近的城鎮租艘畫舫,當作你們的新房可好?”
在小屋待到天矇矇亮,四個人一起徒步走下山。
紫蘭和大黃去鎮上租到一艘畫舫,將船泊在湖邊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
慕心文和徐敏修兩個則以冪離遮面,一起去成衣店裡挑選兩件款式相近的紅衣。
“要買一個胭脂嗎?”將衣服疊好打包,店主笑著問,“小姐公子既買了喜袍,何不再以紅粉點頰增色?”
慕心文搖頭,“出門在外還是算了,太麻煩。”
“不麻煩。”徐敏修握了握慕心文的手,“你明明喜歡這些的。”
陪她細細挑了些胭脂、口脂、眉黛、香膏,又買了些薄酒簡菜,他們在街市逛到下午才結束。
回到畫舫時,紫蘭與大黃已把畫舫的新房佈置好了,他們用鮮花芳草做點綴,用紅紙剪了些喜慶的圖案來裝飾窗戶。
被紫蘭催促著一起趕進屋裡梳妝打扮。徐敏修先換好自己的衣服,把頭髮束在冠裡,又去看慕心文。
“我來幫你梳妝吧。”徐敏修握起慕心文一把黑緞長髮,用篦子梳順後再一層層用髮簪挽好,指腹淺淺點了朱唇面頰,最後再用眉黛輕掃過眉尾。
“好了嗎?”慕心文從鏡子裡看向他的眼睛。
他在她身後盯著鏡子笑,“好了,極美。”
“那你現在不許再看我了。”慕心文抓起妝臺上的頭紗,自己蒙了上去。
走出房間之前,慕心文有幾分不真實的恍惚感。
徐敏修牽住慕心文手,“心心。我感覺好像在做夢一樣。”
“我也是。”
慕心文總共成過兩次親,沒有哪一次比這回更簡陋的,卻沒有哪一次比現在覺得愉悅。
拜天拜地,拜過紫蘭,慕心文與徐敏修又牽著手朝慕家的方向拜了拜。
禮成後,紫蘭便告辭要帶大黃一起回渡厄淵,走之前把另一冊魔卷送給他們傍身。
不大的船屋裡,一對細短的普通紅燭隨著船下水波輕漾。
慕心文才沐浴完,換了鬆鬆垮垮的睡袍坐在鏡前,長髮披散在腰際。
徐敏修自後環抱住慕心文,越過肩頭俯首輕輕吻住她時,眼中泛起晶瑩的水光。
慕心文掌心貼住徐敏修頰側,從鏡中瞥見他眼中水線,“新婚之夜,你怎麼哭了?”
他一滴熱淚順著鼻尖掉了下來,“喜不自勝,百感交集。”
慕心文轉身藉著搭在他肩上的力,踮腳吻在他哭得發粉的眼皮上,又吻在他的鼻樑上,他的鼻尖上。
燭火將兩隻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薄薄一層木質船壁上,蛇蠍的黑影互相勾著尾巴,被跳躍的火光一起牽動著勾纏不休。
船兒在水面上搖得更厲害。
湖邊一群正在淺眠的水鴨子被水波驚動,搖著鴨蹼四散逃開。
“心心,心心……”
行至極樂,徐敏修手掌穩穩托住慕心文,抬起下巴去追逐索吻。
慕心文撐住他雙肩不讓自己滑落。
烏黑長髮散開,髮梢一下下輕掃在他肩頭。
“心心。”徐敏修半合著眼,琥珀色的眸像薄霧下的朦朧月色,催促的聲音幾分滯澀,“吻我。”
“其實我一直都感到寂寞。”徐敏修屈膝讓慕心文靠住。
細白腳腕繃直,聲音隨水波微顫。
“可是,只要和你在一起時,那些不好的情緒就都感受不到了。”徐敏修動作帶著幾分陌生的強硬,按著慕心文往下扯扯,“不要再離開我了,好嗎?”
