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蘭秘境（三）
“倒是難得從你嘴裡聽見句夸人的話。”聽到她這樣說，慕時青氣焰也消，心情頓時鬆快不少。
風聲迅速吞沒耳邊的聲音，慕心文專心御劍，不多時候便在一群羅綺滿身的美人周圍落下。
這裡灌木叢生，慕心文攜慕時青匆匆而至，未免被掛壞了衣裳，二人並未直接走到爭執的漩渦中心，而是選擇站在相對空曠平整的草叢邊等女孩兒們過來。
只一個錯眼的功夫，灌木叢裡又傳來一陣雜亂細長的尖叫聲。
慕心文應聲抬頭朝那處定眼一瞧。
葉如霜正被一個身型微豐的姑娘用劍指著。姑娘被身後一群環肥燕瘦的美人簇擁著，圍成一圈半圓。那姑娘正是前不久才一道喝過茶聊過天的辛蓉。
而葉如霜一人站在利刃對面，煢煢獨立，看上去便顯得有些單薄可憐。
衝突的起因慕心文先前已經大致瞭解了。
其實自上次在亭中一同飲茶閒談，慕心文就瞧出辛蓉這群人並非面上表現得那樣和善。如今她們竟因區區一隻靈獸便與葉如霜起了爭端。這樣的友誼還真是不牢靠。
再細品辛蓉之前對葉如霜的笑臉，只覺得此人口蜜腹劍，慕心文不禁露出個嘲弄的笑來。
“心心，你不過去看看？”慕時青見慕心文原地不動，滿臉疑惑，遂拿手肘輕輕撞了撞她手臂。
慕心文抱起手，緩緩道：“不急，哥，你不覺得她們在唱大戲嗎？怪的很，彷彿是故意做給人看的。”
慕時青定睛往那處仔細瞧去，也發覺辛蓉身後有人往他們這裡瞟。
“心心，你說的不錯。”慕時青再看一眼孤立無援的葉如霜，“霜兒妹妹一個人被她們欺負了，我還是先過去問問吧。”
見他站到自己身邊，葉如霜淚汪汪喚了聲時青哥哥，聲音帶著些哽咽。慕時青拍了拍她肩膀安撫，“妹妹別怕。”
“喂，你們怎麼回事？為了區區一隻靈獸就平白無故拿劍指著人家。”慕時青動作輕佻，試圖拿扇子撥開辛蓉的劍。
辛蓉分毫未讓，仍指著葉如霜，一言不發。
“你說的甚麼話！我們還想問葉小姐怎地為了區區一頭靈豚就把趙芝桃傷成這樣？”蹲在一邊的秦蓁蓁倒是聲音尖利，頗為刺耳。
慕時青這才注意到秦蓁蓁。見她懷裡還半靠著個姑娘，正是趙芝桃。
趙芝桃臉色蒼白，半邊肩膀都在滲血，生死不明。
慕時青簡單檢視過趙芝桃的傷，對秦蓁蓁道：“你們不幫她治療，倒先拿劍指著人？”
秦蓁蓁秀眉緊蹙，“我們又不是醫修，哪裡會給別人治傷？你會？”
慕時青正欲回懟，孰料身後突然交起手來。
葉如霜幾個閃避躲過辛蓉接連刺來的劍，但辛蓉身後幾個女孩子也不是吃素的，見狀紛紛雀躍枝頭般朝葉如霜攻去。
雙拳難敵四手，葉如霜臂上捱了幾下，衣裳破開幾道口子，頓時鮮血直流。
見她受了欺負，慕時青立即甩開摺扇丟擲。扇面風一樣在辛蓉等人身上穿過，四兩撥千斤地將她們擊退回去。
慕時青躍起凌空旋了半圈，抬腿踢開辛蓉手中劍，展臂將身形不穩的葉如霜一攬，扶著她後撤幾步站定，“霜兒妹妹，你怎麼樣？”
辛蓉手上一麻，劍也直墜掉入叢中。見辛蓉敗下陣來，其他人也及時收手，退出一射之地。
臉上後知後覺的溫熱感裹挾著刺痛襲來，這群姑娘才發覺自己的俏臉被扇鋒割出道細長的口子，紛紛捂著臉，欲哭無淚。
“我沒事，謝謝你，時青哥哥。”被慕時青環在臂中，葉如霜感到莫名安心和驕傲。
