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
告退離了內宮，東方承宇在長街上走得極慢，手中捏著的密旨薄薄一張，卻覺得有千斤重。
魂不守舍回到望仙台後，東方承宇不情不願召集隨侍衛弋等人隨自己外出執行帝令。
一群人登上飛舟將要離開時，又有一個不速之客跟了過來。
身披隱貌斗篷的聖使向東方承宇亮出另一道手諭。
聽清手諭上東方明的意思，東方承宇也不便置喙，點頭將聖使請上飛舟。
帝君命他殺了慕心文，不論以何種方式，興許是料到他會抗拒，還特意派了聖使來監督。
東方承宇殺過很多人，卻沒有一刻比現在更讓他想要退縮。
一個是不可違抗的君父之命，一個是他喜歡的女人。縱然這女人身上埋著太多反叛，太多秘密，他還是一次次選擇了輕輕放過，但這一回顯然並不能如此。
且不論東方承宇自己，就連衛弋等跟隨而來的也非泛泛之輩。慕心文不過一金丹修為，雖在三州之內已算得上是傲視群雄的存在，可僅憑她一人，如何與擁有幾百年基業的帝都抗衡？
實在是膽大包天。她囂張至此……還不是仗著他喜歡她。
隊伍很快便到了向晴川。
東方承宇沒有貿然行動，只是帶人在郊外的一處農莊上住下，這一等便又是幾日。
*
慕心文數著日子，發現路必先已離奇失蹤半月有餘。
剛開始幾天，路必先的人還能替他隱瞞遮掩一陣，漸漸覺察出不對，慕心文便心生懷疑，多方探查後，猜到路必先很可能背了叛自己。
既然路必先敢背叛自己，就一定有新的靠山。比她更強大的靠山，也只有東向的帝都了。
如此一來，慕心文也轉變計劃，打算親自收攏之前透過路必先籠絡的修士來與之對抗。
籌備一番後，慕心文便向各家宣告瞭路必先的死訊。
那些中過毒的人得知此事，不論出於何種目的想法，一定會來葬禮一探究竟。
“慕心文在給路必先辦葬禮，這女人又打算做甚麼？”聖使將新收集來的情報交給東方承宇，語氣帶著幾分憤怒急躁。
“殿下。我們已到向晴川多日。為何卻蟄伏在此，遲遲不想辦法動手？”
東方承宇睨眼一身黑衣聖使，“即便是聖使，也不是你可以這樣對我說話的理由。”
發覺自己的傲慢，聖使忙抱拳跪下，“殿下，臣絕無冒犯之意，只是帝君要您殺了慕家的掌權人，此事並不難辦，臣也只是想協助您早日完成任務。”
被架到此處，東方承宇感到左右為難，沒有一日不是內心煎熬著。他既不想慕心文死，也不敢真的違抗帝君之命。
從前向晴川等三州平分秋色時，帝君並未刻意對任何一方施壓。如今得知慕心文透過手段將三州資源掌握在手中，帝君便動了心思。
他非殺了慕心文的理由是她打破了三州分庭抗禮的平衡。
若想辦法讓慕心文失去對其他三州的控制，甚至讓慕心文與慕家割席，或許就能保住她的性命了。
在屋裡獨自思忖片刻後，東方承宇將聖使呈上來的情報展開。
輕輕掃過一眼，東方承宇被上面一行文字吸引住目光——慕心文以奇毒控制三州世家。
將情報燒燬後，東方承宇給屬下吃顆定心丸，“本王已有打算，你等只需聽從命令。”
不到出殯那天，各家人已早早聚集到慕家。如慕心文所料，他們表面前來弔唁，實則都在暗中打探訊息。
慕心文將自己沉浸在悲傷中，卸下華麗珠釵，換一身素白衣衫，不時抹著眼淚與賓客寒暄幾句。如此伎倆雖不甚高明，也能哄得大部分人將信將疑。
路家一位長老趁著人散時將慕心文拉到一邊，悄聲問：“路必先怎會輕易亡故？”
慕心文一問三不知的樣子，只是抹著眼淚搖頭，帶路家長老親眼又看了次路必先的假屍身。
見狀，路家長老也無話可說，又安慰她兩句。
