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落了
抱著懷中人,眼淚大顆無聲落下,徐敏修在原地呆了很久很久,幾乎要化成林子裡的一顆樹。
四周偶有夜鴞發出怪叫,慘白的月光照在滿地死狀慘烈的屍體上。
他仰頭望向夜幕當中的圓月,月亮靜靜地照著他。
強撐起心力橫抱起懷中人。
慕心文脖子無力地掛著一頭青絲,向後墜落。
徐敏修往後挪了挪手臂墊住她的後枕,無助又絕望,腳步虛浮踉蹌了幾下,而後從一具具屍體上跨過。
就算殺了他們,師姐也沒有回來。此刻他終於明白,為甚麼那些為了復仇而戰的人會在戰後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師姐,師姐——
天地之大,從今往後再也沒有心心師姐了。
當初知慕少艾的年紀,他只敢把喜歡藏在心裡。
只記得桃花溪美如仙境。而心心師姐,是比桃花溪更讓人流連忘返的存在。
“今天是大小姐出關的日子。敏修,你今日不去桃花溪了嗎?”
“欸,敏修人呢?”
太陽出來了,少年站在一顆桃花樹下心不在焉地練劍,餘光瞥見一身粉裙的明豔少女從桃花溪深處翩然而至,比懸於瀑布邊那道彩虹還要光彩奪目。
她越來越近,他在期待,心也隨著她的動作跳得飛快。
“你的劍意也太柔弱了。”少女旋身飛舞過來,奪過他手中長劍,朝他仰頭一笑,“看好了!小師弟。”
“發甚麼呆呢?”少女在他頭上砸起一個包,“你再照著我剛才的練一遍。”
“哦哦。”少年哪裡把身法記在心裡?舞得毫無章法,腳步錯亂。
“笨死了。怎麼這麼笨?”少女又揚起手要敲他,“算了,本來就夠傻了。”瞥見他身上挎著個布袋,少女扯過來,從裡面翻找出一包點心,“這次是酸棗山藥糕啊。”
“嗯,不夠酸,有點甜了,不過沒關係,我正好餓了。”少女眯著眼甜甜笑起來,少年也跟著笑起來……
學室內。少女撅著腰在和師兄們說著甚麼,“小師弟最聽我的話了,我叫他往東就不會往西。”
“這就是你敢不抄師父佈置的劍譜的原因?”
少年埋著頭,心不在焉在紙上寫寫畫畫,假裝甚麼也沒聽見。
終於聽到師姐叫自己,徐敏修猛地抬頭。
“小師弟,把你的功課給我,我昨日吃醉了酒,忘記寫了。”
後來師父罰他跪在門口。師兄們當著師姐的面笑話他,連從他身邊路過的狗都要圍觀一遍。
終於到了他最期待的環節。
師姐把他帶回房間,親手在他腫成饅頭的膝蓋上面上藥,“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我也沒想到師父他老人家會這麼生氣。”
“幸好是我。”
“甚麼?”
“如果是師姐……真的很疼。”
“哈?”少女看著他笑起來。他突然覺得膝蓋一點也不疼了。
……
少女手裡拿著柳條,追著幾個師兄屁股後面打,小小的徐敏修跟在師姐屁股後面跑,“師姐,別生氣了。”
“敢讓我的跟屁蟲給你們頂罪,給我站住!”
少女身法敏捷,很快抓到敏言師兄,柳藤毫不留情在他身上抽打著,“你們說補氣丹是敏修偷的就算了,九陽滋補丸,還春丹,竟也向人推說是他拿的。”
“當我不知道你們又偷偷溜去那種地方!徐小寶年紀還小,頂不了那麼多罪。”少女不住狠狠抽打著他們,打斷了好幾根柳藤。
徐敏修看得心驚肉跳,站在後面,心裡漸漸升起一絲暖意。
……
“敏修,又來廚房幫忙啊?”
“嗯。”
少年把手浸在水桶中,搓洗著新鮮從地裡拔出的蘿蔔。廚房的秦叔和王嬸在他耳邊絮絮叨叨。
“敏修,這裡沒有外人,嬸子跟大叔把你當自己孩子看。你對大小姐的心思,我們都看得出來。”
他們兩個一唱一和,“可是……你們身份懸殊,我勸你還是不要痴心妄想了。”
“是呀,敏修,她是小姐,你只是個無父無母的流浪兒,又沒有修煉天賦,你們之間是不會有結果的。”
“不如趁早,嬸子幫你介紹一門親事,離了此處踏實過日子去。”
少年垂著眼睫,沉默著把蘿蔔從水裡撈起來開始削皮,越削越快。
削著削著,他突然抬頭認真問:“所以怎樣才能娶到心心師姐?”
