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脈
不顧人阻攔,徐敏修硬闖進了慕時青住處。
聽見外面爭吵動靜,慕時青開啟房門,見到一臉焦急的徐敏修倒不很意外。
“敏修?”
徐敏修三兩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慕時青兩手仔細從頭到腳看了一圈。
心一沉,徐敏修也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揪心,慢慢鬆開慕時青的手,立即轉身向外跑去。
看見徐敏修跌跌撞撞跑走,慕時青眨眨眼,想到了別處。
夜空閃過幾次白光,引得眾人下意識抬頭,又是一陣悶雷壓頂。
“要下雨了,敏修。”慕時青抄起廊下的油紙傘追了上去。
“敏修,你若今日心情不好,師兄再陪你喝幾杯。”慕時青追上,抓住徐敏修衣袖。
“放手!”徐敏修情急之下一吼,意識到不對,語氣又變得柔和,“師兄,你好好在家裡,哪兒都不要去。”
看著徐敏修恢復淡然的眼神,慕時青試探問:“你確定?”
得了肯定答案。慕時青滿腹疑惑地搖回房中。
反手合上房門一瞬,屋外大雨也傾盆落下,將一切嘈雜聲盡數掩蓋。
葉如霜在鏡前慢慢梳著頭,“時青,外面這麼大的雨,你怎麼不去陪陪他?”
慕時青搖頭,掀簾上床躺下,“罷了,這件事旁人勸也沒用。也許淋上一場雨,反而能讓他清醒清醒。”
“心心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早知道她千挑萬選,最後卻願意嫁給路必先這個混球,當年我就該在渡口殺了他。”
……
借來一艘飛舟,徐敏修並不熟練地駕馭著它在風雨中搖搖晃晃飛昇上天空。
一個時辰之前,從他與慕心文雙手交握在一起時,他便發現了隱藏在脈中的那一線紅絲,兩條無形勾連的線暗中牽扯著他與慕心文之間的聯絡。
受絲方盡的牽引,徐敏修在完全被雨幕遮住視線的情況下還是找到了那片溼地森林。
瓢潑大雨下的溼地森林裡有沖天的血味,鹹味,還有無法描述的腥味……
飛舟重重落在水面,砸起巨大水坑。
大雨將他澆灑得睜不開眼,憑著感覺,徐敏修從涼透的水灘裡撈出被水波推搡得沉沉浮浮的慕心文。
穿過她膝彎時,害怕令徐敏修全身控制不住地抖,腦中變得一片空白,彷彿又回到了前世慕心文身死的那個涼夜。
徐敏修強定住紊亂的呼吸,將她打橫抱起。
她的頭無力垂落偏向一邊,徐敏修慌忙騰出一隻手將她護在胸口位置。
“師兄沒事,我帶你回去。”將慕心文放到飛舟,徐敏修才癱坐下來,緩了緩神,釋放出一些魔息注入慕心文體內。
慕心文被放到床上,緊閉著的雙眼因痛楚不時抽搐。
“到底是誰傷你至此?”徐敏修持燈跪坐在床前,心痛地從慕心文身上每一個傷口看過,目光觸及腰腹上那個貫穿前後的大洞,瞳孔也倏地放大幾分。
顫著手覆在她腰腹的大洞上,徐敏修眼淚隨之撲簌簌掉下,眼尾因憤怒和巨大悲痛變得殷紅。
剖腹挖丹之仇,究竟是誰?
