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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再見故人

2026-05-31 作者:落落月明

再見故人

黑暗。

寒冷。

絕望。

慕心文的靈魂也墜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哈——”

在哪裡?在哪裡……

在地獄裡嗎?

不,不是。不是的!

吵嚷聲、悲泣聲,各種嘈雜刺耳的聲音從開闊的聲場中接二連三地鑽進了她的耳朵裡。

慕心文雙手死命捂著太陽xue,痛苦地尖叫起來。

“大小姐!大小姐……”

“大小姐你怎麼了?別嚇我。”

“莫不是被魔氣侵入身體了吧?”

“還不快去稟告家主,大小姐出了事咱們誰擔得起責任?”

鬧嚷嚷的城鎮街市正中央,一個打扮得像花蝴蝶的明豔少女緊緊閉著雙眼,在嘶力竭地尖叫著。

動靜很大,跟河東獅吼也差不多,頭釵玉環也跟著她的動作叮叮作響。

“喂,慕心文,你瘋了嗎?”

是葉如霜的聲音!怎麼回事?

慕心文終於睜開眼睛。

正對著明媚的陽光,她感到有些刺目,眯著眼就看到眼縫裡打扮得同樣像花孔雀的葉如霜正面帶譏笑地看著她。

迷惘。

慕心文眯著眼盯了葉如霜很久,葉如霜的表情漸漸不淡定了,勉強扯了扯嘴角,往後退上幾步。

“我警告你啊,慕心文,你要是被魔氣入體了我就一劍捅死你,手都不會抖一下的。”

“葉如霜?你也死了?”看見葉如霜這副欠揍的表情,慕心文幸災樂禍笑起來。

“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葉如霜覺得慕心文在咒自己,言辭激烈地反擊著。

葉如霜的話猶如一道利刺,再一次狠狠扎進了慕心文的心裡。她還沒有親眼見到父母家人的屍體,卻可以想象他們的死狀是多麼慘烈。

於是慕心文當即提起硬邦邦的拳頭,狠狠捶在葉如霜的臉上。

本以為只是尋常的嘴仗,這一拳打了葉如霜個猝不及防。

沒想到慕心文會突然對自己發瘋,葉如霜白嫩的臉頰被慕心文手上佩戴的一串花裡胡哨的寶石戒鏈劃出幾道口子。

“呀!慕心文,本小姐跟你拼了。”

葉如霜摸到臉上的血,恨得牙癢,放棄維持淑女形象,揮舞著雙臂一把扯住慕心文頭上兩團髮髻,鬥牛似的拿頭撞她的額頭。

這一撞兩個少女皆是頭暈眼花。

慕心文的拳頭雨點一般落在葉如霜身上。葉如霜不遑多讓,也扯掉她一把頭髮。

兩個珠光寶氣的大小姐終於還是當街滾作一團,打得難捨難分,邊打還邊掉落些亮晶晶的珠釵首飾。

“住手!都給我住手!”

“心心,霜兒來向晴川是客人,你怎麼能這樣對待人家?”

慕心文揮舞拳頭的動作滯住不動,剛要轉頭去看來人就被葉如霜逮住機會,跨坐在腰上。

佔領高地後,葉如霜狠狠還了她兩個結實的拳頭。

一股熱流順著人中慢慢流到了耳後,慕心文眼冒金星,在一片暈眩的光芒裡看見了久違的父親的臉。

他還是像從前那樣英姿勃發,黑髮一絲不亂地束在金冠裡。

慕心文大笑扯動著抽痛的嘴角,呈大字形躺在大街髒汙的地上,卻覺得再沒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時候了。

“太好了!爹,沒想到我們還有一家團聚的時候。我真的好想你。”

慕道川命慕家弟子,隨從烏泱泱一群人撐起一圈人牆,將滾作一團的慕心文和葉如霜圍起來,不讓城中百姓對她們兩個指指點點。

剛才還在看熱鬧的路人現在只敢隔得遠遠的,伸著脖子想從人縫裡去看,一個抱著寶劍的弟子回頭狠狠瞪了圍觀人群一眼,呵斥道:“走開!”

百姓們縮了縮脖子,不情不願地散開走了。

葉如霜還了慕心文兩拳之後心裡好受多了,一聽見慕道川的聲音立馬從慕心文身上彈起來,整理好翠綠色的衣裙,把一雙絲履都蓋住,雙手交叉疊放在小腹,眨眨眼,脆生生嗲兮兮地喊:“慕叔叔——”

來者是客。慕道川雖心疼慕心文,還是先對葉如霜點頭略作應答,又吩咐幾個弟子帶破了相的葉如霜回客棧上藥。

慕心文愣愣躺在地上看著眼前的一切,還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爹,我們這是在哪啊?

