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疑
“對不起,伊人。”慕時青把伊婉清攬入懷中,“我現在沒辦法只屬於你一個人。”
面對此情此景,慕心文的話沒來由地浮現。
“或許……你願意回家嗎?”
“可我捨不得少爺。”伊婉清抱住慕時青的腰,哭個不停。
慕時青心中憐惜,又礙於身份,安慰的手懸了許久也沒能落下。
“時青哥哥。”
突然聽見葉如霜的聲音,慕時青有些心虛。
“找你好久了。”葉如霜笑著跑近,旁若無人牽起慕時青的手,“我們不是說好今日一同去山溪修煉的嗎?”
被夾在中間,慕時青為難地看了眼伊婉清,“抱歉,伊人,你改日再來找我吧。”
葉如霜沒事人一樣,挽著慕時青的胳膊有說有笑。
看著他們即將遠去的背影,伊婉清咬著唇,“少爺。”
“我願意。”
聽清伊婉清說的話,慕時青心中剎那間百感交集,在原地僵了一會兒才轉身笑著說:“好啊,我明日便陪你同去。”
摸不清慕時青與伊婉清的啞謎,葉如霜又怕問出口顯得自己太過小氣,便悶悶的不說話。
慕時青哪裡不懂這些彎彎繞繞,主動向葉如霜解釋,“心心告訴我一個法子,可以送伊人回到大海,所以我就來問她想不想回家。”
葉如霜垂著眼 ,“時青哥哥很喜歡伊人。”
慕時青搖頭,“也沒有。”
聽到這樣的回答,葉如霜勉強笑道:“有時候喜歡一個人是後知後覺的。從前我以為你對伊人不過是一時的憐惜,現在才明白,男人對女人生出疼惜的感情便說明一切。你明明是特別喜歡她,而不自知。”
“霜兒?”慕時青抓起葉如霜的手,“別胡思亂想了,我明日便送她回去。”
……
得知慕時青決定要陪伊婉清離開,第二日慕心文與徐敏修早早就來到向晴川最大的碼頭送行。
眼看與自己糾纏了兩世的人終於要淡出生活,慕心文心中也五味雜陳。
慕心文難得對她溫語道:“伊人,願你往後的歲月能夠平淡而幸福。”
“謝謝你大小姐,給我一次重新選擇命運的機會。”
伊婉清笑著靠在慕時青身上,衝慕心文揮了揮手,已經恢復成鮫尾的雙腿被完美隱藏在碧水羅裙下。
又與慕心文二人叮囑閒話幾句,慕時青橫抱起伊婉清轉身登上大船。
大船即將離岸那刻 ,聽見碼頭遠遠有人大喊著向這處跑來,慕心文隨路人一道回頭,朝聲音來源定睛一看,原是葉如霜。
“時青哥哥!”葉如霜不顧旁人側目,越過碼頭送行人群,點足躍上甲板。
“葉如霜來幹甚麼?”感覺氣氛怪怪的,慕心文皺著眉轉頭問徐敏修。
徐敏修盯著甲板上聚在一起的三人,“葉小姐捨不得青師兄吧。”
“又不是不回來了。”慕心文嘀咕一句後睜大眼睛,“我哥會不會不回來了?”
“說不好。”
預判了慕心文的動作,徐敏修一把拉住慕心文手,阻止她隨後躍上船去,“心心,不是說好了,這一次絕不干涉青師兄的決定嗎?”
“好吧,我反省。”慕心收回目光,牽起徐敏修的手,“走吧,那我們回家。”
葉如霜突然的出現,雖令慕時青些意外,他還是溫聲道:“霜兒,既然來了,便一起去吧。”
葉如霜沒有接話,帶著笑意搖了搖頭,慢慢將手貼在小腹的位置,“不,時青哥哥,我只是想來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這裡有了一個小生命。是屬於我們兩個的。”葉如霜含羞帶笑,初為人母的欣喜溢於言表。
聽聞此事,慕時青眼睛也變得亮了些,忽然想起懷中還橫抱著伊婉清,不覺有些尷尬奇怪,憋了一陣才說:“你想給孩子取甚麼名字?”
