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債
皓月當空時,路必先才踉踉蹌蹌被雲兮和雨兮扶回新房。
侍女退出去後,路必先眼神恢復清明,反手將門鎖上。
“都辦妥了?”
路必先挪動到帳前,透過紅紗看她,“照你的吩咐,名單上的貴客都被我勸喝下喜酒。”
帳中慕心文已除去繁複華麗的嫁衣,換作未婚裝扮,盤坐在一片刺目的大紅鴛鴦錦被中。
“那便好。”慕心文掀開眼皮,“算了下時間,最遲明日太陽昇起之前,所有人都會毒發。”說罷,掀簾走下床來。
路必先跟在慕心文身後貼了過去,“心文,你要去哪?”
“出去。”
“今晚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路必先展臂擋在門口,“你怎可就此離開?”
慕心文側頭看他,“這婚事是真是假,你我心知肚明,別得寸進尺。”
路必先抱著賭一把的心態從身後摟住慕心文,“不管一開始是真是假,我們在這麼多人面前已經完成婚禮,我就是你的夫君。”
“心文,求你給我一次機會。我會好好服侍你的。”
慕心文沒有當即推開他,耐著性子聽路必先說完,再翻掌將他拍翻。
“路必先,別對自己的魅力太過自信。”慕心文用腳尖挑起路必先下巴,迫他仰視自己,“你以為我會需要一個風流成性的人做入幕之賓嗎?”
“乖乖當個棋子,做好你該做的事。你不會以為跟你睡過幾回的人,就真的對你死心塌地了吧?”
路必先裝傻充愣,“你說甚麼意思?”
“第一次發現雲兮幫你說話時,我便知道你們有過茍且之事了。”
“那你還留她在身邊?”
慕心文輕笑,“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越是有把柄落在我手上,撕破臉之後的利用就越讓人安心,沒有感情,只有單純的利用。”
路必先見此招無用,又抬眼可憐兮兮看著慕心文,“那我的藥呢,能不能給我下個月的解藥?”
慕心文一摸腰際,搖了搖頭,“等這件事了結之後再給你。”
“明天他們熬過一次毒發之後,一定會想到是你誘他們喝的酒有問題,到時候鬧起來,作為我的夫君,你須得擋在前面。威逼也好,利誘也罷,總之我相信以路公子的才幹,一定有方法將他們拿捏。”
瞬身潛入夜色離開家,慕心文最終在一處野蓮池邊停下。
見湖心一艘小舟晃晃悠悠,船上有少年正盤坐著對月飲酒。
慕心文點足躍上船頭,“真的是你,敏修。”
“師姐?”徐敏修喝得眼尾薄紅,看她的眼神也迷離,像蒙了層霧氣。
隨後輕輕笑出一聲,“我是在做夢吧。”
“別再喝了。”慕心文奪過他手中酒壺,自己仰頭灌下一大口。
被奪了酒,徐敏修手無力垂落。他真醉得厲害,軟綿綿地耷拉著頭,渾身燥熱,兩眼發直看著水面。
“敏修,這次回來,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慕心文站到他身邊,“夢裡有很多關於我們兩個之間的記憶。”
“我好害怕真相是我們曾經相愛過,而我卻負了你。”慕心文靠著徐敏修的背坐下,抱著膝蓋,慢慢訴說。
“夢裡我們從前也總來這裡,一起泛舟遊湖,在荷葉裡穿梭。”慕心文摸到船腹裡堆著的蓮蓬,拿在手裡慢慢剝開一粒,放進嘴裡咬了一口。
“好苦。”慕心文眉頭一皺,“我喜歡吃新鮮蓮子卻不喜歡蓮子心,你都會幫我一粒粒剝開,再剔掉。”
“向晴川每到夏季都有吃不完的煮菱角……”說到此處,慕心文被一股酸澀的情緒影響,淚水打溼雙頰。
“你是真的不願再提起那段往事了嗎?”慕心文把臉埋在雙膝裡,聲音嗡嗡的,“我是個貪心的壞女人,想要的太多了,愛上這樣的我一定很辛苦吧?”