“心心,你頭暈不暈?”慕道川將她小心扶起來。立馬有僕從遞上乾淨手帕。

“謝謝。”接過手帕,將臉上的鼻血擦乾淨,又要了一個絹子把鼻子塞住,慕心文甕聲甕氣,“爹你還沒回我話呢,這裡是地府嗎?”

“看來是真傷到腦子了。”慕道川無奈看著慕心文直嘆氣。他這個掌上明珠實要是能再文靜點就好了。

“心心,過來。”慕道川吩咐她坐起來靠近自己。

慕心文照做。慕道川便為她灌輸一點靈氣止血。

溫暖的靈氣在她經脈裡真實地湧動著,她發現自己現在正處在練氣階。慕心文這下終於緩過來,她重生了,並且重生在了一百多年前的少女時期。

“太好了,爹爹。感謝上蒼,給了我一顆後悔藥。”慕心文一把緊抱住慕道川,靠在他肩上喜極而泣,“爹,我再也不要離開你了。嗚嗚嗚……”

“好了,好了,乖乖。”慕道川甚麼也沒問,只是輕輕拍著慕心文的後背,“怎麼還哭起來了。我可是聽說剛才是你先動手打的霜兒。聽爹爹的話,待會兒回去好好跟她道個歉。”

“我——才——不——要!是葉如霜先嘴賤的。”慕心文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抹乾眼淚,看著父親,不滿道:“爹,你怎麼老為外人說話啊,到底誰才是你的親生女兒?”

慕道川幫她整理好散亂的頭髮,耐心勸解,“霜兒不是心心從小的好朋友嗎?好朋友之間還需要記仇嗎?”

“嘁,誰跟她是朋友了。幼稚鬼,看我穿甚麼就穿甚麼,我戴甚麼首飾她就戴甚麼首飾,把自己打扮得跟花孔雀似的,簡直是學人精一個!”

慕心文站起整理好衣服,從荷包裡翻出一張自制的滑溜溜淨塵符,低聲唸咒。

滑溜溜淨塵符在咒術的操縱下像一條戲水的小黃魚在她身上鑽來鑽去,沾滿黑灰的衣裙很快便恢復成原本的深粉色。

長話短說,拉著慕道川碎碎念一陣後,慕心文又變成脫韁的野馬,匆匆與慕道川暫別。

走在百年前的向晴川裡這座偏遠的小城中,慕心文看甚麼都覺得新鮮不已。

自從嫁去帝都,她已經有上百年沒有回過向晴川了。是她親手把自己推進精緻的囚籠,成了籠中鳥雀。要說期間一點不後悔,必定是假的,但架不住她這人嘴硬,還死犟。

能重新掌控自己身體的感覺真是太棒了。

雪白的一雙小靴子在街市青色石板路上一路蹦蹦跳跳,少女滿身亮晶晶的珠寶首飾隨著她的腳步碰撞著發出清脆好聽的聲音。

剛才跟葉如霜打了一架。葉如霜把她衣裙上點綴的珍珠寶石扯得鬆散了。這些精巧的小玩意兒就這麼一路不時掉落著。

這是一座向晴川邊緣地帶的小城市,接壤魔人逃竄出來的渡厄淵。

四州多為水域,良田山脈資源珍貴,而這裡正好有不少屬於慕家的良田,因此家主慕道川帶領家中一些內門弟子不眠不休與此地作亂的妖魔大戰了七天七夜。

慕道川現下回城暫作休整,順便搜捕混入城中的漏網之魚。

一切都還是最初的軌跡,慕心文並不十分擔心別的,她現在迫不及待要找她那英年早逝的哥哥慕時青。

慕心文心情好極了,手上指環鏈也在叮叮噹噹響,走著走著忽然聽見後頭有人在叫她。

“姐姐,你的錢掉了。”

“不用了,你拿去花吧。”慕心文滿不在乎地向後擺手,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行進,衣裳一角卻被人拽住。

“喂,我說了……”慕心文不悅回頭,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正拽著自己剛弄乾淨的衣裳,心情變得煩躁起來。

“髒死了,知不知道你手很髒啊?”慕心文一把從小乞丐手裡拽回衣裳,突然撞進一雙澄澈透亮的琥珀色眼睛裡。

這雙眼睛好像有魔力,只看一眼便讓人淪陷進去,和這個蓬頭垢面的小身體涇渭分明。

眼前迅速閃過臨終前的畫面。她全都想起來了。這小乞丐怎麼會是徐敏修?

慕心文迷茫地以一隻手抵著自己下巴,仔細端詳起面前這個看起來只有十歲上下的孩子。

“喂,你叫甚麼名字?”

