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是英雄
簡舟把“還債”和“追求”這兩件事活學活用,玩出了自己的章法。
飽暖思y欲的時候,便是要“還債”的。
以往做過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缺德事兒,被一件一件翻了出來,讓才開葷、癮正大的簡舟吃足了甜頭。
張北野強壯,爆發力與耐力驚人,控制慾也極強,簡單粗暴,不留餘地。
可偏偏這就是簡舟喜歡的。
他像溺在一片洶湧的海水裡,無處可逃,只能沉淪。每一次瀕臨窒息的時刻,又會被一隻強健的手臂用力拖出水面。睜開眼,便能看見張北野攬著自己,而他的懷抱,則是這片洶湧的海面上唯一安全的港灣。
但有時候,簡舟也想逃離港灣。
張北野太兇太狠,有草原漢子的驍勇,也有包工頭子的粗糲。他又像一個偏執的食客,而簡舟就是那塊令人垂涎的蛋糕。
他的吃相極其粗魯,口水、汗液、眼淚,乳白色的黏膩,他甚至還想在簡舟的胸口,榨出根本不存在的汁水。
握著,yao著,xi著,反覆撥弄,蕾苞塌陷下去,又被迫挺立起來,淹在口水之中,狼狽不堪。
每每到了無法承受的時刻,簡舟便想切換到“追求”模式。他用力將人推開,甚至帶著祈求:“張老闆,我要追求你。”
“好。”男人總是好脾氣地應下,然後換了一邊繼續,“但簡教授總得先還完這次的債。”
簡舟任命地嘆了口氣,在混亂再一次到來之前,閉上眼,心裡默忖:好想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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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舟和張北野在旗上待了幾天,昨天傍晚才回到氈房。簡舟總算睡了個好覺,一覺醒來,天已經亮透了。
他穿好衣服推開氈房的門,草原早晨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張北野正蹲在氈房外面,幫巴圖修一個破櫃子。
櫃子是老物件了,榫頭鬆了,門板歪歪斜斜地掛著。他嘴裡叼著兩根釘子,袖子擼到小臂以上,一隻手扶著櫃門,另一隻手握著錘子,正對準了榫頭往下敲。
“醒了?”張北野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一錘子敲下去,櫃門嚴絲合縫地對上了。他從嘴裡取下釘子,釘進木縫裡,又補了兩錘,這才把錘子擱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來。
“奶茶在爐子上溫著,等我洗個手,幫你把早餐熱熱。”
他走到水桶邊,用涼水衝了把手,一邊衝,一邊偏過頭來,聲音壓低了一點,笑著問:“簡教授,今天還甚麼債?”
簡舟靠在氈房門口,不急著答話。他把張北野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剛乾完活的男人,肩背還微微繃著,T恤領口被汗洇溼了一小片,小臂上沾著木屑,手指骨節分明,剛才握錘子的力道還沒完全卸掉,顯得精壯,利落。
慢慢收回目光,簡舟拿出了在工地上簡工那副寡淡的,公事公辦的語氣:“張老闆,我今天追你,沒債可還。”
說完他垂下眸子,往主氈房走。
身後安靜了兩秒,張北野帶著笑意的聲音才追了上來:“那簡教授就努點力,好好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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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舟追得真的很用力。
他騎在馬上,雙腿夾著馬腹,催馬前馳,卻始終追不上同樣騎馬跑在前面的張北野。
疾風中,張北野回頭看了一眼簡舟,嘴角微微上揚,韁繩輕輕一收,他慢慢降了速度。
栗色的駿馬從後面趕上來,鬃毛飛揚,馬蹄有力地踏過草甸,從他身邊一躍而過。
兩人擦肩的時候,簡舟偏頭看過來一眼,眉眼微挑,極為挑釁。
張北野跟在他的後面,滿眼都是那個策馬揚鞭的背影。
簡舟騎馬的樣子很好看。
和馬背上長大的蒙古漢子不同,他騎馬的姿態標準得幾乎可以作為教材的範例。
張北野見過太多人騎馬,牧民、遊客、旗上跑來玩的年輕人,但從沒見過誰能把馬騎得這麼優雅,這麼漂亮。
那匹栗色的馬在簡舟的駕馭下步伐勻稱,節奏穩定,鬃毛和簡舟的頭髮在同一個頻率裡起伏,人和馬渾然一體。
行至水草豐茂處,兩人勒了馬。
翻身下馬,並肩在山坡上席地而坐,舉目遠眺,皆是一片蒼茫。
簡舟看過了風景,便去看身旁的張北野,他的頭髮微微長長了一些,顯得面相沒那麼鋒利了,倒有幾分懶散的不經意的溫柔。
心頭一熱,他湊過去,去找張北野的嘴唇。
可氣息還沒近,張北野就側臉躲開了。
“簡教授,”傳到耳邊的聲音淡淡的,可張北野的嘴角卻揚了起來,“你正在追我。”
“那我甚麼時候能追上張老闆?”