晚間喪宴過後，落了日，慕心文才命人把之前中過寒毒的人蒐羅到一屋。
沒了其他不相干的人，慕心文徑直朝這些人跪下來，哭得梨花帶雨。
不知道她究竟作何用意，在座之人紛紛防備起身，後退幾步，“慕家主，為何行此大禮呀？”
慕心文抹了把眼淚後才壓著膝蓋站起，“我夫君近日修煉出了差錯，暴斃身亡。整理他遺物的時候，我發現了這個。”
看著慕心文手中舉起的綠色藥瓶，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問：“這是何物？”
“大家不必再替他遮掩了。”慕心文輕輕搖頭，“我看了夫君的手帳才知道他竟然瞞著我對諸位做下這樣的惡事！”
同仇敵愾一般，慕心文捧著心窩走到他們身邊，將丸藥倒在掌心，“這是我在路必先的遺物中找到的，上面貼著解藥二字。我想可能對你們中的毒會有些幫助。”
“是也！”
看清月月期盼的解藥，眾人忙不疊哄搶起慕心文手中藥丸。
“欸。”
慕心文拿著瓶子的手猛然縮回，“大家一人一顆，別多拿了。還要留一些研製，做出能徹底根治的解藥才行啊。”
一個掛著譚家佩玉的人捋著鬍子搖頭站出來，“慕家主有所不知，這解藥的配方並非不可複製，只是其中有一味藥引，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啊。”慕心文睜大眼，看上去無辜極了，“那怎麼辦？”
又彷彿靈光乍現，慕心文話鋒一轉，“還請諸位不要著急，既然路必先有辦法做出這樣害人的毒藥，我再用心找一找，說不定還能在他遺物裡找到毒藥的配置方子。”
聽慕心文這樣說，有人趕緊開口感謝，“慕家主為人清正，不像路必先那起小人一般陰險狡黠，我等實在感激不盡。”
有人起頭，其他人即便心有疑慮，但害怕被排擠出去，也跟著討好似的應聲。
“是啊，慕家主一個女子支撐諾大的家族不易，我們各家本就交好，往後若有甚麼用得上的地方，還請您儘管開口。”
慕心文眼睛慢慢眯起，“實不相瞞。路必先做下的錯事，現在已引來帝君猜疑，我的人稟報說宇王帶了一隊精銳在向晴川附近盤桓數日，怕是來者不善。”
說到此處，見眾人臉色為難，慕心文緩了一緩，正聲道：“其實也不必大家為了我以卵擊石，只希望萬一真有那一日，諸位不要幫著帝都的人對付我便是。”
路家長老聽得心慌，看著慕心文的眼神也變得急切，不知不覺站到慕心文身邊。
“侄媳。你說的可是真的？”
慕心文點頭，“小女雖不才，還是有些探聽訊息的方法。這種時候，還希望路家上下能與我慕家聯合一心，共渡難關啊。”
若慕心文所說屬實，帝君雷霆之下，路家便首當其衝，更何況他們還指望慕心文找到路必先留下的藥方解毒。
如今也只有緊緊和慕家綁在一起才有活路。
想清楚利害後，路長老連連稱是，“路家自然要與慕家團結一致對外。不為別的，也為了我們兩家百來年的情誼。”
慕心文轉頭看向譚家幾位長老，“你們覺得如何？”
長老們交換過眼神，也依次點頭答應下來。
“向晴川和飛霞渡一直都有姻親關係。慕家有難，我們譚家不說鼎力相助，也斷沒有落井下石的可能。”
想到前世慕家失勢後這些世家的嘴臉，慕心文笑著謝過，眼裡的光卻一點點冷了下來。
路必先出殯那日，還未起靈，慕家就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見宇王駕臨，主賓齊刷刷在道場上跪了一地。
慕心文安靜跪坐在靈堂裡棺槨前方，清瘦的手壓在紅腫的眼下，身著素縞，顯出幾分楚楚可憐的氣質。