“姐姐。”徐敏修水汪汪的眼睛直視著她,聲音也軟乎乎的,“我阿爹姓徐,所以我也姓徐。”他漂亮的琥珀色眼珠微微一動。

阿爹戰死,阿孃也不知所蹤,他獨自流浪到這裡,看見其他小孩兒被父母抱在懷裡,他們“小寶,小寶”親暱呼喚著他們的孩子,他好羨慕。

“我叫徐小寶。”男孩望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花哨姐姐說。

“哈。果然是你!”慕心文驚呆了,雙手一拍,動作大開大合,又把他嚇了一跳。

“姐姐,你認識我嗎?”

“你認識我嗎?”慕心文不答反問。

男孩搖了搖頭,神情變得有些沮喪。

“那你後悔嗎?”慕心文低頭靠近他一點,神秘兮兮地問,“我後悔甚麼?”

幼小的徐敏修有些迷茫,搖頭否認。

慕心文也有些失望。但她記得徐敏修身上妖異的魔紋,還有他周身縈繞的濃郁魔氣。於是慕心文打算這一世跟徐敏修劃清界限,最好以後都不要有交集。

“好。那就此別過,天高路遠,你我以後別再相遇了,不然別怪我一劍捅死你。”

“不,不要捅死我。姐姐不要……”聽到她這樣說,徐敏修突然傷心大哭起來,眼淚把臉上的黑灰都衝涮掉了,露出些蒼白的面板原色。

他哭得抽抽噎噎,打起了哭嗝,“我,嗝——真的不——嗝,是壞人,嗝。”

他一哭,慕心文的心情都被弄亂了,她無奈攤手。沒想到原來徐敏修小時候還是個哭包。

弄的好像她一個大人欺負小孩兒似的,她最看不慣的就是欺軟怕硬的人,現在可倒好,她自己才重生第一天就成了這樣的人。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哭了行不行?只要你不修習魔道,我保證不殺你。”慕心文舉雙手投降。

“真的嗎?”徐敏修揚起哭成花貓的臉,破涕為笑。

“那當然,我葉如霜說話一言九鼎。”慕心文面不改色撒著謊,大手一揮,“這些珠寶就送你吧,你可以拿它換點錢給自己買身好點的衣裳,再找個客棧洗乾淨自己好嗎?”

撇下還抓著一把亮晶晶珠寶的徐敏修,慕心文邊走邊打聽城中吃喝玩樂的商業區所在。

前世哥哥慕時青因她而死。慕心文一生自責悔恨,漸漸在回憶裡給慕時青加了一層又一層厚重的美好濾鏡。慕時青簡直要成了她心中的淨土,逝去的白月光。

一百年過去,她竟然忘了,其實她哥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浪蕩紈絝子弟,難怪剛才在那些普通的酒樓戲院沒有看到半點兒她哥的影子。

路人為她指路城中最繁華的吃喝玩樂一條街。

一路上寶蓋香車,還未真正靠近那處,就已經能感受到空氣裡若隱若現的奢靡味道和胭脂香粉氣息。

從前她是堅決不屑踏入這種地方的,但這次不一樣,慕心文甩著胳膊,如入無人之境,伸腳跨入其中一座裝飾最為華麗,有著飛簷畫壁的金色閣樓中。

“這位姑娘,我們這兒可不接受女賓。”門口兩個護衛伸手將她攔住。

“那你把慕時青叫出來。”慕心文瞅著一個壯漢道。

護衛以為又是哪家的小娘子來尋自己夫君回家,恐她鬧事招惹是非,堅持兇巴巴地把她拒之門外。

慕心文懶得跟他們多餘解釋,也沒必要跟他們發生衝突,她扯掉縫在衣服內側的明珠,砸到護衛臉上,“我要進去。”

護衛沒看清那是甚麼東西,任憑明珠咕嚕嚕滾進了離門口最近的賭桌底下。

“我說我要進去。”慕心文又扯下一把珠子,朝他們身上扔出,“這些夠不夠入場?”

有人眼尖,爬到桌子底下撿到那顆圓潤碩大的明珠捏在手指裡,興奮地衝慕心文喊:“姑娘大手筆,多謝了!”

護衛這才反應過來,連聲道:“夠了夠了,姑娘裡面請。”說完趕緊去搶掉在地上的珠子。

“慕時青!慕時青!你在哪裡?”

賭坊裡烏煙瘴氣,充斥著男人們混雜的體味,摻和樓裡燃著的薰香,空氣又悶又重。而賭客們像一群打鳴的公雞,激動叫嚷聲沸騰不止。

一樓大廳裡每一張賭桌邊上都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連走動都很艱難。慕心文只好掏出一張符,注入些靈氣,將自己的聲音放大至雄渾的程度。

被放大後的叫喊聲猶如悶雷滾動,將整個賭場的人都震懾住,賭客們一瞬間齊紛紛回頭望向那河東獅吼般的聲音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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