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蘭秘境(二)
山洞裡乾枯樹枝燒得噼啪作響,慕時青沾染了薄薄水光的唇一張一合,聲音潺潺流水一般,暖黃的火光將夜色與風隔絕在外,夜色顯得格外寂靜。
這故事的來源其實是伊婉清,此下經由慕時青之口代為轉述。
那日慕時青從東方承宇處得知道慕心文對自己的看法,心裡很不熨帖。
伊婉清與慕時青時時相伴,自然也輕易瞧出他的怏怏不樂。為了讓慕時青重展笑顏,伊婉清便將鮫人族珍藏的一段隱秘往事原封不動地講給慕時青聽了。
慕時青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聽者也漸入佳境,彷彿跟著他的口述一起回到那個驚心動魄的久遠年代。
幾千年前,除了爭奪天地統治權的魔族與天族,還有中立的海族。
彼時鮫人族族人眾多,鮫人的身影在海邊也並不罕見。陸上人族靠海吃海,擅假於物,皆以捕魚為生。
鮫人雖不如人類多智,卻也在與人的相處中漸漸學會了以物易物。
他們常常拿些人類難得的深海珍寶換一些他們沒有的東西。
如此一來二去,天長地久,鮫人漸漸也仿做人族,學會了人類的思想,禮儀,有的褪去魚尾上岸,完全融入村落。
第一個正式融入人類生活的鮫人名叫曲淼。
據說那曲淼容貌甚美,身型健碩,最善捕魚,為人處事也頗有一套,很得人族喜愛。後來在村長的撮合下,鮫人曲淼娶了海邊小村裡的姑娘為妻。
那片村莊地處遠海,人丁稀薄,本地人也鮮少與外界往來,後來不少因天魔大戰而流離失所的人逃難至此,村子裡的人口才漸漸多了起來。
寧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天魔大戰終究還是蔓延到了小村。
天族與魔族雖未刻意針對人族,可兩方互相鬥法也不顧他們死活。村民苦不堪言,不少人受到戰爭波及,悽慘死去。
凡人雖怨,卻無力改變這一切,只能默默祈求某一方勢力能夠早日扳倒另一方。至於是誰,那還輪不到他們操心。
再後來,戰爭到了膠著的地步,魔族大將夜魘與天族戰神蒼霆親自下場鬥法,最後兩敗俱傷,雙雙失憶,流落此地。
天魔兩族的首領以為夜魘與蒼霆已經在大戰中消散於天地間,估摸不清對方實力,便偃旗息鼓,人間也因此過了幾年太平日子。
曲淼聰慧,一早就認出夜魘和蒼霆的真實身份,他心思活絡,選擇隱瞞真相與二人交往。
在他有意無意推動下,夜魘竟與蒼霆互生情愫,結為夫妻,在村裡如普通凡人一般過了多年樸素的生活。
直到天族意外覓得蒼霆蹤跡,才使他恢復記憶,想起自己天族戰神的身份。
臨走時,蒼霆剜出一根髓骨作為信物,交與曲淼後便隨故人匆匆回去向天君覆命。
蒼霆髓骨蘊含強大神力,不久後化作一根玉質骨笛,每每吹奏,笛聲嗚咽,如泣如訴。
蒼霆離開村子後不久,夜魘也回到魔族,並在魔族內鬥中殺死前任魔神,取而代之成為新的魔神。
再後來的故事便是民間廣為人知的了。
蒼霆以身為棋,深入魔境假意與魔神夜魘重歸舊好,實則以己身軀為器,以情絲為籠,化出天地間最強陣法,成功封印囚禁魔神。
魔神夜魘僅被封印並未身死,所以魔族也無法誕生新的魔神,實力被大大削弱,自此天族便成了天地獨一無二的至高存在。
或許是為了抹去戰神蒼霆與夜魘那段恥辱的過去,天族上位後拉攏人族,世人皆視鮫人為妖魔,一改友善態度,對鮫人趕盡殺絕。
不得已,曲淼只得帶著僅存的同族重新返回深海,祈求海中遠古龍族的庇佑,逃到遙遠的海域一隅茍存,而那根具有強大神力的骨笛也幾經波折後流失。
“時青,這話本子是哪個說書先生編的?”
聽完慕時青所述,譚玉澄只淡淡一笑,顯然並不相信這故事的真實性。
見他不信,慕時青也不耐煩解釋,往後躺倒,雙手枕在腦後,“嗐呀!小表舅,你別掃興。”
倒是路必先追問起來,“慕兄講了這許多,怕是口渴了。要不再飲一杯,跟我們說說這骨笛的下落?”
有人追捧,慕時青又來了興致,一個打挺重新坐了起來,將雙手擱至膝上,“你別說,我還真知曉後續。”
他這會兒又痛飲了幾杯,頗有些春風得意,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來。
譚玉澄順著他的意思慫恿說:“時青,你就別賣關子了,在場的都不是旁人,你快說吧。”
慕時青眯眼笑起來,“告訴你們吧,這神器骨笛十有八九就在這藤蘭秘境當中。”
路必先雙眼一睜,“不可能吧,若是秘境中當真有神器,為何陛下自己不取?”