話問出口,簡舟以為會得到一個玩笑似的回答,可張北野卻沉默了下來。
“簡舟。”
好半晌,他終於開了口,“你當初糾纏上我,是覺得我是一個好人,想把你心裡那點寄託放在我身上。”
聲音略微一沉,“現在也是這樣吧?”
看著簡舟慢慢收起了臉上松懶的神色,張北伸手摸了一把他的頭髮:“剛剛的問題你不用回答,我只是想告訴你……其實,我也沒有那麼純粹。”
收回手,重新搭在膝蓋上,那束目光又落回了遠方。
“我沒你想的那麼幹淨,就說那件我被廣泛讚譽的替工人討薪的事兒,其實也不全是為了工人,其中也夾雜著我的私心。如果要不回來那筆錢,穩不住人心,我的施工隊伍就散了,後面的工程已經簽了約,我輸不起。”
“還有,我不顧你的意願,就強迫了你,期間還做了很多讓你痛苦的事情,口上說是讓你還債,其實就是心魔作祟。”
翻出煙盒,卻沒急著抖煙出來,張北野看著煙盒上的圖案,放低了聲音:“簡舟,你越瞭解我,可能就會越來越多地看到我的不堪。”
聲音落了一會兒,香菸才被銜進嘴裡,菸蒂上落了齒痕,又被從唇間拽了出去。
把煙夾在指間,張北野的語氣裡多了些自嘲:“我前幾天跟你說,我父母是因為救人去世的。”
“其實……我說了謊,這個謊,我瞞了十幾年。”
簡舟看到張北野捏著煙的手微微收緊,菸絲從紙卷裡散落,沒入了草地。
“那年我十二歲。我們一家三口坐長途大巴去省裡,路上出了車禍,大巴翻進了路邊的深澗,車體後半截全碎了,人被甩得到處都是。”
張北野開了個頭,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河面上,細碎的波光晃得人眼睛發澀。
“我們三口坐的位置還算好,靠前,是第一批自救上岸的。後來陸陸續續又有人爬上來,算是死裡逃生了。”
“最後只剩下一個人被湍急的河水沖走了,在浪裡一浮一沉的,岸上所有人都束手無策。那條河的水是山上化下來的雪水,六月了還冰涼刺骨。”
風把草原吹得沙沙響,遠處的馬打了一個響鼻,又低下頭繼續吃草。簡舟沒有出聲,安靜地坐在張北野的身邊。
“只有我爸跳進河裡了。”
“但他也被捲進了洪流,我媽站在岸上,看著我爸在水裡掙扎,不顧所有人的勸阻衝進了河裡。”
散進風裡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他們兩個,都沒有回來。”
遠處的河水無聲地流著,一直盤旋在頭頂的鷹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飛遠了。張北野低下頭,盯著自己沾著菸絲的手指,停了好一會兒。
“但那個落水的人活下來了。因為我爸在水裡拽住了他手裡攥著的腰包,給了他幾秒鐘的時機,讓他扳住了水中央一棵爛樹根,後來救援隊到了,把他拉上了岸。”
“所有人都說我爸是英雄,我媽也是。”張北野抬起頭,嘴角難看地扯了一下,“這事還上了新聞,記者寫了一大篇報道,標題我到現在都記得,‘夫妻雙雙捨命救人,激流中托起生命的希望’。學校讓我上臺做報告,我把那份報紙上的話背了一遍又一遍,背到最後,我自己都快信了。”
張北野的目光終於從河面上移開,落在簡舟臉上。
“可是隻有我知道,我爸不是去救人的。”
“他是想取回那隻腰包。”
簡舟的呼吸微微一頓。
“那隻腰包是我們的。”張北野的聲音啞了幾分,“翻車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就抓在了那個人的手裡。”
“包裡裝了很多錢,還有我媽一年來所有的身體檢查報告。”
簡舟心一沉,輕輕喚了聲:“張北野……”
寬大的手掌在帶著墨玉手串的腕子上輕輕揉了揉:“我媽生了重病,我們是去省裡看病的。基礎病歷、檢查報告全在那個包裡,還有看病的錢。我爸跳進那條河的時候,他心裡想的是把那個包拿回來。”
“可是……”香菸終於被頂著風點燃了,第一口白霧散盡時,張北野的臉上多了諷刺又悲傷的笑容,“可是他們卻做了英雄,而我一直隱瞞了這個謊言。”
他轉過頭,終於對上了簡舟的目光。
“所以簡教授,我並不是甚麼光明磊落的人,你的那份寄託,可能是放錯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