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簡舟你到底追求多少人
簡舟把影片交給了調查組。
那段影像在隨身碟裡躺了太久,老師的聲音被困在那間昏暗的書房裡,終於等到了該聽見它的人。
遞交材料的那天,簡舟從調查組辦公室走出來,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城市的天空灰濛濛的,和草原不一樣,但他心裡某個堵了太久的地方,忽然透進了一絲光亮。
張北野在車裡等他,手邊有一杯熱咖啡。
簡舟上了車,那杯咖啡便易了主。張北野甚麼都沒問,只是伸手擼了一把簡舟的頭髮,發動了車子。
車子匯入車流,張北野單手握著方向盤,他目視前方,低咳了一聲:“……昨天我走後,萬總……”
簡舟啜了口咖啡,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我媽比我想的開放,在窗前靜靜站了一會兒就接受了,還問我們相處得怎麼樣?”
張北野偏頭看過去一眼。
“我說張老闆難追,我還沒追上呢。”
追與不追的,在張北野與簡舟之間是私話,在氈房裡、在草原上、在那些只有兩個人的角落裡,怎麼說都不覺得過分。
可若將這話搬出去,還搬到一位長輩面前,張北野便覺得有些臊得慌。
他輕嘖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紅燈上:“萬總怎麼說?”
“萬女士說……”
昨天下午,那間馬上要被清退的辦公室裡,簡母坐在老闆臺的後面,手指捏著咖啡勺慢慢攪著。
“既然這樣,那就哪天帶回家一起吃個飯。”
簡舟懶洋洋地靠牆立著:“吃飯的事情以後再說吧,我這邊還沒追上呢。”
簡母一怔,放下咖啡勺,往椅背上一靠,雙臂交叉在胸前,多年商海沉浮氣勢上身。
她眼皮上下一落,打量了一遍自己的兒子,紅唇輕啟,滿是嫌棄。
“還真是廢物啊。”
思緒轉回,簡舟端起了笑容:“萬女士誇我眼光好。”
墓園在城郊的山坡上,邱懷昌的墓碑被松柏環繞著。
簡舟把那隻從內蒙帶回來的筆袋擺在墓碑前,又擰開馬奶酒的壺蓋,倒了兩杯。
“老師,聞到酒香了嗎?”
他靠著石碑坐了下來,端起一隻酒杯,跟另一隻輕輕碰了一下。
“有人說,我不帶酒來看您,您會罵我的。”
簡舟笑著晃了晃杯子,酒湯一蕩,香氣更濃,“我覺得他說得挺有道理,您這個小老頭心眼最小了,以前我圖紙上錯了一點,您都念叨了我整整一個學期。”
“今天我就陪您好好喝點,這酒是草原上的馬奶酒,口感不錯,您肯定喜歡。”
一杯酒倒在了墓碑前,另一杯酒簡舟緩緩飲著。
“前段時間我去了草原,睡了氈房、騎了馬、吃了烤全羊,看了草原的日出,也看見了一抬頭就令人驚歎的星空。”
“我認識了巴圖一家人,那本《建築的詩學》被我送給了巴圖的大兒子巴雅爾,他現在的年紀,正好和您當年認識我的時候我差不多。很奇妙的,一個出生在大草原上的孩子,卻對中國的古典建築很感興趣。”
風從松林間穿過,順手牽羊地帶走了酒香。
酒杯空了,簡舟沉默下來,他把杯子放在膝頭,目光落在石碑刻著的名字上。
“老師,這兩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我攔在那扇窗前,是不是就能救下您了?在看到簡鬱青手中的那段影片之後,這種想法與自責更加強烈了,甚至我總能夢見那道電話鈴聲,卻怎麼也接聽不了。”
“可前幾天我看到了影片的完整版,看了很多很多遍。後來我在您的遺物中,翻出了那麼多撕了標籤的空藥瓶,以前問你在吃甚麼藥,你總笑著說是維生素。”
“昨天我看著影片睡著了,迷迷糊糊中,又聽到您說的那句‘我太疼了’,不知怎麼睏意一下子就消了,在那一刻,我好像想通了,或許這樣,對您而言也是一種解脫。”
風聲忽然大了一些,松濤從頭頂滾過,發出沙沙的聲音,似乎是回答。
簡舟將墓碑前的杯子重新斟滿,他眼底含著笑,同樣也含著淚:“老師,您現在不會再疼了吧,又是那個健康的小老頭了是嗎?”
他看著墓碑上用紅筆描過的名字,像在看那個坐在書房裡,戴著老花鏡,用紅筆在圖紙上一筆一筆批註的老人。
“您交代的事,我辦完了,調查組已經收到了全部材料。臨江音樂廳的二次整改與結構加固工程已正式立項,我將作為專案監理負責人帶隊進駐。老師,它將來會是一座安全、堅固的建築,也會是這座城市裡最璀璨的殿堂,您放心。”
一杯酒,又慢慢地灑在碑前。
“哦對了,您資助的那些學生,名單我拿到了,我會繼續資助下去的,這件事您不用操心。”
簡舟把杯中最後一口酒喝了,杯子放在石碑前,沒有再倒。
“馬奶酒很好喝是不是?但我只能陪您喝三杯,再多……”他笑了起來,“有人就不讓了。”
站起身,簡舟站在碑前又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碑石的頂部。
“走了,邱老師,下次帶他一起來看您。”
沿著石階往山下走,松濤在身後漸漸遠了,簡舟口袋裡的電話響了起來。
是謝頂。
電話一接通,標誌性的大嗓門就送了過來:“簡工,你和我們張總到底啥情況?”