“因為陛下根本就不知道。悄悄告訴你們,骨笛所在之處,花葉不凋,可無限生長。這藤蘭秘境裡的藤蘭花正是應了這一竅。所以只要找到藤蘭生長最為旺盛的地方,就有機會取到神器。”
譚玉澄本就不信慕時青,只把他的話當做酒後亂說,並不拆穿罷了,“這……就算取到神器,恐怕也要交與帝君。咱們何必冒那個險。”
慕時青不以為意,“此事你不說我不說,帝君怎麼會知道?再說,入秘境前殿下不是說,秘境之中所得皆歸我們自己所有嗎?”
“放心吧,小表舅,我要是得了神器,肯定不會忘了你的。”慕時青躊躇滿志,逐漸得意忘形,“還有路兄,你出身旁支,當路家家主是不可能了,待我日後登臨高位,便封你做我的近臣可好?”
“自然是好,多謝慕兄抬愛。”
“少爺,你喝多了。”伊婉清輕輕搖著慕時青的腰,將他從亢奮中拉回現實。
方才腦子輕飄飄的,一時沒管住嘴,被她提醒後慕時青瞬間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大逆不道的話。
“呸!剛才我酒後失言。你們可千萬別亂往外傳啊,到時候帝君治罪,誰都脫不了干係。”
譚玉澄搖頭笑而不語。
路必先垂首給自己斟了杯酒,笑著說:“都是玩笑話,誰會往外傳呢?”
第二日一早,譚玉澄便不見慕時青跟伊婉清二人蹤影,他們隨後發現山洞石壁上留有一行刻字,才知曉慕時青真的去尋那傳說中的骨笛了。
慕心文未料到慕時青如此勤勉,竟在天亮之前離開山洞。
未免被他察覺再起衝突,也不想失了臉面,慕心文帶著徐敏修收斂氣息跟在後頭,二人也是一路無話。
慕時青牽著伊婉清的手,二人倒是有說有笑。慕時青還時不時採摘些路邊野花,編織成花縵戴在伊婉清頭上。
慕心文見此情形如同被餵了一嘴糞土,無聲呸了一口。
走出一段路程,地上花草漸深,足下植被也被換作清一色的藤枝。
細綠的小葉子裡點綴著深紫色的玲瓏蘭花,朵朵爭先怒放,隨著他們的走動如成千上萬顆鈴鐺隨風輕輕點頭。
注意到路上的紫色蘭花,徐敏修莫名生出些熟悉的感覺,卻說不出它們有何不同,亦步亦趨跟在慕心文身後,努力回想著。
未等再往更深的藤枝中行進,腰間聯絡玉牌忽然一震,慕心文下意識低頭,聽見一群姑娘的爭執聲。
玉牌裡傳出的聲音暴露她跟蹤事實,慕心文索性也不再躲藏,從掩身的樹木後繞出來,大大方方站到了慕時青面前。
見到慕心文,慕時青也全然明白了。合著她一直跟在自己身後。
兄妹哪兒有隔夜仇的?
慕時青此刻早將頭一天拌嘴的事拋諸腦後,也不多問,默許了慕心文的行為。
作為領隊人,慕心文雖不願過多幹涉辛蓉和葉如霜之間的事,也不得不做做樣子前去管束一番。
玉牌消耗靈力不少,簡單瞭解了她們起爭端的前因後果,慕心文命她們在原地等她過去裁決。
慕時青會意,垂下眼尾撇了撇嘴,“既然都遇見了,那我只好勉為其難跟你一起去看看怎麼回事。”
慕心文召出驚虹,讓慕時青站到自己身後扶穩,轉而向徐敏修交代兩句,“小師弟,你站在這裡不要動,我們去去就回。”
“徐師弟,幫我照顧好伊人姐姐啊!”臨走慕時青還不忘對伊婉清用力揮手,齜著牙笑。
徐敏修連連點頭答應,“師姐、師兄,你們放心去吧,我們會乖乖在這裡等你們回來的。”
雖見慣了徐敏修對誰都逆來順受的態度,慕心文眼皮一翻,還是沒忍住對慕時青數落起來。
“哥,你是腦子有問題,還是不識數?敏修一個小孩子,你讓他照顧一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鮫人,可真有你的。”
慕時青哼一聲,不服她所說,“你才腦子有問題!伊人柔弱的很,沒有人陪可不行。”
驚虹拔地而起,慕時青身子一歪發出聲嚎叫,一把抓緊慕心文衣裳。
慕心文得意一笑,回頭對慕時青道:“哥,刺不刺激?”
“不就是御劍嘛。你等著,我很快也能凌空御風。”慕時青不甘落後,嘴硬回道。
一般修士至金丹境方有能力化實為虛,凌空御物,前世慕時青二十來歲的年紀就逝世,自是沒有機會學會這些高階術法。
思及此處,心中不免一陣酸楚,慕心文眸光也暗淡幾分,扯動嘴角笑著,“嗯,我相信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