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蘭秘境（一）
聽路必先這樣說，慕心文也徹底確定剛才自己沒有眼花，腦子嗡地一聲炸開，渾身血液發涼。
“師姐……”徐敏修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我們現在就去找師兄。”
慕心文在他微不足道的安撫下慢慢恢復鎮定，催動聯絡玉牌，“路必先，我哥哥跟你在一起嗎？告訴他站在原地不許動，我要來找他。”
小溪兩岸綠草如茵，將將沒過人膝，慕時青幾人站在溪邊面面相覷。
路必先清了嗓子，打破沉默，“慕兄，令妹對你還真是愛之深，情之切啊。”
在眾人面前被慕心文像訓晚輩一般管教，慕時青覺得面子難看，不耐煩道：“閉嘴吧你！”
路必先笑著搖頭，代替慕時青把他們的位置彙報給慕心文。
沒過多久，慕心文御劍翩然而至，動作利落將驚虹劍收於後腰。
腳跟還未完全著地，慕心文便氣沖沖到了慕時青面前。慕時青梗著脖子，滿臉寫著不服氣。
“慕時青，你怎麼來了？”慕心文雙手抓住他肩膀，指尖將他護肩掐陷進去。
慕時青吃痛扭著身體，沒能成功掙開，不耐煩皺眉，“我不能來嗎？”
慕心文眼裡盡是偏執，“你就是不能來，我不許你來！”
“哼！”慕時青強掙不開，愈發覺得丟面兒，只好甩開摺扇扇風緩解尷尬。
“心心，你做事也太隨心所欲了。為了不讓我入秘境，你甚至不惜哄我喝下紅塵長醉。我告訴你！這世上的事情不是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我有我的選擇。你能不能不要對我控制慾這麼強？”
慕時青一頓噼裡啪啦說完，也徹底惹怒慕心文。
“我那是為你好！”慕心文一聲怒吼，旁觀幾人皆不自覺一顫。
慕時青也正在氣頭上，一把將垂到胸前的頭髮撥到後肩，手搗著自己胸脯，“為我好……別忘了我是你哥！修為高些，天賦好些，就可以對兄長頤指氣使了嗎？慕心文，你的家教何在？”
“慕時青，你不識好歹！”慕心文鬆開慕時青雙肩，飛快在他身上狠狠捶了幾錘洩憤，然後扭頭氣沖沖走開十數米遠。
慕時青被她捶得向後退了好幾步，又被伊婉清扶住，她抬眼去看他的臉色。
慕時青虛扶她一把，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我沒事兒。”
方才兄妹二人吵得激烈，一時無人敢勸。徐敏修躡手躡腳去找慕心文，發現她揹著人紅了眼圈。
徐敏修見過慕心文假哭的樣子，知道她現在這樣極力忍耐的眼淚才是真。
他想要說點甚麼安慰她，又怕惹得她更傷心，只好用手指輕輕撓了撓她手心。
慕心文下意識想要推開靠近自己的人，卻突然被他用雙手緊緊握住。
“師姐，師兄他只是愚笨，一時不能體察到你的關切。要是師姐這般關心我，我不知道有多高興。”
慕心文渾身僵直，別過頭把眼淚壓下，“諂媚。”
徐敏修睜著圓溜溜的眼，“沒有。”
待慕心文面色稍霽，徐敏修才慢慢勸解，“師姐，你對師兄是關心則亂。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這般緊張他，但是師兄也和你一樣，不喜歡被人強迫，也許我們應該尊重他的想法。”
“我不想他受到一丁點傷害。秘境很危險，你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知道……”想起前世慕時青逝去那幕，慕心文害怕地雙手抱著頭蹲下，將臉埋在膝蓋處抽泣起來。
“少爺，大小姐好像哭了，你要不過去看看吧。”不遠處伊婉清看到慕心文微微抽動的後背，小聲提醒著慕時青。
“我的妹妹我瞭解。她從小就用一哭二鬧三上吊這幾招對付我，只要有一丁點不滿足她，她就會鬧得家裡雞犬不寧。”慕時青背過身去，望著沒過靴面的草尖出神，“誰都莫要搭理她，我這次再也不會順著她了。”
另一邊，徐敏修在慕心文身後蹲下，輕輕拍著她後背，“有你在，師兄不會有事的。如果他不能體察你的關切，那你只做自己想做的便是，不用管他是否領情。”
發洩哭了一陣，慕心文用衣袖抹乾臉上水痕，從儲物袋拿出一片巴掌大泛著冷光的白色甲片。
徐敏修接過鱗甲，“這是小白龍的護心鱗？”
慕心文：“給他。”
“哦哦。”徐敏修領命後忙跑去將護心鱗交給慕時青，“師兄，這是師姐給你的護身法寶，你戴著吧。”
沒想到慕心文竟主動找了臺階下，慕時青詫異看她一眼後接過那片護心鱗。
一錯眼功夫，慕心文閃到他面前，仍掛著臉不說話，只一把將護心鱗從他手裡奪走，掐訣施法用護心鱗護住他心脈。
