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魔道
慕心文話音才落,東方承宇已斂目一步步踏上甲板。
聖使立在船頭,背手轉過身來看著東方承宇笑問:“殿下可是想明白了?”
東方承宇盯著聖使那張平平無奇的臉,“想明白了。”
“你的名字是甚麼?”
聖使露出被冒犯後奇怪的表情,語氣裡帶著一絲桀驁,“聖使只效忠於帝君,且身份不可輕易對外透露,殿下不會不懂規矩吧?”
“本想知道死在佛魔刀下的人究竟姓甚名誰。”東方承宇仰頭嗔笑,“看來是沒有這個必要了。”
“甚麼意思!”說話間,聖使背朝船舷後退半步。
殺意驟起,東方承宇一頷首,身後佛魔刀分化作無數金色光刀,一半作為盾陣抵擋在他身前防禦,一半從身後以雷霆閃電之勢徑直射向聖使面門。
不到一息時間,聖使的身體裡便呈現無數個冒著金光的細洞。
看到聖使眨眼間倒下,東方承宇沒有一絲戰勝敵方的快意,而是覺得荒謬。
堂堂聖使,竟沒有一戰之力,就這麼被他輕易殺死了。
怎麼會這樣?
刺目的血流了半船,慕心文留下的魔氣在他體內亂竄,東方承宇心中躁意橫生,失神朝屍體倒下的位置走去。
粘稠的血將他的白色靴底弄得髒汙,一走便是一黏,留下一串血腳印。
聖使死後,容貌也會徹底變得模糊。
東方承宇在屍體身邊蹲下,髮間佛魔刀忽而一顫,抬頭順著指示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縷幽魂離體後蘆絮般輕盈飄了起來。
只要是人,便有魂魄,即便生前如何易容,魂魄的樣子是不會被改變的。
東方承宇心念一動,金環便箍住那隻魂魄,將他帶到了身前。
看清魂魄模樣那剎,東方承宇雙眼幾乎瞪出血來。
“舅父……”東方承宇心慌得七上八下,俯身抱起那具千瘡百孔的屍體。
屍體靠在他身上,頭軟綿綿地向後傾倒,怎麼扶也扶不住。彷彿又回到父親被母親殺死的那一天。
絕望感鋪天蓋地襲來。傷心之餘,東方承宇猛地放下屍體,轉而拷問起東方明的魂魄。
他修的佛魔道其中有一道秘法便是禁靈,將魂魄收入刀下,淬鍊魂魄生前的七情六慾,從而提升修為境界。
將東方明的魂魄放入佛魔道淬鍊,東方承宇也隨之將他生前的七情六慾全部獲悉。
把小妹嫁給辛氏,獲取他們的支援……
殺了皇兄,最有資格坐上龍椅的便是我……
小妹在研究無情道,那便借她的手打壓一番辛氏……
小妹殺了她的夫君,留下一個孩子。這孩子很有天賦,便讓他失去所有親情關係,只能做我最鋒利的刀。
“為甚麼!”