火舌舔舐著不斷加入的紙錢，濃煙滾滾，旁邊哀樂聲不斷，慕心文用火鉗撥弄著飛出來的灰燼，煩躁皺了皺眉。
“慕家主。”東方承宇無視跪在靈堂外的眾人，踏著香灰慢慢來到棺槨前。
慕心文被燻了一汪眼淚，抬頭看向東方承宇，發現他的眼神正落在棺槨上。
“殿下不勸我節哀嗎？”慕心文低下頭拭淚，白色孝巾從一截脖頸上滑落。
東方承宇隨之俯頸，用只有他們二人聽得見的聲音反問：“節哀甚麼？哀你的虛偽做作，還是哀我一次次相信你的謊話？”
“殿下是來興師問罪的？”慕心文仰起臉笑了起來。
目光相接，東方承宇冷著面，“帝君叫我來殺你。”
他也是恨極了自己此刻的心軟，舌尖抵著齒面，“慕心文，我若是真的決意殺你，你早就不能在這裡與我說話了。”
聽懂他話裡的意思，慕心文揮手屏退眾人，留東方承宇單獨在此。
等眾人退去，慕心文起身一把扯掉孝巾，從後將東方承宇環腰抱住。
“慕心文！”東方承宇反手振臂將慕心文彈開，“我怎麼會愛上你這樣一個水性楊花，厚顏無恥的女人？”
後背撞到棺槨，慕心文在地板上滾了一回，撐著胸口吐出一口血，“那殿下還不動手！”
“你慣用這種可憐無辜的樣子來博取我的憐惜。”東方承宇閉了閉眼，壓下怒氣。
“路必先跟著我父族辛氏的人去了帝都。他將你們之間的勾結，包括你的野心全都告訴了帝君。”
東方承宇冷笑，“現在只有我能救你。”
慕心文也看著他笑，“殿下打算如何救我？”
“像你對外宣稱路必先死了那樣，我會幫你假死脫身，護你周全。”
“護我周全。”慕心文發出一聲冷笑，“帝君要我死，殿下如何護我周全，隱姓埋名，躲在陰暗的角落裡靠殿下的施捨活著？”
“如今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慕心文點著頭，“好。就算殿下神通廣大，真能瞞過帝君，保我不死，可我的家人怎麼辦？”
東方承宇思忖片刻，“先保住你再說。至於你的父母兄長，我也會盡力相助。”
慕心文搖頭，“我要的不是這幾個人。我要慕家上下平安。”
“你想要的太多了。到最後甚麼都抓不住。”
“殿下，你沒有心。根本不會懂得家的意義。我慕心文活在世上，費盡心機和這些財狼虎豹爭搶，不僅僅是為了我一家數人，而是要保慕家數百年的昌盛。”
“冥頑不靈！”
東方承宇瞬身來到慕心文身邊，五指併攏將她脖子掐住。幾分修為化為金色實質線條，嚮慕心文識海纏繞過去。
“你的修為呢……”
趁東方承宇震驚失神之際，慕心文迅速放出魔息，飛快蟄向東方承宇要害。
一縷魔息趁他不備侵入心脈。東方承宇運轉氣息時發覺竟有幾分滯澀之感。
“慕心文，你瘋了！竟跟徐敏修一起修了魔道？”
東方承宇反手拍向心脈，將魔息逼出，吐出混著碎肉的黑血，不顧入魔的風險，瞬間將通身修為壓入慕心文識海。
根本沒有一點害怕掙扎的時間，慕心文也隨之失去意識，目光瞬間失神，被迫與東方承宇以額相抵。
此法無異於強行神交。東方承宇氣息被殘餘的魔息攪擾，連線上慕心文識海的一剎那也險些支撐不住。
透過識海，東方承宇用自己的修為灌洗著慕心文經脈，不斷從她識海中汲取那些她不曾坦白的記憶。
前世今生，一幕幕在腦中閃回。等切斷二人識海的聯絡時，東方承宇已淚流滿面。
東方承宇聲音帶了哭腔，不斷質問，“為甚麼？為甚麼不告訴我？我才是你的夫君，為甚麼不相信我可以護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