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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原來是他

2026-05-31 作者:落落月明

原來是他

“為甚麼?”

“我們不是朋友嗎?”

“你們膽敢……”

她向來驕傲,從未想到會淪落至此。

慕心文胸腔中有無數恨意即將噴薄而出,下一秒取而代之的又是一口鮮血。

比身上更痛的,是她的驚虹劍碎裂帶來的心痛。

本命劍靈隕落,碎成的粉末在她眼前流星般消散在孤冷的夜空裡。連線著本命劍的經脈識海一瞬間天塌地陷。

她雖已是強弩之末,仍倔強地向上高高揚起頭去。

渾身經脈碎裂,五臟六腑大約也沒好好待在它們應在的位置。慕心文吃力向上挑著眉頭,眼淚滂沱落下,將眼前殘紅沖刷乾淨。

見慕心文終於靠著斷劍倒下,更多仙衣玉簪的修士才從暗處現身。他們從被慕心文劍氣砍得七零八落的護衛屍體上跨過,站成一排,林立在她的面前。

這些光鮮體面的世家弟子們正居高臨下看她,那眼神就像在玩弄一隻秋後螞蚱。

派這麼多死士過來,還真是看得起她。這些修仙世家,很好。慕家才敗落幾天,他們就迫不急待來向晴川分一杯羹。

慕心文把這些在她回家半路上設陣伏擊她的人一一印刻在眼裡,尤其是伊婉清那張臉。

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慕心文低低笑起來,白牙沾染紅血,如一隻豔鬼。

慕心文一笑卻讓這些人如臨大敵,白紛紛的刺眼劍光一齊指向她。

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餘力在乎別人,於是怨毒的眼神只黏在躲在人後的伊婉清身上。

伊婉清那雙清麗的眸中滿是憂懼,不安地錯開眼神,避開慕心文眼中鋒芒。

“殺了她。”有人小聲提醒道。

此話一出,這些人的劍尖反倒退縮了,誰也不願做這出頭鳥。

“可,她是王妃啊,要是宇王殿下怪罪下來,我們……”

話音被誰打斷。

“伊姑娘,你的骨笛既然能破她的本命劍,她應當也活不成的吧?”

此人話一出,眾人的目光又落到柔柔弱弱的伊婉清身上。

伊婉清這才踟躕著走出來站到最前面,“我也是第一次用這根骨笛,不得其法,現下骨笛也被她損毀了……”

她歇了一氣,又說:“不過,慕心文現在不是王妃了。不久前,宇王殿下已將她休棄。”

聽到這個訊息,幾個男修鬆了口氣,下意識埋怨道:“你怎麼不早說!”

“你們這群偽君子。都把人打成這樣了,還猶豫不決。”

“怕甚麼?法不責眾嘛。難不成宇王殿下日後還真的會向我們一一追責?”

慕心文懶得再聽他們盤算著如何折辱自己,盯著地上跟驚虹劍硬碰硬之後失去光澤的骨笛發起呆。

她恍然記起這根被她忽視了近百年的骨笛,那竟是哥哥慕時青用命從秘境帶出來的東西。

要不是慕時青臨死前的託付,她又怎麼會視伊婉清為友人,連嫁去帝都時都要把她一同帶走照顧。

罷了,背刺就是背刺,既然要死,做個明白鬼也好。

一切都不重要了。

慕心文虛弱閉上雙眼,等待被無數利劍捅穿殘軀。

“夠了!她都是廢人一個了,你們何必趕盡殺絕。”

想象中的冰涼並未沒入身體,慕心文眼睛睜開條細縫,看見一道白紛紛的身影擋在了自己面前。

女修背影清瘦挺拔,一百年未見,仍梳著未嫁的少女髮髻。竟然是從前與她一直不對付的葉如霜。

慕心文強撐起精神,豎起耳朵默默聽著。

“葉大小姐,慕家殘害無辜百姓,又意圖謀反。家主慕道川已經被聖使當場斬殺,其門下弟子也盡數伏法,你留著這個餘孽是想反叛帝君嗎?”