感覺到身後人一直沉默著無動於衷,慕心文抬頭閉了閉眼,從懷中拿出一根木簪輕輕放在他腿邊,“這根簪子的份量太重,我不配收著。”
傷感還留有餘韻,忽然水底一陣激盪,小船眨眼間被一股力量傾覆倒扣在湖面,將慕心文與徐敏修一同打入水中。
從水中爬出把小船扶正,徐敏修的酒也醒了,看見慕心文在身邊,眼神恢復清明,“心心,我們怎麼掉進河裡了?”
“有股神秘力量從水底躥出,把小船掀翻了。”慕心文拋卻方才低落心緒,扒著船舷細想,“可是自從夜魘消散,四州便再無魔亂,怎會忽然又生出異象?”
二人正疑惑無解時,又見一束白色光亮射下船腹。慕心文拿手擋住刺眼強光,從指縫裡看到一個與慕時青有七八分相似的男子立在水面上。
“哥?”慕心文脫口而出,又搖頭否認。
那氣質與慕時青不同,不可能是他。
男子眼神冷漠,微笑著對慕心文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轉瞬又變回一團白光,點在荷葉上跳遠。
“師姐,有詐。”徐敏修拽住慕心文的手。
雙手交握相貼一剎,有股熱流暖意來回湧動,彷彿一根無形的繩結將二人牢牢牽扯住。
徐敏修低頭見腕上浮現淺淡紅痕,遲疑道:“這是蒼霆留下的絲方盡?”
“慕時青有危險,我必須得跟去。你回去幫我確認哥哥是否安全在家。”慕心文顧不得想別的,推開徐敏修,召劍飛上夜空追逐著白光而去。
慕心文速度太快,留下一句話後便無影無蹤,徐敏修只好獨自上岸先趕回家去。
心中有種隱隱不祥的預感,但關心則亂,她還是追著白光來到一片溼地森林。
彷彿在等著慕心文自投羅網,將她帶到溼地後,白光也消失了。
慕心文接連甩出十幾張火花符照亮周圍,甚麼東西也沒看到。樹林裡蛙鳴起起伏伏,靜得令人心驚。
“你是誰?”慕心文無措地對著空氣喊話,“你對慕時青怎麼了?”
久久無人應答,慕心文愈發心慌。
就在慕心文幾乎精神崩潰,拔腿要飛離時,忽而狂風大作,捲起一股水龍形狀,接著又聞到一股濃重的溼鹹腥氣。
慕心文甩劍在空中斬出幾道劍氣,卻都未能落到實處。
“好久不見了啊,心心。”
話音落,慕時青的臉一下閃突到慕心文面前。
猝不及防被他猛地按住,男子額頭緊緊貼在了慕心文前額識海的位置。
識海被一股霸道的力量控住,慕心文有一瞬失去對身體的控制,僵直地掛在半空中不得動彈。
此人正在入侵她的識海。慕心文努力找回對識海的控制,調動全身氣脈倒逆,強行衝破桎梏。
強大的氣波將二人強分彈開,慕心文後背撞到一顆樹上,反手用驚虹插,進樹幹,穩住身體。
一抬頭吐出口血來,慕心文目光森森看著與有著與慕時青差不離長相的白衣男子,全部想起來了。
“小白龍?”慕心文渾身血液好似被凍住,從頭冷到腳。
“你是不是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我了?”
眼前青年搖身一變化作白龍形態,伸爪在水中一撈,從水中撈出一人,“若是再想不起我來,你的慕時青就要溺死了。”
慕心文頓足提劍朝小白龍衝去。
小白龍躲也不躲,只是把比劍還長的利爪分別按在了慕時青識海和丹田的位置。
“原來你也有在乎的人。”白龍口中發出冷笑,“騙了我的龍丹,這些年你過得可還心安?”
