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二更】 出櫃?
三天後,張北野和簡舟離開了草原。
訊息是早上到的,簡鬱青被捕了。
罪名是倒賣偽造文物。
他與人聯手,用高仿贗品替換博物館中的真品館藏,再將真品透過地下渠道高價倒賣,涉案金額巨大。
與他一同被捕的還有臨市博物館副館長李承鈞,以及本案的舉報人鍾迪。
簡舟掛掉電話的時候,站在氈房外面,看著遠處晨霧裡的草場,沉默了很久。
離開那天,巴雅爾和達楞戀戀不捨。
簡舟蹲下身,從包裡取出一本書。
《建築的詩學》,書角已經磨得有些發白,看得出被翻過很多遍。
他把書遞到巴雅爾手裡:“這是我的老師在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送給我的一本書。現在我送給你,希望你也能喜歡。”
隨後,他又拿出一支前幾天郵寄到的吉他。
“達楞,之前我們一起看電視的時候,你對吉他似乎很感興趣。這支送給你,你馬頭琴拉得好,相信吉他也會彈得好的。光碟裡有教程,讓你爸放給你看。”
達愣伸手在琴絃上撥了一下,叮的一聲,他笑了。
“走吧。”已經與巴圖兩口子到過別的張北野搭了一下簡舟的肩。
車子發動的時候,簡舟回頭看了一眼。
草原在他們身後鋪展到天邊,巴圖一家的身影站在草崗上,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那片廣袤的綠色裡……
一路舟車勞頓,窗外的風景從連綿的草場變成了零星的鄉鎮,又變成了密集的樓房。
草原的氣息一點一點地從車窗縫裡漏出去,被城市的尾氣和噪音取代。
回到城市,他們見了鍾迪的律師。
咖啡館裡人不多,音樂放得很輕柔。
代理律師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語速不快,說話條理分明。
“鍾迪參與了製假售假文物,又介紹自己的男友李承鈞加入。幾個人利用李承鈞擔任博物館副館長的職務便利,將事先製作好的高仿贗品,逐一替換真品,再將真品透過地下文物交易網路高價倒賣,目前的涉案金額已高達二千萬。”
張北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鍾迪是舉報人?”
“對。他向警方提交了極其詳盡的舉報材料,包括製假窩點的地址,贗品製作流程的文字記錄,真品被替換前後的對比照片,涉案人員之間的通話錄音,以及資金流向的銀行流水和錄影證據。”
律師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詳盡到一目瞭然,每一件都敲死了罪證。”
簡舟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問:“他既然是舉報人,應該會減免刑責吧。”
“他參與了多起製假售假的具體實施,他的舉報行為在性質上屬於涉案後的坦白和檢舉,但他那些犯罪行為已經實施了,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律師提了一下嘴角,“當然,法院在量刑時會充分考慮他的舉報情節和配合程度。”
簡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如果他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參與犯罪,而是深入局中,掌握簡鬱青和李承鈞的犯罪證據呢?”
律師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著,話裡多了幾分斟酌:“你說的是類似於‘釣魚執法’的情形,但在我國法律框架下,以參與犯罪的形式去制止或揭露犯罪,是不能作為免責事由的。再一個,他是主動把李承鈞介紹進簡鬱青的製假團隊的。不管他當時的初衷是甚麼,這個行為本身在客觀上幫助擴大了犯罪規模,這一點對他很不利。”
張北野往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的:“會如何量刑?我們能幫他甚麼?”
律師搖了搖頭,重新戴上眼鏡:“目前能做的事情不多,具體量刑要等案件全部查清之後才能判斷。你們可以先保持對他的關注,等案件進入審查起訴階段,可以考慮為他委託專業做刑事辯護的律師,我現在只是他的代理律師,至於其他的……”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夾,“等吧。”
律師走了以後,簡舟望向窗外,他以為能看到滿眼的綠色,但玻璃外面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他恍惚了一下。
不到一個月的草原之旅,像是他人生中一個突兀嵌進來的烏托邦。那裡的時間是慢的,有篝火、琴聲、馬奶酒和一個會在他喝第三碗時按住壺嘴的人。
簡舟想到了鍾迪。
不知道他是否也有過短暫的烏托邦,讓他曾經離幸福很近過。
“鍾迪七八個月前曾經跟我說過,要給我一個驚喜。”簡舟收回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上,“我想他指的可能就是這件事吧。”
“他剛發現簡鬱青製假的時候,曾想直接舉報他。後來遇到了李承鈞,我想從那時起,他就開始計劃報復了。然後他和你分手,假意和李承鈞在一起,把他拖進簡鬱青的局裡,最後再一起舉報。”
簡舟抬起頭,看著張北野,“其實他可能並不是真的想和你分手。”
張北野把簡舟的那杯冷咖啡換成了自己剛添的熱茶,隨後說道:“我們之間的問題,不僅僅是一個李承鈞。就算沒有這個人,我們也會分手的。”
這話倒是不假,簡舟一直覺得張北野與鍾迪是兩種人,即便同床,也會異夢。
“現在怎麼辦?”他問。
張北野垂著眼沉默了片刻,才緩聲道:“他願意用自己入局,去懲罰傷害過他的人,現在也算是求仁得仁了。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的選擇付出代價,鍾迪早就知道這個代價是甚麼,他還是選了。我們幫不上忙,至少尊重他的選擇。”
話音落了好一會兒,他拍了拍簡舟的手背,站起身:“走吧。”
剛行幾步,簡舟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他摸出來看了一眼,接通了電話:“媽。”
邊走路邊聽著電話,行至門前,簡舟的腳步驟然停下:“你說要給我看甚麼?”