沒有哪個女子不在意相貌，更何況這些都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小姐。辛蓉捂著淌血珠的臉朝慕心文這邊憤怒大喊大叫起來。
“慕心文！你就是這樣帶隊的嗎？”辛蓉氣得快要哭出來，又不想輸了氣勢，發洩完立馬咬著下唇憋住眼淚。
慕心文這才沉默著不緊不慢朝矛盾中心走去。
她慢吞吞的動作令辛蓉一行人心涼了半截，想著慕時青是慕心文的兄長，再看她如今這態度，必定是要偏袒葉如霜了。
慕心文在她們的注視下慵懶提腳走近。
秦蓁蓁在暗處悄悄扯了把辛蓉的衣袖，低聲道：“蓉兒，別猶豫了，咱們這麼多貴女難道還怕她一個外面來的破落戶嗎？”
秦蓁蓁不知慕心文修為遠壓倒她們，自然也不知道與她距離不遠的慕心文將她的悄悄話聽得一字不差。
慕心文愈發覺得有趣，叉腿站定，刻意與她們保持一段距離。她嘴角帶著淡淡的諷意，眼神靜得如無波的古井，彷彿一切都與她無關。
以為無人察覺，在秦蓁蓁的催促和慕心文的逼近下，辛蓉垂眸將修為凝於掌心，自背後重重打入受傷的趙芝桃經脈中。
這一擊在她體內天崩地裂般，令原本昏死過去的趙芝桃猛地睜大了雙眼，向外噴出一大口鮮血來，彷彿整個五臟全部碎裂，還帶著些暗紫色的殘渣。
只是短短一眨眼的功夫，趙芝桃整個人都軟了下去，脖子歪到一邊，雙手張開。
秦蓁蓁顫著手將食指放在趙芝桃鼻息間停了一會兒，睜大眼，“死了！”
她的話如一記驚雷，隨後雨點一樣密集的憤怒，恐懼在人群中散開。
“葉如霜！你殺了桃桃。”
有人嗚嗚哭了起來，聽起來倒是十分傷心，“你好狠的心吶。”
“她只不過是跟你起了點小爭執，你便下死手害她性命。”
“殺人償命！”
“嗚嗚嗚，慕家兄妹跟她是一夥兒的，我們要找宇王殿下為桃桃主持公道。”
葉如霜怔住，面色發白，“不，我沒有殺她，她們故意拿話激怒我，我不過輕輕拍了她一掌。”
“死了？”慕心文一挑眉，眼中沒有絲毫悲慼，這才踱步慢悠悠朝屍體走去。
秦蓁蓁把趙芝桃的頭緊緊住，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你不讓我看她？”見她這樣緊張，慕心文似笑非笑盯著秦蓁蓁姣好的面容看了一會兒。
秦蓁蓁被慕心文看得發毛，只覺得她像條冰冷的毒蛇，沒有一點情緒。
“你，你別過來。”秦蓁蓁身子向後瑟縮了一寸。
慕心文嗤笑一聲，突然令人捉摸不透地轉身離開。
她才懶得管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左右也不會影響到她。至於葉如霜，也是個蠢貨，她且靜靜看她待如何。
女孩兒們的哭嚷聲越來越大，慕時青揉著耳朵，把葉如霜護在身後，“事情還未有定論，你們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慕心文退出爭端後，留慕時青與葉如霜二人和辛蓉她們對峙，一時僵持不下，直到另一個人出現才打破這僵局。
辛蓉幾人起初以為葉弗星是敵非友，對他也沒有甚麼好臉色。
誰知葉弗星面目整肅地耐心聽過辛蓉她們七嘴八舌的控訴後，竟然果斷站到她們一邊。
