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姜少讓追嗎?
姜聞禮愁的腦袋疼。
他坐在沙發上,身體前傾,雙肘撐著膝蓋,兩隻手插在頭髮裡,臉上的表情介於震驚和困惑之間。
“你他媽剛剛說甚麼?”
坐在他對面的簡舟,眼尾慢悠悠地一挑:“我說,我想試著喜歡一下男人,你覺得怎麼樣?”
“是我理解的那個‘喜歡’嗎?”姜聞禮兩個大拇指對著勾了勾,“這種?”
“嗯。”簡舟點了一下頭。
姜聞禮搔了一下頭髮,又抓了一下下巴,做了八百個小動作之後,他回頭衝著正在打檯球的陪練嚷了一嗓子:“今天是4月1號嗎?”
女孩放下球杆,一臉無奈地看了一眼手機。
“老闆,今天是12月22日,星期日。”
姜聞禮轉回頭,瞪著身旁的人:“簡舟,你拿我當禮拜天過呢?”
簡舟這幾天酒喝得多,胃裡隱隱不舒服,因而今天只叫了紅茶。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厚重的茶湯,隨後杯子一放,神情稍有鄭重:“我說真的。”
“真個屁!”姜聞禮粗魯地反駁,“我可是親眼見著你以前身邊從不斷人的,露水姻緣夠攢一個湖了,說轉性就轉性?”
他偏過頭,朝身後打了個響指,“來一下,寶貝兒。”
女孩收了球杆,窈窕而來,站在兩個人面前,目光在簡舟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到姜聞禮身上。
“真不是職場騷擾啊,”姜聞禮對女孩說,“寶貝兒,你讓他純綠色無公害地抱一下,行嗎?”
簡舟和女孩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姜聞禮身上。一個驚訝,另一個笑著驚訝。
女孩又在簡舟臉上過了一遍眼,然後姿態鬆弛地往沙發上一坐。
“行啊。”
姜聞禮站起來,走到簡舟面前,伸手去託他的手臂。簡舟下意識躲了一下,肩膀往後縮了縮:“你幹嘛?”
“人家女孩都大大方方的,你別跟我這矯情。”姜聞禮這次沒給簡舟躲的機會,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從膝蓋上拉起來,搭在了女孩的肩上。
做完這些,他退後兩步,歪著頭端詳了一下兩個人的姿勢。
“這不香不軟嗎?”他問。
簡舟垂下眸子笑著罵了一句,抬起手,向女孩說了聲“抱歉”。
女孩笑著起身,離開時留下一句:“確實挺綠色無公害的。”
腳步聲遠了,姜聞禮在簡舟旁邊重新坐下來。
“這不好嗎?為甚麼非得去喜歡男人?”他的目光在簡舟臉上逡了一圈,擅自做了個猜測,“你身邊的gay只有那個張東野,你是不是被他影響了?”
簡舟放在沙發上的手指下壓了一下,在絨面上按出了幾個小坑。
過了片刻,他抬起眼,糾正了那個名字。
“北。張北野,別再叫錯了。”
“北北,我看你現在是被他影響的找不著北了。”
“都說了不要和他走得太近,我原來還擔心他揍你,現在可倒好,人家報復的方式,就是讓你走上了歧途。”
姜聞禮從沙發上站起來,他彎腰拿起搭在靠背上的外套。
“走,換個場子,去會館,我他媽今天必須給你掰回來。”
“聞禮。”
姜聞禮的動作一僵。他聽得出這個稱呼的分量,是簡舟真正要認真說些甚麼的時候才會用的。
沉吟了片刻,他把外套又扔了回去,再次坐了下來。
簡舟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叼進嘴裡。打火機從口袋裡摸出來,還是那隻滿是劃痕的舊物件。
點了煙,他抬起眸子,看著姜聞禮,輕聲說:“我從來沒碰過女人。”
姜聞禮驟然蹙眉:“可你從前……”
“就是你看到的那些,沒有其他。”
從前簡舟身邊來來往往的確實都是生面孔,姜聞禮只當他圖新鮮,現在才明白,那些露水情緣竟然真的只是露水而已。
“……沒睡過?”姜聞禮滿臉不可置信,後話直愣愣地甩了出來,“你快三十了還是……處?”
這話過於直接了,簡舟臉一紅,垂下眸子罵:“閉上你的嘴。”
姜聞禮呆坐了半晌,才訥訥地說了一句:“原來我就懷疑過你是深櫃,沒想到還真是。”
慢慢的,他眼中的那層震驚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興奮的八卦。
“你看上哪個男的了?誰呀,這麼倒黴入了你的眼?”
簡舟摘了煙,站起身,用夾著煙的手在姜聞禮肩上輕輕一搭,躬下腰,目光落在剛剛那個女孩的身上。
“我抱她,是綠色無公害。”
目光轉回來,清清寡寡地看向姜聞禮,“可抱著你,倒是挺有感覺的。”
手指在越來越僵直的肩上拍了兩下,他問:“怎麼樣,姜少讓追嗎?”
說完,簡舟直起身體,悠閒地走出了休息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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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的燈只開了玄關那一盞。
簡舟推門進去的時候,客廳暗沉沉的。
樓梯上的隨行燈亮了。
穿著深色的真絲睡衣的女人站在二樓的轉角處。
“你怎麼這麼晚回來了?是出了甚麼事嗎?”
“只有出了甚麼事,我才能回來嗎?”