“還早。時青哥哥,你會回來的吧?我在家等你。”轉頭望一眼離岸越來越遠的船舷,葉如霜點足躍回岸邊,頭也不回走了。
*
慕時青再回到家中已是三月後。只是不知為何,慕時青全然忘了當初出行的目的。
慕心文追問過慕時青幾次,他也只記得自己在一片遼闊的海灘邊醒來,再之前的事便不記得了。
醒來後,慕時青就馬不停蹄地趕回家中。
一開始,慕心文懷疑過慕時青中了蠱毒,與徐敏修協同查驗過多次,發現慕時青除卻丟失了關於伊婉清的記憶之外,再無其他不妥,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
慕心文手裡拿著慕時青帶回的一粒晶瑩剔透的鮫人淚,若有所思。
“你看慕時青這症狀像不像當年蒼霆飲下斷情水?”
徐敏修點頭,“我也覺得這件事和曲淼有關。他既然有本事利用洋流之力做出愈貝,再弄一份斷情水想來更不是難事。”
“可是,你說曲淼為甚麼要讓慕時青忘記伊婉清?”慕心文不解,旋即搖了搖頭,“他是不願被外人知曉歸墟的位置,還是說別的甚麼原因?”
“這個答案恐怕只有伊姑娘和曲淼知道了。”
“等等!”慕心文攥住徐敏修衣袖,“如果慕時青飲下斷情水之後記得所有的事,唯獨忘了伊婉清。這麼說,難道慕時青其實喜歡的一直是伊婉清,不是……葉如霜。”
想到這種可能,慕心文存了幾分哀怨,嘆道:“我這個糊塗哥哥,一次辜負了三個人。這件事還是不能叫葉如霜知道,否則她該多傷心。”
“真相往往是殘忍的。”徐敏修輕輕拍了拍慕心文手背,“可是人非草木,葉小姐心裡也許是清楚的,她仍堅持嫁給青師兄。感情的事,我們身為局外人干涉不了太多,只能祝願他們彼此都好。”
他的話總是能安靜撫平她心中焦躁,慕心文抬手撫上徐敏修的臉,盯著他的眸子靜靜看,徐敏修便低下頭吻一吻她的唇。
“敏修。”慕心文動下胳膊,二人自然拉開些距離。
她語氣變得嚴肅認真,“三州各地的收成前日已報到我手上。眼見百姓們這些年遭受的災禍不少,何況今年也艱難,所以我想自作主張幫他們免去稅貢,另外再想辦法給那些栽種靈植的農人一些額外補貼。”
徐敏修看著慕心文的眼睛裡有讚賞和欽慕,“我覺得你的想法很好。不過此事還須瞞著帝都那邊才行。”
“嗯。”慕心文手裡把玩著一個烏龜茶寵。
“若是引起東方明的忌憚,便會有些麻煩。帝都人才濟濟,光是東方承宇我便難以對付。所以我打算讓路必先幫忙做份假賬,向帝都瞞報三州的真實收成。”
……
收到三州的納貢,東方明只粗略看一眼,便丟給東方承宇去處理。
東方承宇按品階命人將定例分賞給帝都各個世家。
得了恩賞後,辛氏長老卻並不滿意,召來族中親信辛遙問話,“小子輕視我,今年竟拿這點東西來糊弄我們辛氏。”
辛遙附和道:“宇王雖是辛氏血脈,卻向來與我們不是一心,想必是他今年雁過拔毛,貪了大半。”
辛長老哼一聲,柺杖杵地,“他不是與向晴川的慕家聯絡緊密嗎?你現在就出發,想辦法去外面蒐集些東方承宇聯合帝都外門世家,妄圖謀反的證據。”
辛遙領命而去,與人換了身份符混出帝都,帶暗衛西行三千里,一路查訪,竟真的順藤摸瓜查到了路必先頭上。
“路公子。帝君知道今年各州進獻的歲貢減半,很不高興,便派我暗中來三州查訪。我發現有人膽大包天,竟敢向帝君瞞報收成。”
辛遙慢悠悠飲下一口茶,掀起眼皮,“別以為你路家富可敵國,便可以脫離帝都的控制。要知道,你們帝都之外的修士最多也就能修到個金丹境界。”
他眯起眼,威脅道:“你說,若我把路家意圖謀反的事上報給帝君,結果會是怎樣?”