男修語氣傲慢,抬著下頜一步步走近,腰間刻有路家圖騰的玉牌隨著他的走動在慕心文眼前晃盪。

聽到他提起父親,慕心文指甲深深嵌入蓋著一層碎葉的泥地裡。

葉如霜又辯駁道:“我瞭解慕心文,她現在已淪為喪家之犬,這會比死更讓她難受。我們還是撤了吧。”

就知道她沒憋甚麼好屁。

聽見葉如霜這樣說,慕心文只覺氣血翻湧,漸漸冷卻的身體因為氣急又衝上一些熱度來。

“是啊,看她的樣子就算活下來也是廢人一個了,還是商量一下如何分配慕家那些資源更重要。”有人開始順著葉如霜說起來。

眼前白的、紅的、黑的,各式各樣做工精細的鞋慢慢遠離了她視線,說話聲也變得越來越小。

“不用管她,自會有野獸啃噬乾淨……”

意識慢慢渙散,輕飄飄的,身上也不覺得痛了,慕心文陷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後悔了嗎?”

“師姐。”

砰——

砰砰。

心臟在胸腔裡重新頑強地跳動起來。

慕心文睜開眼睛,看見一張近在咫尺的絕美容顏。琥珀色的眼睛叫她一瞬間暫時忘記了此前的一切愛恨。

慕心文安靜地用眼神一寸寸描摹著眼前人的輪廓。

好久沒看見過這樣乾淨透亮的眼睛了,她想。

百年前陳舊的記憶碎片慢慢在腦海裡拼合重現,逐漸與眼前這人的形象重合起來。

“師姐,為甚麼……”

少年面板蒼白,眼中淚將落未落,話還未說完已經用手抵著下巴咳了好幾回。

時節尚在初秋,少年身上卻已經裹著件狐裘。

慕心文眼神嫌棄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冷冷道:“我慕心文的道侶怎麼可能是個廢物?”

“你若真是對我半點情意也無,為何會日日戴著我們的定情玉簪?”少年盯著她滿頭珠翠,抖著聲音問,“從前的那些承諾呢?都不算數了嗎?”

關於徐敏修的記憶只停留在此處。此前便是一片空白。

慕心文貫是個渾不吝的,自知興許又是甚麼時候不經意撩撥哄騙了眼前這個病弱的師弟,才引得這出笑話。

少女不耐煩在滿頭珠釵的髮髻上摸索,“哪一根?”

在她摸到一根觸手冰涼的白玉簪後,少年眼睫顫動著掉下眼淚,“別摘下來,求求你。”

對她示好的世家子弟多如過江之鯽,其中不乏天賦家世俱佳的人,而她那時也已決定答應嫁給其中家世最好,修為最高的東方承宇。

玉簪在她兩指間轉了半圈,被輕易折成兩節。

慕心文把斷玉隨手丟在腳邊,“好了,現在你可以走了。我即將與宇王殿下成婚,莫在糾纏我,否則別怪師姐不客氣。”

待走遠些了,慕心文才低聲問侍女芳兒,“他誰?”

芳兒詫異地告訴她,那是她的小師弟徐敏修啊。

慕心文沉默了一陣,被芳兒提到這個名字時心中沒有任何波瀾,也不覺得他們兩個之間有過甚麼深刻的羈絆。

只是曾經閒來無事逗一逗樂子罷了,難道還真以為她與他許下過一生?

“以後別讓他再出現在我面前,我怕殿下誤會,以為我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子。”

“是,小姐。”

後來她便真的沒再看到過他。

……

原來是他啊。

慕心文發現自己現在最狼狽的時候正躺在人家懷裡,不免感到有些尷尬,動了動嘴皮子沒有發出聲音。

徐敏修也沒有說一句話,琥珀色的眸子分毫不動,靜靜地盯著她的臉看。

真是放肆!

慕心文被他看得不自在,兇巴巴道:“莫非你也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誰料徐敏修聽到她的話後真的突然大笑起來,笑到整個人都在震顫。

果然如此。

慕心文閉上雙眼,卻沒有看見他笑著在流淚。

“師姐,你那卓爾不群的道侶,宇王殿下現下又在何處呢?”

慕心文死鴨子嘴硬,“我告訴你,不是他休棄我。是我慕心文不稀罕要這份道侶契約了。”

不提也罷。一百年錯誤的婚姻,總算是有了個了結。

回想當初,她與葉如霜鬥氣,兩個人把東方承宇的青睞當做衣裳玩意兒爭來搶去,最終還是她慕心文贏了。

她在葉如霜面前像炫耀一件戰利品一樣,炫耀著成功,嘲笑著她的失敗。

可後來真的稱心如意嗎?慕心文不敢回答。

“他和伊婉清被我捉姦在床。我才不會要一個不忠的道侶……”慕心文說。

徐敏修安安靜靜的,連呼吸都很輕,也不知道在不在聽。

慕心文便自說自話,絮絮叨叨,說起她從未向外人道出的秘辛。

和東方承宇成婚的一百年裡,除了洞房花燭夜那天,此後便再無溫情繾綣的時候。

東方承宇性子冷僻,慕心文也有她自己的驕傲,大部分時間,二人都在各自修煉。

慕家出事的時候她匆匆找上東方承宇獨居的朝露臺,卻見伊婉清披衣從他床榻爬起。於是慕心文甚麼都沒再問,轉身幫忙關上房門。

一張解契書飄揚在他們二人之間,終於割斷了這段錯誤的婚姻。

其實東方承宇也曾挽留,可是她不在乎了。這世上還有她在乎的人嗎?