秦叔愣住,哈哈大笑起來:“至少得財力跟慕家匹配吧。”
……
“徐小寶,入贅我家好不好?”少女叼著草莖逗他,“聘禮嘛…就要你每日幫我抄劍譜。”
“徐小寶,我好難過,你快點過來,抱抱我。”
“徐小寶,我們試試吧……”
一百年了,他以為自己一直應是恨著她的。美好青澀的回憶被一點點翻找出來,他卻捨不得細細咀嚼。
月亮落了,再沒有以後了。
他越走心裡越空,終於在即將走出樹林時支撐不住跪倒下去,雙臂卻緊緊抱住屍身,不讓她再沾塵土。
藉此契機,一直壓抑著的悲痛終於爆發,他聲嘶力竭,語不成調,“師姐,心心,可我後悔了,我後悔了……”
詞不達意,他渾身癱軟,終於支撐不住靠著慕心文的屍體昏倒。
**
很快就有第一個門派發現自家弟子的魂燈滅了,緊接著又有第二個、第三個。
各大參與此次圍剿行動的門派慌了。
想不到慕心文竟以一人之力反殺數百名實力不俗的修士。
各門派連夜派弟子以最快速度向帝都傳遞此訊息,希望帝君能親自出面解決此等大事。
然而恰逢帝君閉關悟道,於是這個訊息還是最先被送到了東方承宇的手中。
得了訊息後,東方承宇趕去祠廟看見慕心文的魂燈竟然也滅了,登時噴出一口血來。
“殿下!”宮侍伸手要去扶住他,他只是擺了擺手,屏退所有人。
手中的信紙被捏成一團,隨後在他手心化為齏粉:“為甚麼寧願死,也要離開我?”
徐敏修無意與東方承宇派來爭奪慕心文屍體的劍修們纏鬥,他只是隨意呼叫了些魔氣,便讓這些劍修們失去理智,互相廝殺。
甦醒後,他以最快的速度帶慕心文回到了渡厄淵。
那裡是他們落川族的故鄉。
一百多年以前,渡厄淵在四州人士眼裡還只是存在於傳說中的魔域。那時候的渡厄淵也不像現在這樣四處都瀰漫著濃重的黑霧,不見天日。
渡厄淵中有一條名為落川的黑色魔河。
落川河將落川族與四州他地隔離開,將渡厄淵畫地為牢,圈禁著無法離開渡厄淵的落川族人。
落川河與另一條氤氳著白色霧氣的仙歌江在渡厄淵與向晴川的邊界處交匯,再向下游縱橫交錯,分支成貫穿整個四州的水系。
四州修士和落川族大戰全面爆發後,他的母親落川族長便開始教族人修煉魔功,回擊修士的圍剿。
這場大戰打破了魔靈兩氣的平衡,妖魔因四溢的魔氣猖獗一時,不少百姓也因此戰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沒有人願意一直生活在黑暗裡,徐敏修就是在戰時流浪到向晴川的。
落川河邊,徐敏修把懷中人輕輕放在一邊,垂眸看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收回目光。
魔氣瀰漫的參天森林裡,有不少雙詭異的眼睛在暗處忽閃著,徐敏修放出一半魔息,警告著那些心懷鬼胎的妖魔,不許他們靠近打擾。
自幼時起,他總能聽見一道哀怨憤恨的呼喚聲從落川河深處傳來。徐敏修問阿孃,那是甚麼聲音,阿孃告訴他,那是被封印的魔神在引誘他犯錯,不要聽,也不要對話。
可孩童的好奇心是攔不住的,他騙了母親,偷偷跑到落川河與那道聲音對話。
聲音告訴他,只要獻祭他的心臟,就能換取一個願望。他害怕地跑開了,人沒了心臟,那還能活嗎?況且小小的人兒哪有甚麼願望呢。
一百多年後,他終於下定決心再跟河底的魔神交換一次願望。
“心心,等我。”
“對不起,當年是我不夠勇敢。我不應該放手的。”
他毫不猶豫在心口處按下手指。指尖冒著魔氣,化為黑色利刃寸寸向胸腔內逼近。那裡還有一道舊的猙獰傷疤。
以半顆心臟中心為切點,他的胸口處慢慢被劃開一個碗大的切痕,而他卻像感覺不到痛楚一樣,表情麻木,嘴裡一邊哼唱著一支古典悠揚的安眠曲,慢慢扒開了包裹著心臟的骨肉。
殘缺不全的心臟撲通狂跳著,彷彿以此在控訴主人的粗暴手法。
“哈——沒事的,不要怕,很快就好了,很快。”
無邊無際的黑暗魔氣森林中只有徐敏修一人,他暫止了歌聲,溫柔地呢喃著,也不知是在安撫著誰。
毫不猶豫將心臟從胸腔中扯出時,他的眉頭才有了第一次抽搐。
他捧著鮮血淋漓的,縈繞著淡淡魔氣還頑強跳動著的心臟,將它舉至頭頂,虔誠跪在落川河邊。
一首不知詞意的歌在他美妙的歌喉中繼續唱誦著,那是魔神所授予他的神秘禁術。
黑色河流在他的唱誦中慢慢開啟一道縫隙,魔神欣然接納了他的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