身上原本淺淡的梔子花香氣也隨著溫度升高變得更為濃郁。
慕心文順勢勾起徐敏修脖子,將他上身抱起,低頭含住他唇。
事畢,慕心文翻身側倒在他身邊,撥開纏在他眉眼間幾縷帶著薄汗的青絲。
“敏修,我還以為你性子綿軟溫和,身體也不怎麼好呢。”慕心文目光如水,靜靜地從他白皙粉透的臉上流過。
皺眉笑著在她唇角吻了吻,徐敏修翻身提腿下床端來一盞紅燭。
他捧著燭臺,跪坐在慕心文面前。慕心文單手撐著臉看他,燭光像一層金箔灑在他交織著深藍色魔紋的白皙面板上。
“原來你的魔紋,是從那裡生出來的。”
徐敏修伸手矇住慕心文眼睛,“你覺得很醜嗎?那就不要看。”
“不,我很喜歡。”慕心文抓住徐敏修的手放在心口,“它其實早就已經告訴過我,慕心文喜歡徐敏修,一直都是。”
慕心文拉徐敏修重新在身邊躺下,靠在他肩頭,“謝謝你無論我怎麼傷你的心,你都對我不怨不恨。”
徐敏修側身抱住慕心文,頭埋在她胸口,聲音嗡嗡的,“其實我對你撒過謊。”
“我怨過,也恨過。”徐敏修眼眶一酸,深吸一口氣把眼淚壓回去,“我怨我們明明青梅竹馬,朝夕相處,那時候你的目光卻都為別人停留。我怨自己沒有光明正大足以匹配你的身份。你喜歡我時,讓我自卑,你不喜歡我時,更讓我自卑。”
“敏修……把你的悲喜都傳遞給我吧。”慕心文尖齒輕咬著他的耳垂,低聲呢喃。
徐敏修搖過頭,又輕輕點了點頭,雙臂將慕心文箍得更緊些,釋放的魔息悄然無聲鑽入她識海中。
神識交纏那剎,感他所感,痛她所痛。
慕心文的意識隨著徐敏修的記憶回到了前世……
他們之間缺失的那些酸澀的,甜蜜的回憶也被一點點慢慢補全。
“慕小姐。”
她昏迷了很久,慕心文在呼喚聲中恍恍惚惚睜開眼,東方承宇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中滿是擔憂。
“殿下……”
“你總算是醒了。”慕心文被東方承宇抱住。
神思恍惚之間,慕心文想起自己為了譚玉澄之死痛徹心扉,一病不起的事。
醒來後,那種悲傷的情緒卻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空虛。
慕心文木訥地回抱著東方承宇。
這是她撩撥過一陣的人,沒想到在她重病昏迷的這段時日,東方承宇竟一改往日冷淡,對她關心至此。
東方承宇說:“在下喜歡你,想要娶你為妻,你願意嗎?”
慕心文眨眨眼,沒有想象中的歡喜,卻也並不抗拒,“殿下,我現在還有些虛弱,容我考慮一下。”
東方承宇離開後,慕心文找來芳兒,將東方承宇向自己求親的事告訴她。
“可是小姐之前不是和徐小公子在一起嗎?”
慕心文嘆氣,“徐小寶出身卑賤,體質孱弱,性格怯懦,是一等一的廢柴,要是跟他在一起,我恐怕會成為整個三州的笑柄。”
身體尚虛弱,說完一句話就歇了半天,“自從哥哥死後,母親日日怨我,折磨我的精神。只有徐小寶一直對我不離不棄,像影子一樣陪在我身邊。這次從鬼門關回來後,我想我也是真心喜歡他的。”
“如果是徐小寶的話,那些名位、財富就一點也不重要了。別人要笑便笑吧,我不在乎了。他弱些,我就把自己修得強一些,量別人也不敢再說甚麼。”
撐著說完這番話後,慕心文再一次陷入昏迷當中,第二日醒來後那些證明過他們互相喜歡的記憶也全部被抽離……
從交織的回憶中抽身,眼淚已將身下枕頭打溼。
徐敏修哭到哽咽,“對不起,那時候我不知道你是這樣想的。要不是我自卑心作祟,懦弱地選擇了逃避,後面也不會發生那麼多事。”
“你要嫁給東方承宇時,我也應該極力阻撓的。”
“那不是你的錯。強取豪奪不是你的個性。”慕心文用手背幫徐敏修擦掉眼淚,“當年夜魘雖答應你救我的命,卻沒告訴你拔除情蠱的代價是我會忘記我們的過去。”
“你是瞭解我這個人的。那時候我把你忘記了,不論你如何死纏爛打,我們之間也不會有結果。一切種種不過皆是命運捉弄。”
徐敏修捧住慕心文的手,“你死去那刻我才明白,當年我只是恨你不愛我了,又不是不愛你了,為何要離開你一百年之久,以至於讓你最後孤身一人。”
“敏修。”慕心文吻掉他的眼淚,“若沒有這些陰差陽錯,我們應該會一直在一起的。可是今生初遇時,你對我記憶全無,後來為甚麼還會喜歡我呢?”
徐敏修笑起來,眉眼彎彎,“就算是忘記前塵過往,徐小寶還是會愛上師姐,因為徐小寶一直都是最初的那個人,師姐其實也從未變過,所以我怎麼可能會不喜歡上你啊……”
“你還是喜歡酸酸甜甜的東西,喜歡精緻的首飾。”
“你比從前多了很多煩惱,是因為你成長了。那我就陪你一起成長,任何時候,只要心心肯回頭看看,我都會一直像影子一樣跟在你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