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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哦,是他,那還不錯

2026-05-31 作者:蘇二兩

第80章 哦,是他,那還不錯

張北野說完那些話,就一直沉默著。

他夾著煙,手搭在膝上,目光遠眺。

簡舟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到了他們第一次的見面。

其實算不得見面,當時他並未看清張北野的臉,只記得那雙寬大熾熱的手,會為一個陌生人的痛苦停留。

“張北野。”

簡舟換了個姿勢,把曲著的腿伸直,兩隻手撐在身後的草地上,仰頭看了看天。

“我給你捋一捋。”

“你爸跳進那條河裡的時候,他心裡想的是甚麼?是那隻腰包。你媽衝進去的時候,她心裡想的是把你爸拽回來。”

他收回目光,落在張北野的側臉上。

“但你爸如果不跳下去拽那一把,那個人扳不到那棵爛樹根,他會活下來嗎?”

風吹過來,把簡舟額前的頭髮撩起來,露出他漂亮的眉骨。

身體前傾,他雙手壓在張北野撐起的膝上,下巴搭在手背上,偏頭看向硬朗的男人。

“張北野,不管出於甚麼目的,你爸媽救了人,他們就是英雄。既然他們是英雄,你就沒有說謊,也沒有隱藏真相。”

放在張北野膝蓋上的那隻手,指節分明,骨感修長。張北野輕輕碰了碰那指尖,剛想離開,卻被簡舟反手握住了。

“還有工人討薪那件事。”他輕聲說,“你的工人裡,有人急著為母親治病,有人等錢給孩子交學費。這些人拿到錢的時候,他們不會問你張北野討薪的時候有沒有私心,因為你真的幫他們解決了燃眉之急。”

簡舟抬起頭,看著張北野的眼睛。

“而且,這件事中你的私心只佔了一小部分。工人拿到了工錢,你也穩住了人心,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風從河對岸吹過來,帶著水草清冽的腥甜。遠處的兩匹馬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河邊,低頭飲水,馬尾巴在午後的陽光裡悠閒地甩著。

山坡之上,張北野滅了煙,寬大的手掌攏住簡舟的半邊臉輕輕摩挲。

拇指從又薄又透的眼瞼下方滑過,才聽到了有些鄭重的聲音。

“簡舟,臨江音樂廳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掌下的身體明顯一僵,簡舟伏低的脊背慢慢挺直。

“甚麼結果?”

“臨江音樂廳在建設過程中,部分結構節點的施工存在不合格,主體結構有幾處關鍵部位沒有達到設計標準。現在整個場館已經關閉,需要進行二次追加施工。”

語停了片刻,張北野才又緩緩而言,“邱懷昌作為專案主要監理負責人,收受了施工方的賄賂,在安全驗收文件上籤了字。事後因為良心不安,跳樓自盡。”

簡舟的手驀地從張北野手心裡抽了出來。

“不可能。”

“簡舟,這是調查組的調查結果,不會有錯。”張北野放輕聲音,“但邱老收受賄賂,另有隱情。”

簡舟慢慢屏住了呼吸,他看著張北野,像是在等一根稻草。

“邱老七八年前做過一次開胸手術。術後傷口雖然癒合了,疾病也治癒了,但留下了頑固的術後神經性疼痛。這種疼痛在醫學上叫開胸術後疼痛綜合徵,目前還沒有有效的根治手段。它會一直疼,持續數年甚至終生,陰雨天加重,夜間也更重。”

簡舟眉心一緊,聲音發澀:“他是做過手術,可他從沒向我們說過他得了這種綜合症。”

“應該是不想讓你們擔心。患這種病的人不在少數,大概有百分之三十的人,開胸後會留下慢性疼痛,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常年忍受著中度到重度的疼痛,甚至有人為此自殺。”

“調查組查到邱老曾經試過很多藥,最厲害的那種鎮痛藥都壓不住他的疼痛。不知怎麼,這事被胡天宇知道了,他偷偷給邱老用了d品。”

簡舟的目光震了一下。

“d品確實能暫時緩解疼痛,讓人陷入麻痺瘋狂的狀態。一次、兩次,多次之後,邱老就上了癮。”

張北野的聲音沉下去,但他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沒有迴避,也沒有美化,“簡舟,你還記得影片中的那個小盒子嗎?那裡面裝的,就是d品。”

“可是,老師那次沒有簽字,他推開了那個盒子。”

“d品這個東西,一旦上癮,加之邱老身上的那種常人無法忍受的疼痛,他能拒絕一次,卻拒絕不了每一次。”

張北野看著簡舟的眼睛,輕輕的放下一句話:“簡舟,邱懷昌也是一個普通人。”

簡舟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上面壓了一下。他低著頭,看著草地上被風吹倒的草葉,一根一根的,被風壓彎了又彈起來。

邱懷昌不是完美的。

他的老師會疼,會向慾望低頭,會在d癮發作的時候簽下那份安全同意書。

胸口慢慢湧起一股酸楚,簡舟的手指撫過那些被壓彎了的草,緩緩說道:“張北野,你剛剛和我說的你的那些事情,不是想讓我看到你的不堪吧?”

