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是在追我?
“冷嗎?”
“冷。”
張北野脫下大衣,披在了簡舟肩上。
大衣帶著未散的體溫,沉沉壓在肩頭,簡舟的心口莫名一燙。
他垂下眼,輕聲說:“張北野,我有話問你。”
站在身前的男人隔著衣服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好,過來坐。”
兩人並肩坐回了長椅,江風捲著霓虹的碎光輕輕拂過。
話題是從周青開始的。
“我今晚見到了周青,他說你要跟他做樁生意。”
張北野的聲音跟得很緊:“他怎麼找到你的?”
簡舟見他緊張,並排的肩膀蹭過去輕輕貼了一下:“我今晚撞上了他在停車場偷東西。”
事情寥寥一訴,說明了前因後果,簡舟又問:“張北野,你要和他談甚麼生意?”
松範下來的脊背慢慢靠在了長椅上:“李徵民喝醉時漏過一句,他一直提防著胡天宇,手裡捏著那人的把柄。我問過是甚麼,可李徵民老奸巨猾,即便醉了也沒再多說半句。”
“有一次我去他家接人,發現他對家裡那間佛堂格外上心,像是怕我發現甚麼,在我提出參觀一下時,神色微微緊張。後來我在他嘴裡陸陸續續又套出來點東西,前後一聯絡,我猜測,他握著胡天宇的把柄,應該就藏在那間佛堂裡。”
“所以你想讓周青幫你偷出來?”簡舟問。
“對。”張北野坦言,“周青是這行的老手,當年犯過大案,如今出來雖做些偷雞摸狗的事,也算收斂了。不過論溜門撬鎖,沒人比他更合適。”
“你跟他在監獄裡有過節,他肯幫你?”
張北野微微轉頭,看著廣場對面的那片樓房,樓房的窗戶裡亮著燈,一格一格的,像是棋盤。
“過節在利益面前,算不上甚麼大阻礙。只是這周青人不好把控,我怕他中途生事。可眼下,也沒有更合適的人。”
“只能用他?”
“目前看,只能用他。”
簡舟忽然一笑,眉眼間緩緩舒展:“他剛剛讓我給你帶句話,你得磕頭認錯,他才會考慮和你做這單買賣。”
張北野看著簡舟眼底清淺的笑意,低低“草”了一聲,語氣裡沒多少怒意,反倒帶著幾分無奈,空氣裡漫開了一絲微妙的鬆弛。
“你甚麼時候見周青,帶上我吧。”簡舟轉開目光,看向眼前的霓虹,“畢竟這所有事,都是因我的執念而起,他們設的局,本就是衝著我來的。”
身旁人的視線也隨了過去,眼中裝了斑斕的色彩。
“好。”他說。
燈光秀每隔幾分鐘便會重複表演,當那隻綵鳳再次滑過樓體時,簡舟站起身,想脫下大衣還給張北野:“很晚了,我回去了。”
隔著衣服,張北野壓了一下他的手腕:“穿著吧,你家離得近,我送你過去。”
簡舟輕輕應了一聲,裹著屬於張北野的大衣,兩人並肩走在夜色裡。
紅綠燈交替閃爍,斑馬線在夜裡依舊清晰,腳下踩著乾枯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一路安靜。
確實只需十幾分鍾,就走到了簡舟家樓下。
張北野接過大衣,伸手從口袋裡摸出煙盒:“你上去吧,我抽根菸就走。”
樓與樓之間的夾縫裡,剛好可以擋住夜風。張北野剛點著煙,腳下便覆上一片陰影。
他抬起頭,看見了去而復返的簡舟。
“張老闆還有煙嗎?我忽然也想抽一口。”
張北野從煙盒裡抖出一支菸,遞到了他面前:“我的煙衝。”
簡舟抽走了那支菸,隨口道:“以前又不是沒抽過。”
是啊,以前在床上,兩個人無數次分食過一支菸。
那些破碎的、晃動的、被汗水和喘息攪碎了的煙霧,那些剋制又放肆的觸碰,全都裹在菸草苦淡的辛辣裡,揮之不去。
張北野又將大衣披在了簡舟的肩頭。他重新翻出打火機,火苗躍起,簡舟低下頭湊過去,點了煙。
簡舟嘴唇薄、顏色淡,銜著煙的時候,雙唇收攏,濾嘴陷在他的唇縫之間,被菸頭的火光一映,顯得很軟。
張北野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了他的嘴唇,又落在對面的牆壁上。
簡舟吐出一口煙,雖然這裡背風,但煙霧也散得極快。
沒有任何阻隔,他微垂的視線裡,是張北野夾著煙的手。
就是這隻手,曾夾著燃著的煙,卻用粗糙的掌心順著自己的脊背,一點一點,從上到下慢慢摩挲,留下滾燙的痕跡。
過濾嘴在齒間輕輕一咬,簡舟沒忍住,還是耍了心思。
他抬起手,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將手湊到嘴邊,呵了一口氣。
“手冷?”張北野問。
“嗯。”簡舟輕輕應了一聲,隨即放下手,重新垂回身側,心跳卻悄悄加快。
片刻後,張北野向前邁了一步。
隨即簡舟垂在身側的手,被一隻溫熱的手掌緩緩握住了。
粗糙的掌心裹住他微涼的手指,熟悉的溫熱順著指尖一路竄到心底,簡舟睫毛一顫。
將香菸迅速銜進口中,他壓著表情沒動。
他在等張北野的追問,也在心裡飛速盤算,若是對方問起,這算不算追求,自己該如何回應。
可張北野始終沒有問。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牽著手,站在淡淡的煙霧裡。
遠處霓虹的碎光稀稀落落的探進這處夾縫,繞進煙霧裡,讓夜色都顯得溫柔了幾分。
“你和你父親關係不好?”張北野銜著煙的聲音有些含混,率先打破了這處的靜默。
“何止,我跟我媽的關係,也不怎麼樣。”簡舟輕聲回。
“有多不好?”