顧不得想以後如何,徐敏修再一次向那個大洞輸入更多更精純的魔息以阻止慕心文生命流逝。
濃郁醇厚的魔息入體那剎,慕心文虛弱的脈搏再次強勁有力地跳動起來,與此同時,又有魔紋順著慕心文身下攀援而上。
看著慕心文逐漸蠍化的下半身,徐敏修轉身拿起剪刀,將她身上髒汙不堪,血跡混著泥濘的衣裳一層層剪開,擰乾毛巾,小心避開深可見骨的傷口,一點點將表皮的血跡擦淨。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慕心文便從昏厥中甦醒,艱難掀開眼皮。
她身上似乎沒那麼痛了,光裸的手臂搭在一層薄薄的被褥之外,一隻手被趴在床邊的人緊緊牽著。
“敏修。”慕心文偏頭虛弱地喚了他一聲。
徐敏修驚雷似的抬頭,睜大被眼淚泡得通紅的眼眶,握著慕心文的手也不由緊了幾分,“你醒了,心心。”
慕心文乾涸的嘴唇動了動,沒能成功發出聲音。
“水!”徐敏修一下子跳起來,捧著一杯水遞到她嘴邊,只是輕輕碰了碰嘴皮子,很快便收走,“你失血過多,現在還不適合飲太多水。”
略潤了潤嗓子,慕心文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問:“敏修,我們現在在哪?”
聽到徐敏修的回答,慕心文眉頭倏然皺起,語氣變得急些,“不要回家,那裡人多眼雜,萬一被人發現我失了金丹,就全完了。”
徐敏修未多言語,將剩下的靈石全都注進飛舟,調轉方向離開。
飛舟最終在一個偏僻的山坡降落。
那裡有一間小小的草屋,徐敏修方才在空中盤旋時就已經相中。
草屋周圍雜草叢生,一看便知久不住人,又突兀地聳立在這山野之中,約莫是山下獵戶冬天上山打獵的臨時蔽身之所。
進了屋內,徐敏修先將草垛子紮成的床簡單清理一番,才折轉出去把慕心文抱入。
“這裡著實簡陋,委屈你了。”徐敏修把慕心文輕輕放在鋪上毯子的草垛。
“敏修,我的腿怎麼感覺不一樣了?”慕心文伸手要向下探去,被徐敏修一把抓住阻止。
“我的腿是不是斷了?”慕心文聲音顫抖,抬眼死死盯著徐敏修。
“怎麼可能?”徐敏修輕鬆一笑,“養一養就好了。”
“你最不會騙人。”慕心文瞪著徐敏修,眼淚在眼眶裡打著漩兒,“放手!”
徐敏修不動如山,僵直地抓著她雙手,又被慕心文埋頭一口咬在肩膀上。
嚐到嘴裡迸開的血腥氣,慕心文眼淚也掉下來,“求求你了,敏修,哪怕我變成個廢人,殘疾了,我也想明明白白的。”
徐敏修抓著她的手漸漸鬆開,慕心文一把掀開被子。
“怪物!”
見到代替了雙腿的蠍尾,慕心文尖叫一聲,因情緒激動再次昏厥過去。
再次恢復意識已是三日後。慕心文滿頭大汗,從那夜重複的噩夢中驚醒。
睜開眼時,徐敏修仍半步不離地守在床邊。怕她再激動,徐敏修當即一把將慕心文抱住。
徐敏修把慕心文箍在懷裡,眼淚隨著說話一起掉下來,“心心,對不起,是我來晚了,要是我能早點到那裡,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你告訴我,究竟是誰傷你至此?”
受他情緒感染,慕心文麻木的心慢慢化開一絲痛楚,抬手回抱住徐敏修,一起低聲啜泣起來。
“是小白龍。他來報復我了。”慕心文心中酸澀,後悔莫及。
“等陪你養好傷。”徐敏修閉上眼,“我去幫你奪回來,那顆龍丹。”
聞言,慕心文使勁兒搖頭,將徐敏修箍得更緊,“不許!”
“敏修,我不許你這樣做。”
“你本性良善,不喜掠奪,不要為了我違揹你的本心。”
徐敏修少見地激動呵道:“可這是你!”