簡舟向簡母介紹張北野的時候,卡了下殼。
張北野在他的聲音前率先伸出了手:“您好萬總,我是簡教授的朋友,張北野。”
簡舟怔怔地瞧了他一眼,沒吭聲。
朋友。
從這兩個字中,他品出一點不滿足,但又品出了一點張北野的分寸感和妥帖。
挺矛盾的。
三人落座,簡母的氣色好了很多,常年盤在腦後的頭髮燙成了波浪,披在肩上,人顯得柔和了不少。
她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將一隻黑色隨身碟順著桌面推到了簡舟面前。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在你爸那裡拿到過一段影片,是你老師邱懷昌d癮發作時的影像。後來你爸找駭客黑了我的電腦,把影像拿走了。”
她用手撥了一下垂下來的頭髮,“我的公司已經申請破產了,最近在清理資產。這個隨身碟裡存了我認為的所有重要的文件,一直鎖在保險櫃裡。剛剛我把它找出來做資料核算,沒想到在裡面看到了那段影片。”
簡舟的身體向前一傾,胸口貼在了桌沿上:“邱老師的影片?”
“對。我不記得甚麼時候把它存進這個隨身碟了,但想來當時我應該是覺得它很重要,才這樣做了。”
“這段影片,簡鬱青曾經給我看過。”簡舟說。
簡母搖了搖頭,她極其篤定:“他給你看的肯定不是完整的影片,如果你看過完整的,不會無動於衷的。”
“完整的影片?”
“不單你沒看過,我也是剛剛才第一次看到。當年我拿到這段影片,只看了前幾分鐘,邱老變成那個樣子,我看不下去。我以為整段都是他犯d癮的畫面,可沒想到影片的最後,竟然藏著極其重要的資訊。”
簡舟開始微微發抖,桌面下,張北野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溫熱,能安撫人心。
“是甚麼?”簡舟的聲音比簡母預想的要穩。
“你自己看吧。”她將隨身碟插進電腦,把螢幕轉向簡舟與張北野,按下了播放鍵。
畫面跳出來,是邱懷昌的書房,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亮著一盞檯燈。老人蜷在書桌旁邊的地上,脊背佝僂著,手指痙攣地抓著地毯。
他的頭髮全亂了,眼鏡不知掉在哪裡,臉上的皺紋在昏暗的光線裡像刀刻的一樣深。
畫面裡傳來粗重的喘息聲、牙齒打顫的聲音,和斷斷續續的顛狂聲。
簡舟看著螢幕,眼眶一點一點地遍紅。
七八分鐘之後,畫面裡的老人安靜了一些,他的喘息漸漸平緩下來,痙攣的手指慢慢鬆開,那雙渾濁的眼睛像是從水底浮上來一樣,忽然找回了一絲清明。
他看見了舉著手機的人。
“簡舟呢?”
邱懷昌的神色有些急切,甚至激動。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因為無力,只能半俯著身體。隨即簡舟聽見了自己的老師,口齒不清,混亂卻堅定地說道:“我要投案自首,投案自首,我要舉報,舉報……音樂廳,臨江音樂廳專案不合格!”
老人的手在地毯上摸索著,摸到了一份文件,顫抖著舉了起來。
“材料,這是我的舉報材料。交給簡舟,簡主席,你幫我交給他,讓他幫我舉報,讓他幫我舉報。”
手垂了下去,舉報材料落在了地上,他靠在書桌腿上,閉上了眼睛,聲音忽然輕下來。
“我去投案自首,我去謝罪……我去死,以死謝罪,太疼了,我應該早點死的。”
畫面裡的人閉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地沉淪下去。
下一刻,畫面中多了一隻手,簡舟認得,是簡鬱青的手。
那隻手撿起地上的檢舉報告,輕輕抖了抖,毒蛇一般的聲音滑入影片:“好,我幫你交給簡舟。”
畫面到這裡戛然而止。
簡舟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他盯著最後一幀畫面,竟然向螢幕裡的邱懷昌一樣低聲自言自語:“他在向我求救,而我甚麼都沒做,如果我接到了那通電話,老師就不會死了,他會活著,好好的活著……”
“簡舟。”張北野收緊了自己的手,“這事不怪你,你清醒一點。”
聽到耳旁的聲音,簡舟轉過身,順著那隻手的力道,整個人連同他此刻所有脆弱和悲傷,一併偎進了張北野的懷中。
簡母,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
哈哈哈哈下意識出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