“有多不好?”簡舟抬眼,對上張北野的目光,他認真想了想,語氣平淡地回覆,“他們甚至……不知道我有胃痙攣的毛病。”
握著自己手的力道似乎緊了緊,可簡舟望過去的時候,男人的臉上又沒甚麼表情。
“怎麼不騎摩托車了?”他換了話題。
“天冷了,受不住。”
“嗯。”簡舟輕輕靠在牆上,笑著說,“上次騎的時候,那家粥鋪前的樹葉還沒落呢。”
有一搭無一搭的話題,終結在張北野抽完香菸時。
他撚滅菸蒂,又拿過簡舟手裡剩下的小半截煙,夾在自己的指間。將人向外輕輕一推:“上樓吧,這裡太冷了。”
半個小時後,簡舟洗過了熱水澡。
之前喝了酒,胃裡空蕩蕩的,隱隱泛起熟悉的感覺。
手機螢幕突然亮起,彈出一條訊息,是張北野發來的,只有兩個字。
開門。
簡舟迅速推開了門,卻沒見到高大的身影,只有門口的地面上,放著一個打包盒。
簡舟沒動,就靠在門框上。
打包盒裡的香氣漫了出來,魚片粥的鮮香,一點點裹住了他……
與周青的會面,是簡舟跟著張北野一同去的。
兩個人雖然在感情上處理得亂七八糟,卻在一致對外、聯手打配合上默契十足,一個眼神就懂彼此的用意。
簡舟作為一個文化工作者,端起簡教授的架子,確實讓人有些打怵。可他卻溫和有禮,所有話都往周青心坎上遞,不著痕跡地給他戴上了高帽,把人捧得暈暈乎乎。而且一口一個“周哥”,語氣熱絡又恭敬,活脫脫像個懂事的自家弟弟。
不光如此,他還順著周青的心思,代為訓斥了張北野。
提及當年獄中的舊事,句句都是指責,也句句都是迴護。
張北野配合得不錯,敬酒及時,話也說得軟和,給足了周青面子。
再加上這次酬勞豐厚,周青酒喝得痛快,之前咬死不鬆口的“磕頭認錯”,也絕口不提了。
酒酣耳熱之際,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大手一揮,直接應下了這樁生意。
送走周青,飯局散場,簡舟已然醉了。
張北野送走人折回包房,就見他懶懶散散地坐在沙發裡,手裡捏著酒杯,眼神虛浮。
走過去,他壓了一下簡舟手中的酒杯:“你不能再喝了。”
簡舟倒也聽話,乖乖放下杯子,靠進沙發的軟墊中,仰著頭望向立在身前的張北野。
他笑著說:“我幫你擋下了磕頭認錯。”
“嗯。”張北野看著他泛紅的耳根,也笑,“要我謝你?”
簡舟抬起手,輕飄飄地碰了下張北野的袖口,又順著袖子慢慢往上蹭,最後拽住了一點衣料:“要謝。”
張北野依著他的力道,俯下身,膝蓋抵著沙發邊緣,兩人幾乎貼在一起:“怎麼謝?”
簡舟的目光落在那隻撐著沙發的手上,片刻後,藉著酒意,他終於拉起了那隻手,與自己的五指相扣。
但似乎還覺得不夠,拉著它慢慢向上,幾乎要落在唇上。
“簡舟,你這是在追我?”
一句話,驟然震醒了簡舟醉夢。
他抬起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張北野。
“你追過人嗎,簡舟?”張北野這語調輕柔下來,緩緩問道。
這一次,簡舟輕輕搖了搖頭。
“要不,試一下?”
話音落下,簡舟的眼神也暗了下去。
那張手腕纏滿玫瑰的舊照片,簡鬱青推搡母親時猙獰的臉,母親麻木冷漠的眼神,滿滿當當地堆在了他的眼前。
以及,另外的一個新的問題:張北野是個男人。
“沒事。”在一片沉默中,張北野輕輕拍了拍簡舟的肩膀,他的臉垂下去,壓在一片暗影之中,輕聲說,“不追也行。”
“走吧,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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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給簡教授一點點時間哈,玫瑰其實也不願意長刺的。我也好期待他倆能過小日子呀,互寵,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