伴隨一聲長嘯,東方承宇心志大亂後跪倒在地,金簪掉在地上,散落的烏髮遮住了半張臉。
察覺到身上束縛著的困神鎖有所鬆動。慕心文掙扎一番後竟成功掙脫。
雖不知道飛舟上發生了甚麼,慕心文隱隱感覺現在是不適合去甲板的。
撬開船腹爬上那扇窄窗,慕心文扒著窗戶邊緣俯瞰地面,心裡盤算著跳下去的風險,還好高度不算太高,飛舟正好行駛到一片湖面。
慕心文雙眼一閉,翻身躍下。
入水後,慕心文不緊不慢從偏僻的地方游上了岸。
已是暮色四合,還好夜空中有星辰閃耀,指引慕心文辨清東西南北。
重獲自由後,她才想起自己已無處可去,雙腿帶著她向之前那個山林獵屋的方向走去。
*
由於長久失去人為控制,驅動飛舟的靈石能量也被自然耗盡,飛舟從半空直墜而下,砸入深潭當中。
許久後,東方承宇在水底倏地睜開眼睛。
黑色的潭水中,他卻像對鏡子般看清了自己現在的模樣,白髮赤瞳,蒼白到透明的面板下看得見青色脈絡。
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母親灰飛煙滅前的話。
原來佛魔道分為兩極,一極是超脫尋常世俗的忘情之道,無喜無悲,一極是把心道之中的黑暗面淬鍊到極致的鬼道。
這一回,他是真的徹底墮入鬼道了。
白髮血口的怪物慢慢從水中浮現,月光灑在水面,像一層刺骨的白霜,愈發顯出森森鬼氣。
墮氣以他為原點向周圍散開,所到之處,遇水成冰。潭水很快被凍住,水中生物也停止了遊動,變成冰的一部分。
東方承宇展開雙臂,合目沉浸吸食起方圓十里的魂魄精氣。
恍惚之中慕心文的音容一閃而過,東方承宇心念一動,寒冰再次化成流動的水,將沉入水底的飛舟推出水面。
“心心……”
飛舟裡沒有找到半點兒她的影子,東方承宇像是被掐住心臟,可卻一點不擔心她的安危。
令他真正焦灼不安的是慕心文一直都在逃離他,她新的人生計劃裡,從來沒有過東方承宇這四個字。
墮入鬼道那刻,他也終於想起了一段前世連慕心文都無從知曉的秘密。
和離後,他曾用鬼道之法,在他們二人身上印刻下魂契,是以無論慕心文如何輪迴生死,皆會與他命運糾纏不休。
生而為人,天生便擁有感受七情的能力,可是他的情感早就被強行異化,擁有最高貴的身份,代價是所愛之人一個個離開。
那麼這世上還有甚麼是能用真情換來的?
沒有。
只有絕對強大的力量才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包括讓她只屬於他。
他已然超脫生死,無限接近於神,身體化作黑霧散去,心念一動便回到了帝都的皇宮內禁。
東方明的後宮裡藏著一位可以令他飛昇失敗後延年益壽的美人爐鼎。
這美人的身份竟然是魔人首領,還是徐敏修的母親,不過他並不在意這些。簡單來說,他現在視世間一切為芻狗,除了自己的感受。
見到白髮赤瞳的東方承宇時,紫蘭並未表現出絲毫訝異,只淡然欠身向他行過一禮。
東方承宇冷麵回以一禮,“姑娘,你自由了。”
“為何?”
“東方明已死,作為他的附屬,你可以走了。”
紫蘭溫柔淺笑,“我不是他的附屬,只是用自己作為交換,為我的族人在四州謀得立錐之地。”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放我自由。”紫蘭抱手與東方承宇告別,一隻巨大的怪鳥衝破天際落到她身邊。
紫蘭躍上大鳥的後背,跟著一起飛上天空。
跟隨著紫蘭的背影,一個肉眼不可見的幽魂也漂浮著離開。
“替我找到他們,帶她回到我身邊。”施下咒語後,東方承宇轉身去了大殿。
三日後,東方承宇突然榮登帝位。
帝都皇城上空的護城大陣也被東方承宇下令撤去,從前聚攏在此地的精純靈氣也隨著護城大陣的消解向四州各地流散。
帝都眾世家對東方承宇莫名的上位很不滿,更對他糟蹋帝都資源的做法不滿。
拒絕朝拜新帝的人不在少數,更有傳言是東方承宇謀害了先帝東方明,聯名逼他退位,要選出更為賢明的人來做帝君。
東方承宇無視這一切聲音,命內閣大臣照常將彈劾自己的奏疏遞上來,看過反對自己的名單,也不發作,只是第二日,那些反對者全都無一例外地安靜死去。
不出一月,反對東方承宇的聲音徹底消失了,雖然帝都那些從前修為高深的大能不在少數,也隨著這些怪事逐漸凋零。
但東方承宇表現出對生死的十足淡漠,他甚麼也不在乎,更不會珍惜帝都從前的榮光。
他上位短短一段時間,帝都就由從前仙氣繚繞的寶城變成陰森可怖的鬼域,不少百姓在情況變得更糟之前搬離了帝都。
……
荒無人煙的小山村裡,茅草屋裡叮叮噹噹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
“飯好了,心心。”徐敏修把冒著熱氣的蘑菇湯放在簡陋的桌子上,依次整齊擺好碗筷,“待會兒再修煉吧。”
慕心文應了一聲,從草垛跳下來,盤腿席地而坐。
許久未精心裝扮,慕心文一身粗布麻衣,頭髮只用根紅色布條綁成馬尾,一手端著碗,三下五除二將湯吃完。
“吃飽了。”慕心文放下筷子,“我幫你洗碗吧。”
徐敏修搖頭,“別,這些活還是我做起來順手。”
慕心文也不與他爭這些小事,任由他去做,重新爬上草垛修習。
晚上便用清水簡單擦洗一番。換上乾淨衣服後,徐敏修也跟著一起爬上草垛,自然地貼著慕心文的後背睡下。
“敏修,你睡著了嗎?”