路必先低眸扣緊桌案茶杯,“路某不敢。”
見他有所忌憚,辛遙便進一步,“別以為這是在你的地盤就可以無所畏懼,以在下的修為瞬間碾殺一個路公子還是不在話下。”
左右思量一番,還是隻有暫且服軟,路必先起身抱拳,語氣卑微誠懇,“辛公子,路某不敢有那樣的想法。這都是慕心文逼我做的啊!”
在辛遙高壓威逼之下,路必先急中生變,想擺脫慕心文控制的心思再也壓不住,咬牙決定賭一把,便將慕心文下毒暗中控制其他世家的事半遮半掩說出。
這已經是此行極大的意外收穫了,是以辛遙並不在乎路必先說的話有幾分真假。
“你隨我回帝都一起向帝君揭發此事。我答應保你性命,還想辦法幫你解毒。”
暗自算了算下次毒發時間,路必先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先點頭應下。
就算這次沒能在帝都找到解藥,也還來得及回來嚮慕心文討要,如此進退皆有路可走,路必先便放寬心跟著辛遙去了。
一進帝都,辛長老就帶著人證路必先一同入宮面聖。
東方明面前,辛長老將事情添油加醋一番,轉述成東方承宇利用慕心文的裙帶關係勾連世家,實則意圖謀反,妄奪取帝位。
金珠玉簾後,東方明久未發一言,過了半晌才沉聲道:“朕知道了,辛愛卿,你先回去吧。路必先檢舉有功,朕會命人替你研製解藥。”
屏退眾人後,內侍夏觀慢慢從角落躬身來到了東方明身邊。
“夏觀,你覺得東方承宇會背叛朕嗎?”
夏觀垂著頭,“奴婢不知,不過奴以為宇王殿下還是很看重與您之間的親情的。”
東方明撫掌大笑,“甚麼親情?你一看辛氏那些傢伙便知,不過是逐利罷了。今日一個個對你畢恭畢敬,保不齊心裡想著怎麼給你捅刀子。”
“所以陛下相信辛長老說的事嗎?”夏觀打量著東方明臉色說。
“朕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的確有人野心勃勃,想要動搖朕的地位,這是絕不可容忍的。”東方明按住龍椅扶手,手背暴起幾根青筋,“叫東方承宇來見我。”
夏觀領命正要走出大殿,又被東方明叫住。
“不,就說朕思念他了,叫他進宮來陪陪朕。”
得了傳召,東方承宇放下手中庶務,當即隨夏觀去了東方明的起居室。
舅甥二人見了面,難免一陣噓寒問暖。閒話說到後面,東方明牽著東方承宇坐到龍榻上。
“還記得這張床嗎?”
東方承宇一愣,低眸看著床沉聲道:“自然記得,我年幼失怙,是舅父把我帶在身邊,日日陪伴照料,我才走出陰霾。”
東方欣慰笑著點頭,“是啊,那時你不愛說話,一點風吹草動就能嚇得瑟瑟發抖,朕就讓你隨朕一起睡在這張榻上。”
“有一天晚上,朕做夢下雨,後才曉得是你尿床將被子打溼。”
乍然提起小時候的事,東方承宇對東方明的孺慕之情也重新被點燃,臉上漸漸浮起抹羞澀的笑意。
“哎!一晃好多年過去,如今小小稚童也長成獨當一面的男人了。”
敘舊至恰到好處的時機,東方明圖窮匕見,揚掌拍了拍東方承宇肩膀,“承宇啊,舅舅現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幫忙,你可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