慕心文把臉扎進他懷中,“不,這是我的選擇!其實我早就後悔巧取豪奪那顆龍丹了。偷來的東西,總要還回去的,如今我落得這般下場,不過是因果迴圈,一報還一報罷了。”
“我已與小白龍向天道立誓,不論結果我是否身死,自此之後兩廂仇怨了結,各不相干。所以,別再糾纏下去了。”
徐敏修攀住慕心文雙肩,不忍地盯著她倔強的眼睛,“心心……可你被他騙了,青師兄那夜好好在家裡,根本沒有被抓走。”
“不。”慕心文定眼看他,“長痛不如短痛,小白龍既已找到此處,就算那夜我沒跟去,他總能找到機會用慕時青威脅我,到那時才是我最不願看到的,如今用我的修為換慕時青平安,我覺得很划算。”
“慕心文。”徐敏修眉目間染著憂慮,“求你答應我,別再被前世的困苦纏身了,別再把青師兄的一切當作你的重心了。好嗎?”
他眉頭擰成結,深深嘆氣,“就算你時常覺得虧欠於他,到現在也夠了。人各有命,你不要覺得世上只有你慕心文可以執拗地自己選擇,青師兄,還有我也是一樣,我們也不一定會按照你所認為的正確方式去活,你明白嗎?”
沒想到他會憤慨說出這樣一番話,慕心文許久無言。
徐敏修很生氣,沉默著扶她重新躺下,繼續守在床邊。
慕心文閉上眼,試探著把手伸向下、身,摸到冰涼堅硬的鱗甲後心又涼了半截。
“敏修。”慕心文輕輕喚了他一聲,“我知道了,我答應你。”
“可是,我的腿……為何會變成這樣?”
徐敏修低垂下目光,盯著床沿不答。
慕心文強顏歡笑,語氣輕鬆,“膽小鬼,怎麼這麼孬種啊?我既然敢問,就已經做好直面真相的準備。”
“心心,你真的要聽嗎?”徐敏修看著慕心文有些慌亂的眼神,猶豫一番還是被撬動了封存的隱秘心事。
“你的身體裡流著魔血。”徐敏修先是言簡意賅地說了一句,觀察慕心文沒有太多激烈的反應,才接著說。
“第一次察覺異樣是在前世,那時候你快不行了,我試著給你輸送一些魔息,發現你的身體一點也不排斥。第二次是在仙歌江底,那時候我還沒有恢復記憶,但我見到你的時候,你也是蠍魔的形態。”
“後來你讓我用你的血煉製毒藥,我就可以完全確定這件事了。”
“那你為何不早告訴我?”慕心文瞪眼。
“驕傲如你,怎麼會接受出生在修仙世家的自己其實骨子裡流著魔族的血呢?”
“不!”慕心文掀被要下床,“我要回去問一問,這究竟是為甚麼。難道說我爹我娘都是魔?”
她卻被徐敏修攔腰抱起按在床上。
徐敏修這次不由分說,強硬用布帛將慕心文手腳分別捆住,“在你傷好之前,哪裡都不許去。”
慕心文掙扎一陣,沒了修為以後很快精疲力盡,癱倒在草垛不動。
“我熬了點羹湯。”徐敏修端著碗,慢慢撬開慕心文嘴,一口一口逼她喝下,“這段時間,我會用魔息為你療傷,癒合的速度不會太慢。”
肚子裡熱乎乎的有了食物,慕心文也安靜下來。原來失去修為,成為普通人,只需要一碗簡單的羹湯就能撫平躁動的情緒。
“敏修。我的傷,如何了?”
徐敏修壓下眼睫,將悲傷隱藏,“你身上有大大小小兩百多處傷……其中,最嚴重的是你放置龍丹的的胞宮,已經被整個撕毀,無法復原了。”
“也就是說,你再無做母親的可能了。”
慕心文嗤笑一聲,“做甚麼母親?難道要生下一個像我一樣的小怪物嗎?”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慕心文慌忙抬眼看向徐敏修,“對不起,敏修,我不是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