“沒有。”
“我們還要在這裡呆多久?”
“不知道,明日一早我就下山去打探訊息。”
慕心文沉默一陣後,“要不我們兩個一起回渡厄淵去生活。你說過那裡都是真魔,我想他們也可以助我們強化魔息。”
徐敏修在她背後搖頭,草垛發出沙沙聲響,“你不會想在那裡生活的,渡厄淵純粹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要想在渡厄淵生存下去,只有不停地與他們像野獸一樣廝殺。”
聽到這些,慕心文轉過身抓住徐敏修雙手看他,“那麼前世你就是在那樣的環境裡獨自生活了近百年嗎?”
徐敏修眼睛慢慢移到慕心文臉上,“其實我過的也沒有你想的那麼苦,偶爾我也會出去逛一逛。那一百年裡,我以為你在帝都過得很好,等我知道慕家出事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還是沒能幫到你甚麼。”
慕心文向徐敏修靠了過去,慢慢把頭放在他肩上,“從前我總覺得愛不應該是互相虧欠,因為你我才終於明白,愛一個人是甜蜜的,也是酸澀的,因為愛,所以才總是覺得為對方做得太少。”
“敏修,謝謝你能愛我。”慕心文捧住徐敏修的臉,淺淺吻落在他眉心。
徐敏修凝視了慕心文一會兒,忽地翻身吻住她唇角,二人緊緊相擁著纏綿了一陣才捨得分開。
“敏修,別再等了,我們現在就在一起吧。”望著他因動情而變得水汪汪的眸子,慕心文撐在徐敏修身上,俯頸咬著他耳朵說。
徐敏修翻身撐在慕心文肩側,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自己面色反倒先變得微紅,“我比任何人都想,可是沒想到會是在這樣潦草的情境下和你在一起。”
“這裡的環境過於簡陋,我們甚至都沒有一張像樣的床,一對鴛鴦枕,一襲紅紗帳。”
“想象中我們成婚的樣子,是世上最美的風景。你是在千嬌萬寵中長大的姑娘,本就值得最好最美的婚禮。”
“慕心文不在乎。”慕心文又翻身反壓上去,伏在徐敏修胸口,鼻尖抵著他的鼻尖,目光寸寸描摹著他的輪廓,“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是世上最美好的事。”
“心心,那……”徐敏修喉結微動,抬手扶住她腰,“你就在上面吧。草垛子不乾淨。”
慕心文閤眼俯頸吻住徐敏修,一隻手朝兩人相貼的衣襟探去。
他們吻得難捨難分,輕合著眼皮,相擁環在一起,互解對方衣帶的手都變得有些笨拙。
從未覺得這簡簡單單的布帶子設計如此複雜,也沒有甚麼時候比現在更迫切地想要解開它,偏偏越急,帶子就纏繞在一起,打成了死結。
慕心文抬起頭,徐敏修也追著仰頭從下頜一路吻到她脖肩。
“敏修,別扯壞了這件衣裳。這是我最後一件乾衣了。”慕心文半眯著眼,將徐敏修扯著衣帶的手握住。
“抱歉。”徐敏修抱著慕心文的腰向上提了提,讓她坐穩,仰看著她的臉,“我去點一盞油燈,對著光慢慢解。”
下了床走到角落剛拿起盞油燈點燃,破爛的柴扉就猛地晃著哐當響了起來。
轉頭與她對視一眼,徐敏修比了個噤聲的動作,垂眸將油燈吹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