簡舟沒看她,他晚上沒吃東西,此刻胃裡空得發慌。
穿過客廳,走向廚房,他拉開了冰箱的門。
冷藏室裡空蕩蕩的,只有幾顆橙子和一小盒藍莓。
身後傳來木質樓梯的吱呀聲,女人沉默地走進廚房,從餐櫃中翻出一盒餅乾,遞到了簡舟面前。
“你和你爸都不把這裡當成家,也難得回來一次。”
簡舟接過餅乾,塞進嘴裡一片,淡淡的奶香味在口中散開。
他用拇指揩去嘴角的碎屑,抬眼問:“媽,你把這裡當成家嗎?”
女人微微皺眉,沒有回答。她轉身去飲水機接了一杯溫水,遞到簡舟面前時,又問:“回來找我甚麼事?”
簡舟喝了一口水,走到沙發旁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在落杯的聲音中輕聲問:“那張照片裡的人是誰?手腕上畫著玫瑰花的。”
房間裡安靜了,窗外有風,吹動了院子裡那棵老樹的枝條。
女人的目光落在窗上,看了很久。
“就知道你看過那張照片,”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沒甚麼波瀾,“而且看過不止一次。”
簡舟沒有否認:“照片裡是你的情人?”
“戀人。”
女人走到角落裡,在那隻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沙發臨著窗,月光只能照亮沙發扶手的一角,其餘的部分都沉在暗處,正好埋住了那雙淡漠的眼睛。
女人的聲音從暗處傳了過來。
“雖然不知道你為甚麼問起這個,但既然你深夜來問,就一定會糾纏出個結果,對嗎?”
女人點了顆煙,用手夾著,搭在菸灰缸上:“你知道我要睡美容覺的,那我們就長話短說。”
“他叫許如清。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村子相鄰,在學校一直是前後排。”
“他家窮,我家也窮。我和他是十里八鄉學習最好的,村子裡的人都說,我們以後能有出息。”
女人自嘲般地笑了一聲:“這話聽得多了,我們就信了,以為自己真的能夠擺脫命運,實現夢想。”
“可現實卻是,我們讀不起大學。”她說,“兩個都讀不起。”
“後來他退了學,跑出去打工,給我賺學費。”
香菸沒過口,續了長長的一截菸灰,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有些低啞:“他說,讓我帶著他未完成的夢想,活成我們想要的樣子。”
那支香菸終於被送入了口中,似乎吸得重了,聽到了一聲輕咳,“我當時很自私,竟然認同他的這種做法,覺得只要我夠努力、夠出色,就能給他豐厚的回報。”
“後來呢?”簡舟問。
“後來他腦子靈光,又肯吃苦,從最底層的業務員做起,一步步往上爬,做得越來越好。我快大學畢業的時候,他已經攢夠錢,能在這座城市買一套小房子了。”
“照片就是在那個小房子裡拍的,窗戶很小,陽光只能在下午三點照進屋子。”
一塊餅乾並沒有緩解不適,簡舟輕輕壓了一下胃:“那你們……為甚麼會分開?”
女人的聲音停頓了很久,久到簡舟以為她不會再說了。
“我讀研究生那年,”平靜的聲音終於從那處暗影裡緩緩滑了出來,“他出了車禍。”
隨著落下的聲音,女人的眼前出現了一條長長的走廊,她順著這條走廊慌亂地向前奔跑。
跑過那扇門,又退回來,手扶在門框上,他看到了半身是血的男人。
那隻曾經描摹過玫瑰的手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了起來,他緊緊攥住自己的指尖。
“小蕾,帶著我們的夢想……好好生活。”
力道一點點鬆了,那隻手垂落下去,徹底沒了動靜。
“他最後的遺言是……”暗影中,女人似乎看了看窗外,“帶著我們的夢想好好生活。”
“所以,你現在在好好生活?”簡舟問。
“難道不是嗎?”女人微微提了些音量,“我們當初的夢想,就是做自己熱愛的事業,住帶花園的房子,擁有人人羨慕的婚姻,徹底逃離那個貧窮閉塞的地方。我現在,都做到了。”
“做到了?”
簡舟站起身,忽然按亮了客廳的吊燈:“靠著簡鬱青的髒錢,勉強維持著所謂的事業;住在這個空蕩蕩、沒有半分人氣的房子裡;守著一個道貌岸然、滿心算計的丈夫,這就是你所謂的夢想中的生活?!”
“對。”女人在乍然亮起的光線中避開了目光,“我必須活成這個樣子,不能讓他白死,也不能讓他失望。我身上不光有我自己的夢想,還有他的。”
“媽,你騙鬼呢?這些話,你自己相信嗎?”
簡舟隔著半個客廳的距,看著那隻單人沙發上的人,輕聲說:“我想,他口中的好好生活,應該不是這個樣子。”
說完,他穿過客廳,推開入戶門,走了出去。
夜風裹著初冬的涼意灌進領口,捂在胃上的手又緊了緊。
坐進駕駛室,簡舟沒急著開車。他透過車窗,看著院子裡那棵落盡了葉子的老樹,枝丫光禿禿的,野蠻地嵌在夜幕裡。
他又去看樹下那些枯萎的鮮花,想著母親每一年都會細心打理它們,卻又從不欣賞。
目光再次落回那扇窗,不知她是否還坐在視窗。簡舟想起照片裡那個溫婉柔軟的女孩,想起那雙曾經裝著星星的眼睛。
“好好生活。”簡舟低聲呢喃。
掏出手機,他點開了張北野的朋友圈。
還是那幾條老內容,工地、陽臺,和糊掉的手腕。
即便只是幾張粗糙的照片,也勾出了簡舟淡淡的笑容。
好好生活,好好去愛。
他忽然很想見到這個男人。
通訊錄里名字還在最上面的位置,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下,然後按了下去。
聲音只響了兩聲,電話便被接通了。
簡舟開口極快:“張老闆,在哪兒呢?”
聽筒裡沉寂了幾秒,才傳來低沉的一聲:“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