腳下的臺階有些溼滑,簡舟挑著乾爽的地方落腳,邊走邊說:“怎麼了?”
“我聽說你都去草原了,這咋張總還要出去相親呢?”
他自顧自地給出了理由,“人家都說看兩個人合不合適就得出去旅一趟遊,你倆這是出去轉了一圈,回來不合適?”
簡舟的一隻腳踩在了水窪裡,他停住腳步:“張北野去相親了?
“和誰相親?在哪兒?”
路邊攤在城南,這個點兒正好是晚飯檔口,一排塑膠大棚沿著街邊支開。
中間那家坐了一桌子人,人人都是風吹日曬的一張臉。
桌上倒也豐盛,可整桌人沒幾個動筷子的,全抻著脖子往對面看。
對面也是一家路邊攤,臨著門口的一張小桌旁,坐了三個人。
其中一個是張北野。
四條桌沿兒,其中三條坐了人。
張北野背對著馬路,另外一個面貌粗獷的男人臨著他,而張北野的對面坐著一個身形瘦削,看起來有些柔弱的男人。
簡舟和謝頂是後加入熱鬧的這桌的。
倒了一杯涼啤酒,簡舟坐在一眾工人中,也看向了對面。
他的目光在張北野挺闊的背影上輕輕滑過,落在了那個柔弱的男人身上。
男人面目清秀,神情有些忐忑,隔著老遠都能看出嘴唇很紅。
謝頂湊過來壓著嗓子叨叨:“工地上老柳給介紹的,喏,就那個穿灰襯衫的看見沒?老柳。他知道張總跟鍾迪分了,就賊熱心地牽了紅線。”
用啤酒潤了潤喉嚨,謝頂接著說,“他介紹的這個是在附近出攤賣米粉的,人挺好,就是性子太軟,總遭人欺負。老柳以前得過他的恩惠,一直念著人家的好,知道他是gay,張總也是gay,就想撮合撮合。”
簡舟盯著對面那個背影,問:“你們張總知道老柳的心思?”
謝頂一聽這個,伸手拽了旁邊一個工友:“我剛出去辦事了沒看著,老柳到底咋把張總弄過來的?”
被拽過來的人滋溜了一口酒:“老柳就跟張總說有事兒跟他談,請他喝口酒。”
那人說完又笑嘻嘻地看向簡舟:“簡工,你咋也來看熱鬧了?”
簡舟抿了口酒,目光越過窄窄的馬路看向對面,慢悠悠地說:“這熱鬧挺好看的。”
張北野坐在那張小桌前,有些不舒服。
塑膠凳太矮,他的長腿在桌下蜷著,膝蓋幾乎頂著桌沿。
可更讓他不舒服的是,現在被迫面臨的情況。
老柳是好心,這點他心裡門兒清。對面坐著的人也像是精心收拾過的,自己若是簡單落一句話就走,倒是傷了老柳的面子。
張北野壓著心性在聽老柳介紹那個叫“陶安”的男人,等待著合適的時機,和對方把話說清楚。
他知道對面的大排檔裡有人在看熱鬧,趁著老柳介紹的這個當口,他轉身向後掃了一眼。
目光掠過一個個黑臉大漢,驀地頓住了。
那一桌人裡,多了一張素白的臉。眉眼矜貴,神情淡漠,像一塊白玉掉進了砂石堆裡。
此刻,那人正坐在大棚底下,手裡端著一隻塑膠杯。見自己的目光望過去,竟然挑起眉,笑著舉起酒杯,遙遙一敬。
張北野低聲:“草。”
“張總,小陶和你說話呢。”
“甚麼?”張北野轉回頭,看向對面的男人。
清秀的男人剛剛張口,就被一陣急促地剎車聲打斷了。
一輛豪車停在大排檔門口,西裝革履的男人推門而出,一身行頭和這片煙火繚繞的地界格格不入。
他目光一掃,先是看到了坐在左側攤位裡的簡舟,面上著實愣了一下,卻沒理。
隨即轉過半邊臉,他又去看右側。視線在那張清秀的臉上一落,頓時便有些咬牙切齒的樣子。
幾步走進了棚子,他站在那張小桌前垂下目光:“陶安,你竟然真的出來相親?”
清秀的男人變了面色,但他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嗯”了一聲:“相親。”
“好。”穿著西裝的男人說完這個字,忽然轉過身,幾步走到馬路對面,一把拉住了簡舟的手臂,在無數道驚訝的視線中,將他拉到了清秀男人的面前。
手臂在簡舟的肩上一扣,聲音緩緩而起:“他叫簡舟,以前一直在追求我。”
然後男人轉過臉,深情款款地看著臂彎中的那張愣怔的臉:“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再追了,我同意做你男朋友了。”
全場安靜,簡舟瞪大眼睛,只發出一聲氣音“啊?”
最先打破安靜的,是凳子腿磨在地面上的聲音。
張北野站起身,湊近了一步,垂眸看著那張素白的臉:“簡教授,你到底在追求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