護心鱗與他貼合那剎，慕時青周身被流光溢彩的白光籠罩，又很快歸於平靜，看不出有何異樣。
慕時青捂著胸口驚疑不定，“心心？”
“滾滾滾。”慕心文現在懶得跟他再說話，“我再也不管你了。你愛去哪兒去哪兒。”說罷拉起徐敏修凌空祭出驚虹劍，飛速消失在他們面前。
目送慕心文離開後，慕時青幾個又在河邊等了一會兒，等譚玉澄找到這裡，他們才慢悠悠繼續探索。
期間路必先幾次好奇嚮慕時青打聽護心鱗的來歷，都被心情不佳的慕時青一兩句話敷衍過去，譚玉澄在一邊打著圓場，倒是左右逢源，漸漸跟路必先話多了起來。
秘境中夜色悄然降臨，在天黑之前，慕時青一行人找到個能容人的山洞匿身過夜。他們用火花符生了火堆，圍成一圈。
“少爺，餓不餓？”伊婉清從包袱裡拿出一塊風乾肉遞給慕時青。
“不餓，但是可以吃。”慕時青接了肉乾，靠近火堆烤軟些，將肉乾撕成四份，分給路必先和譚玉澄。
路必先客氣謝過，譚玉澄是長輩，只點頭示意，“還是姑娘家細心，樣樣都備得齊全。”
譚玉澄看向慕時青，“時青，你和伊姑娘兩情相悅。我既名義上擔你一聲表舅，今日不若我便做個見證，也好成全了你們這一對有情人。”
聞言，路必先玩味的眼神也飄向慕時青。
察覺到路必先的意思，慕時青瞪他一眼，“路兄，我要出去方便一下，你陪我一道。”
說罷起身抱手，衝譚玉澄致一歉禮，抬手招呼路必先跟上。
他們兩個有話悄悄話要嘀咕，譚玉澄也識趣笑著默許。
終是不放心慕時青，慕心文面上與他分別，其實一路尾隨過來，見他們去了山洞，便也帶著徐敏修躲在山洞附近的一顆樹洞中暗中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見慕時青和路必先一前一後走近藏身的樹洞，徐敏修小聲提醒說：“師姐，慕師兄出來了。”
“無事，別亂動。”慕心文把徐敏修的頭按低些，“他那裡看不見我們。”
慕時青掃視一圈，確認附近沒有旁人才問：“路兄，伊人的身世你沒告訴過別人吧？”
路必先嬉皮笑臉摟著慕時青肩膀，“哪兒能啊！慕兄，我做生意最講究誠信了不是？錢貨兩訖的事情，我何必多此一舉，向別人洩露伊姑娘的身份。”
“你放心，伊姑娘雖是我從旁人手裡買來，但我以神魂起誓，絕對沒有沾染過她一根手指。像她這樣的稀罕人物，只有慕兄你這樣真正的貴公子才配擁有。我嘛，是個俗人，得點金銀財寶就可以了。”
“真的？”慕時青倒不在乎伊婉清是否完璧，只是不想她身份被家中人知曉，引來不必要麻煩。
他狐疑盯著路必先看了一會兒，終於慢慢放下戒心，“那便好，但你是知道的，我不可能娶她做道侶。”
“我懂。”路必先深以為然，點頭附和，“選道侶還是得門當戶對。慕兄放心，從前咱們混跡勾欄瓦舍的時候，左右逢源的事幹得還少嗎？”
慕時青扇骨拍打他搭在肩上的手，“誰混跡勾欄了？每次都是你約的我好不。”
路必先也不惱，好聲好氣哄著，“是是是，慕兄潔身自好，都是我們這起不莊重的狐朋狗友給勾的。在伊人面前，慕兄大可將那些烏七八糟的事都推到我身上，這夠意思了吧？”
“算我沒白認識你。”慕時青滿意勾起嘴角，收了扇子，“走了，回去一道飲酒。”
山洞內，譚玉澄又往火裡添了把柴，火焰跳動著在他們身上撒了層溫暖的紅光。
譚玉澄垂眸盤著手中一串玉珠，漫不經心與伊婉清搭話，“伊姑娘是哪裡人呢，家中父母可還安康？”
伊婉清搖頭，目色平靜，“無父無母，幸有少爺收留，我才不至於繼續孤苦飄零。”
譚玉澄抬眸看她一眼，“伊姑娘身世悽苦。能遇良緣也算後福無窮了。”
“沒想過甚麼後福，只要能一直在少爺身邊，我就甚麼都不怕了。”
山洞口傳來窸窣腳步聲，譚玉澄以一個微笑結束了閒談。
一重新坐下來，慕時青就催促著伊婉清將酒拿出來分給大家。
察覺慕時青有意迴避剛才的話題，加上對伊婉清幾句簡單試探，譚玉澄便對他們兩個的關係明瞭。
他發現慕時青不是他想象中那樣紈絝驕縱，心中倒有幾分成算，如此表姐譚月盈這一脈繼承慕家主事權的機率便又大了些。
想到這，他似是與有榮焉。
“來啊！小表舅，我先敬你一杯。”慕時青舉起杯盞，朝正出神的譚玉澄手中酒杯輕輕一碰，“別發呆了，夜還長，我們一起把酒言歡。”
伊婉清不勝酒力，略飲幾杯後放下酒盞，坐在一邊安靜幫忙斟酒。
幾番推杯換盞，眾人皆是微醺，身心也全然放鬆下來。
喝了酒，慕時青話變得比平日還多，縱情將伊婉清摟到懷裡，對餘下二人娓娓道來一個古老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