再檢查過趙芝桃脈息，葉弗星遺憾嘆氣道：“趙小姐的確是因掌擊經脈碎裂而亡，節哀。作為葉如霜的兄長，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時青哥哥，我不是故意的！”聽到他這樣給自己定了罪，葉如霜快要急哭，雙手攥著慕時青的手臂，“我真的只是輕輕給了她一掌，我只是想給她一點教訓，根本沒有想過奪她性命啊！”
慕時青俊俏的臉染上一抹愁色，拍了拍她手背，“我知道，你先不要承認。我跟殿下關係還不錯，之後再想辦法幫你跟他解釋。再說了，你們不是相好嘛，看在你的面子上他應當也不會將你怎樣的。”
葉如霜腦子一片混沌，只是無助地搖頭，手足無措。
趁眾人還心神不定的時候，辛蓉又透過傳訊玉牌將葉如霜殺害趙芝桃的事擴散了出去。
不多時，散落在秘境各個角落的人都朝此處聚集過來。
得知事情經過，來自帝都世家的子弟們各個怒髮衝冠，吵鬧著要慕心文給個說法。
等他們吵鬧完，慕心文掏一掏耳朵，斜看向辛蓉，“不是要等殿下定奪嗎？你們還問我的意思做甚麼？”
辛蓉站到慕心文面前，慷慨陳詞道：“念你們是來帝都的客人，我們對你們處處敬愛有加，對葉如霜也是百般親近，可你們如今欺人太甚，實在是目無王法。”
秦蓁蓁邊抹著眼淚，上前來挽住辛蓉的手臂，“你們看看，慕家兄妹為了袒護殺人犯把我們的臉劃成這樣。”
“我的祖師爺！我說你們怎麼一個個都捂著臉。”有人被煽動起來，言語中滿是憤怒。
“劃傷你們的臉，這可是奇恥大辱啊！”還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開始添油加醋拱火。
有幾個男修早就看不慣慕時青，不顧體面用侮辱性的字眼辱罵起他來。
聽到慕時青被人中傷，一直隔岸觀火的慕心文也怒火中燒，抬手乾脆給了挑起事端的秦蓁蓁一個響亮的巴掌。
她凝了些修為在掌心，秦蓁蓁白皙的臉瞬間就紅腫起來，嘴裡像包了半個饅頭。
未料到慕心文如此蠻橫，被她打懵，秦蓁蓁又羞又惱，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叫你犯賤引戰。”慕心文左右開弓，趁她發懵又給了她兩巴掌。
她根本躲閃不及，生生受了三巴掌，雙頰高高腫起，嘴角血和口水一齊流出。
辛蓉瞪圓了眼睛，咬牙切齒，又怕打不過慕心文，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難聽的話。
慕心文看出她的意圖，微微一笑，“放心，我暫時不會打你，只要你不學她犯賤。”
秦蓁蓁見好友未替自己出頭，氣得原地跺腳，被辛蓉拉著往後退去。
辛蓉緊緊環著秦蓁蓁，邊走邊低聲勸，“你少說兩句吧，別把事情鬧大了，左右也不急於這一時。”
眼看這裡已亂成一鍋粥。慕心文也只是旁觀，一直沒表明態度。
等吵鬧的人累了，慕心文才道一句：“還未到秘境出口的開啟時間，這段時間辛蓉你們先安頓一下死者，其餘的等出去再說。”
辛蓉不應答，慕心文話落後眾人也陷入一片靜默。
“既然慕小姐不敢定奪，那我這個做兄長的總有資格管束妹妹。”葉弗星擲地有聲地站了出來。他面目整肅，彷彿正義的使者。
慕心文嘴角向下，揚目左右打量葉弗星，慢慢點著頭，“嗯，也有道理。”只作副唯唯諾諾的模樣，等著粉墨登場的葉弗星又如何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