有趣的是,那日慕心文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那清冷高高在上的道侶一改常態,紅著眼睛,激動著一遍遍質問:“慕心文。一百年了,我總算說服自己可以原諒你的欺騙,原諒你的不貞。

可你究竟有沒有心?為甚麼看到我和別人那般,不妒也不怨。半點反應也無?”

一百年了,慕心文一腔熱情早已經冷卻,如今更不可能再復燃,“如果你以為可以用這種方式來令我為你爭風吃醋,你就大錯特錯了。

殿下,其實當初我對你百般示好,不過是為了爭贏葉如霜罷了。到了手,其實發現,你也不過如此。”

慕心文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那般駭人的眼神,那是一種冷到極致,類似地獄惡鬼帶著森森鬼氣的陰冷。

遠在向晴川的慕家已經覆滅,她不能與家族同生死,到了這個地步,自己是死是活已經不重要了,於是慕心文選擇撕下偽裝的面具,將不堪的血淋淋的現實擺到兩人面前。

慕心文輕輕推開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只是我萬萬沒想到,以你高傲的性子會做出這種事。不過你若是能喜歡伊婉清,我覺得也是一件好事。”

“伊婉清曾經是我亡故哥哥的摯愛,哥哥因我而死,託我要護著她。既然殿下與她相悅,以後便拜託你照顧好她了。”

東方承宇始終未再出一言,帶著沉悶的靈壓轉身離開她的住處。

慕心文心中不忿,她都沒怨過他瞞著她慕家出事的訊息,他憑甚麼?

幾天後,東方承宇對她提了個過分的要求。

其實也不算過分,行夫妻之事罷了。

為了順利拿到道侶解契書,離開帝都,慕心文非常爽快地答應了。

離開帝都那天,她甚麼也沒帶,只有一把驚虹劍陪著。

哪怕無法挽回親人性命,她也要回到向晴川,那裡是生她養她的地方。她有些想念向晴川的十里荷花了。

*

慕心文說話聲越來越小,身體又變得虛弱起來。

她發現自己這會兒竟可恥地貪戀著徐敏修的懷抱。

那麼香。

閉著眼睛,好像還能聞見淡淡梔子花的香氣。

就這樣多抱一會兒,直到她死去吧,慕心文在心裡默默祈求。

靈魂從身軀中被緩緩剝離,她的眼皮無意識掀開,月亮出來了。

她看見了,他琥珀色的眼睛乾淨透亮,冰魄寒霜的肌膚爬滿了奇異的深藍色魔紋。

魔紋像肆意瘋長的藤蔓,從他被衣領遮蔽的胸脯內一直攀援到了下頜。此刻他眉目低垂,帶著幾分溫柔悲憫,像來自地獄的惡鬼,又似墜入人間的神明。

“不用,可憐……呃。”

“我。”再咳出一口血來,慕心文的身體變得愈發輕盈,先前那些痛苦好像統統消失。

後悔甚麼?

她沒有頭緒,萬般心緒只在這一刻化為一句:“徐小寶,你怎麼誤入歧途了啊?”

她再看不見眼前人,一百多年的人生如一場大夢,記憶交織著,恍恍惚惚。

她無法思考,卻還在繼續說。

“我的仇是不能報了,小師弟,沒有天賦也沒關係的,別被魔氣所惑……”

她發白的唇一張一合,刺痛了徐敏修的眼睛。

他顫抖著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為她抹去嘴角的血跡,慢慢地將指尖殘餘的血均勻塗在她失了血色的唇上。

她如一朵開到荼靡的花,在他的懷裡逐漸凋零。透過魔息轉化的靈氣也不能再為她延續更久的生命了。

慕心文身體疲累極了,緩緩合上眼皮,有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臉上。

“下雨了,小師弟,快些回去吧。”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逐漸變成氣音,被夜風悄無聲息地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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