終是投鼠忌器,慕心文刺向小白龍的劍收了回去,被一陣慣性擊落。
再站起時,慕心文失了一身傲骨,仰望著半空中懸浮的小白龍,哀求道:“求你放過他吧,此事與他無關。”
“只要你願意放過他。”慕心文慢慢跪下,水位淹到脖子,“對我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小白龍抓著慕時青在慕心文頭頂盤桓一圈,聲音迴盪在林中,“好啊。我要你和我一起向天道發誓,今日債銷之後,你我仇怨了結。”
“不過,怎麼銷債,皆由我說了算。”
慕心文毫不猶豫一口答應,誓言結成後,挺身飛向小白龍。
小白龍一隻爪子緊緊抓著慕時青要害,不給慕心文一絲偷襲的機會。
自起誓那刻,慕心文字也不打算違背諾言,只希望事後有人能帶慕時青安全回家。
“動手吧。”慕心文閉上雙眼,視死如歸。
“睜開眼睛,看著我。”小白龍的聲音擂著慕心文耳膜。
慕心文倏地對上小白龍兩隻比燈籠還大的眼睛,“睜開了,動手吧。”
小白龍卻不著急下一步動作,慢慢把一隻帶著彎鉤的尖銳指甲按到了慕心文小腹。
“當年你一躍飛至金丹修為,靠的就是我的這顆龍丹吧?”
慕心文心跳如擂鼓,剋制不住內心的緊張。
自升至金丹以後,她所有的修為都匯聚在此處,只等到了合適時機再渡劫元嬰。
從此便要成為一個失了金丹,修為盡失的廢人了麼?呵,或許她根本不必當個廢人,也活不過今夜了。
小白龍粗糲的舌頭舔舐著她耳根,“你現在看起來好害怕。如果早知今日,當初你還會選擇矇騙我嗎?”
“與你同夥的帶刀男人屠了我好多同族,也差點殺了我。”
“若不是今日落在我手中,你一定不能體會那時我的絕望。”
話音未落,小白龍利爪出其不意扎破慕心文面板,再慢慢刺入小腹。
刻意折磨著她,小白龍偏磨磨蹭蹭,將皮下攪得血肉模糊才又突然繼續向裡刺入。
慕心文卸下了所有防禦,以便小白龍順利取到金丹。
“這本來就是你的。”慕心文渾身是汗,咬破唇不讓聲音顫抖。
小白龍動作一頓,諷笑道:“心心,十多年了,你騙人的伎倆還是從前那套。”
“不過今日,我不會再對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女人心軟了。”說話間,一根鋒利的尖甲徹底刺穿丹田,龍爪稍微用力一收,生生將那顆早已與周身血脈融在一起的龍丹挖出。
失去金丹那剎,慕心文仰頭髮出一陣痛苦的慘叫,下意用手識捂住血流如注的小腹時,才發現腰上已然破了個拳頭大小貫穿型洞口,哪裡是這樣就能止住血的。
可本能的求生欲還是令慕心文緊緊按著那個大洞。
失了修為,劍靈瞬間斷聯,驚虹劍光芒暗淡下去,墜入水中消失不見。
失了依仗,慕心文整個人也不受控制直墜落下,卻又在半空被小白龍用尾巴一卷帶到身前。
身心俱痛折磨得慕心文意識渙散迷離,就在以為恩怨已了時,忽而一股極寒的冷硬銳物猛然再次貫入體內。
將要尖叫喊出的最後一聲被這極寒的痛感凍住,慕心文瞳孔一瞬放大,難以置信地瞪著小白龍充滿復仇快意的雙目。
尾巴將慕心文牢牢壓在身上,小白龍刻意展開龍鱗,那些鋒利的鱗甲如劍林般將慕心文割得遍體鱗傷。
被極寒之痛折磨了不知多少次,慕心文已不知是痛到麻木還是冷到麻木。
卷著慕心文身體的龍尾巴終於鬆開。
重重砸入水裡前,聽見小白龍最後的聲音,“心心,這是十年前在霧麟沼澤,你欠我的,千鱗大典上還未完成的交尾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