他抬起頭,直視著對面的人,“其實是想讓我自己琢磨出其中的道理,才好去接受邱老師的調查結果,是不是?”

張北野沒有否認,他將人擁到懷裡,手掌扣在簡舟的後腦上,讓他的臉埋在自己肩窩裡。

他靜靜地看著遠處那條細細的河流,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是有這個想法。但我也確實想讓你瞭解真正的我。而且……”

他下巴抵在簡舟的頭頂上,“在我爸媽那件事情上,我雖然已經自洽,但現在說出來,分享給你,我也輕鬆了很多。”

簡舟從他肩窩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曾經也為此痛苦過?”

“嗯。”張北野投向遠方的目光中,站著那個十二歲的自己,“不敢為他們驕傲,很害怕‘英雄’這個詞。直到有一天,我在路上看到了那個活下來的人,他買了一兜蘋果,開開心心地拎著,又開開心心地從我身邊經過。當時我就忽然明白了,我爸媽,真的是英雄。”

簡舟將整個身體慢慢偎進了張北野的懷中,他的聲音悶在那片衣料裡。

“我小時候看過太多的利益燻心和居心叵測,我爸就是其中最不堪的那個代表。”

“往後的很多年裡,我看每一個人,都會先看到最陰暗的那個角落,在每一張笑臉的背後,總要先找出那條裂縫,才安心。”

張北野的手掌貼著他的後背,隔著衣料,輕輕摩挲。

“可你又不甘心,總想找到一個好人,證明你自己是錯的。”

簡舟笑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了笑容:“當時年紀小,沒想過這麼多。邱老師是自己闖進我的世界來的,非要拉我一把。”

“他帶著我一路向前走,走著走著,少年時期的那點心思也就慢慢淡了。可邱老師去世之後,風言風語四起,說他受賄,說他畏罪自殺,將我壓在心底的那點執念又翻了上來,好巧不巧……”

簡舟抬起頭,看著張北野,那雙眼睛裡倒映著草原的天光,也倒映著自己。

“好巧不巧我遇到了你,然後做了很多錯事。”

張北野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我也會有私心,邱老也會向慾望低頭,善惡是非的界限並不清晰,它們總是並存的。”

他捧起簡舟的臉,粗糙寬厚的手掌攏住被風吹得微涼的臉頰,拇指輕輕摩挲著顴骨下方那一小塊柔軟的面板。

然後他偏過頭,吻了下來。嘴唇貼著那片柔軟,緩緩地低聲道:“你只是在最不恰當的時候,受到了最直觀的傷害,所以才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慢慢長大,慢慢懂得一些道理。”

細長微挑的眸子驀地紅了,那些在簡舟心底壓了太久的怨恨和執念,在這個輕到幾乎沒有重量的吻裡,像是被風吹散了一角。

淚水沒有聲音,它只是慢慢地蓄滿了眼眶,然後在簡舟眨眼的瞬間,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邱老師曾經向我求救過,只是我錯過了。我的電話落在了簡鬱青那裡,他接到電話後,去了邱老師的家,錄下了他d癮發作的影片,還以此來要挾我與他做交易。”

“張北野,你說善惡相隨,可我在簡鬱青的身上,只看到了惡。”

張北野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簡舟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粗糙的指腹擦過他的耳廓。

“總有例外的事,和另外的人。”

天上的雲被風推著,慢慢移過了山頭,在草地上投下一大片流動的陰影。兩匹馬已經上了草坡,一黑一慄,並排立著,藍天綠草,像一幅安靜的畫。

張北野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忽然笑著開口問了一句。

“如果那天不是我,你在醫院遇到的是其他人,你也會纏上去嗎?”

簡舟從男人懷裡抬起頭,認真地想了一下:“會吧。但可能不會很久,也不會用勾引的辦法。”

張北野微微揚眉,是在詢問。

“因為我在工地第一次看清你的樣子時,心裡想著:哦,是他,那還不錯。”

張北野愣了一下,隨即收緊了環著簡舟的手臂,下巴擱在他的頭頂上,望著遠處的河水和藍天,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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