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冷
簡舟又回到了那些圈子裡。
連著混了好幾天,白天工作,晚上出門,像一片輕飄飄的落葉,浮在燈紅酒綠的波光之上,哪兒都能漂,哪兒都不想停。
有人遞酒他就喝,有人遞煙他也接著,笑得不少,話也算多,可跟誰碰杯的時候,他的目光總是虛虛的落在別處,不在那人的臉上。
又是一家酒吧,又是一個包房。燈光暗得五官都看不清,音樂聲震得人腦仁疼。
簡舟靠在沙發上,襯衫領口敞了兩顆釦子,袖釦沒系,卷著袖口,整個人懶懶散散地歪在那裡。
有人坐到了他的身邊。女人穿著一條紅色的裙子,纖麗動人,笑得很好看。
她從桌上端起兩杯酒,一杯遞給了簡舟,另一杯端在自己手裡。
意思很明確了,簡舟心領神會。
兩隻杯子輕輕一碰,女人優雅一啜,喝完偏過頭來,靠得近了些,髮絲蹭著簡舟的肩膀。
不知為何,在這個時刻,幾天前張北野說過的那些話,忽然撞進了簡舟的腦子裡。
“今天我們就把話徹底說清楚。你要是隻想玩這種遊戲,大可以換一個人。”
換一個人。
簡舟抿了口酒,辛辣在口中一散,他想:也未嘗不可。
像以往一樣,簡舟抬起手臂,打算攬過女人的肩。可手剛抬到半空,腦海中卻又翻上來一句沉沉的低語:“簡舟,你想和我,和一個gay、一個與你性別相同的男性,談戀愛。”
心頭莫名一緊,手臂懸在了半空,沒再落下。
恰好手機響了,簡舟順勢收回了手,接通了電話。
三五秒鐘後,他只回了個“好”字便收了線,再次看向女人時,他調整了一下笑容,帶著淡淡的歉意:“抱歉,車被剮了,我得去處理一下。”
放下杯子,簡舟站起身,走出了包房。
————
停車場裡的剮蹭痕跡很淺,並不礙事,簡舟掃了一眼,沒打算計較。
肇事者千恩萬謝地開車走了,這個地界兒又安靜了下來。
冷風一吹,酒意上頭,包房裡渾濁的氣息和喧鬧的人聲瞬間變得令人厭煩。
簡舟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調低了一點座椅。
靠著椅子閉目緩了片刻,煙癮慢慢泛了上來。
細長的香菸已經叼進了嘴裡,卻在口袋中摸不到打火機。
哦,那隻很舊的打火機,讓他扔進了家裡的雜物欄。
也不怪簡舟厭棄。
昨晚酒意上頭,心底的躁動莫名翻湧。偌大的臥室裡,他半靠在床頭,閉著眼,指尖夾著煙,另一隻手反覆起落。
呼吸慢慢重了,可終究覺得還是差些甚麼。像一鍋遲遲燒不開的溫水,少了最後一把柴火,沸點不到,難以熱烈。
簡舟記得自己當時睜開了眼睛。視線從天花板上落下來,看到了放在床頭櫃上的打火機。
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邊角處那幾道劃痕被窗外的霓虹填滿,像幾條細細的不會癒合的傷口。
簡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伸手去拿了它,可拿到手便不想放開了。
手掌攥緊了那隻打火機,金屬被體溫捂熱了,指腹一遍遍來回摩挲、翻轉,指甲陷進了劃痕裡,力道越收越緊……
最後的時刻,打火機的蓋子被驟然掀起,拇指一撥,一簇火苗竄起,在昏暗的夜色裡,亮得灼人。
一聲悶哼也從簡舟口中滑了出來……
可那之後,那隻打火機就被簡舟扔進了雜物欄,再也沒有帶在身上。
————
簡舟翻開副駕前方的儲物格,想找個火機湊合用。
手剛探進去,就碰到了幾張紙。
抽出來,藉著停車場昏淡的燈光低頭一看,竟然是前些日子姜聞禮查張北野的那份資料。
手指微微僵硬。
自己把這份材料放進了儲物格?轉瞬,簡舟的神情再次一緊,這輛車,張北野開過!
心頭隱隱生出猜測,他立刻點開了車載行車記錄儀。
按亮螢幕,調出歷史記錄,畫面一幀一幀地跳過去,直到他看到了張北野也坐在這個位置,手裡拿著這份材料,一頁一頁地翻著。
那份文件他看得並不仔細,隨手就扔在了副駕上,可下一刻,張北野的動作再次震驚了簡舟,他伸出手,如同自己剛剛那樣,點開了行車記錄儀。
原來他早就看見了這份資料,還摸清了前因後果。
簡舟飛快向前拖動進度條,畫面一幕幕往後跳,終於看到那天姜聞禮俯身趴在車窗邊,將文件遞給了自己。
而最後,自己怎麼說的來著?
“不知情有不知情的玩法;知道真相,也有知道真相的玩法。這場遊戲還在繼續,目前,還挺好玩兒的。”
簡舟默默收回手,靠回了座椅,垂著眼,神情說不清是自嘲還是恍悟,輕聲低喃:“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前後態度反差那麼大。”
終於找到打火機,簡舟點了煙,放下車窗,手肘搭在窗沿,迎著寒風緩緩吐出了一口白霧。
他笑著低聲自語:“簡舟,瞧瞧你說那話,還真像個變態。”
目光往遠處一送,他看到停車場盡頭的那片陰影裡縮著兩三個人,貓著腰探頭探腦,鬼鬼祟祟繞著一排車輛來回打轉。
幾個人似乎瞧不上普通代步車,最後繞來繞去,盯上一輛豪車。
互相遞了個眼色,慢慢湊了上去,顯然是想伺機撬車偷竊。
簡舟慢悠悠地摘了煙,揚聲一喊:“周青。”
幾個人動作一僵,齊刷刷轉過頭,隔著一排車子和一條通道,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隨後,有人神色慌亂,下意識想跑,可那個站在中間,個頭不高,帶著幾分市井戾氣的中年男人卻紋絲不動,他反而眯起眼,往前走了幾步。
“呦,這不是張北野的朋友嗎?咱們音樂廳外頭打過照面,還記得吧?”
簡舟當然記得。
這人和張北野在獄中有過節,出獄後,在音樂廳外巧遇,當場起了衝突。那會兒簡舟出手幫了忙,用西裝外套往這人頭上一套,趁機拉著張北野脫身離開。
此時也算是仇人見面。簡舟本以為自己出個聲,這夥人便會狼狽鼠竄,攔下這場偷竊。沒想到這個周青非但沒跑,反而一步步朝著自己的車子走了過來。
簡舟彈了彈菸灰,眼風淡淡掃過去:“我已經報警了。”
此時的周青已經走到了車前,其餘兩個嘍囉遠遠的蹲著,賊眉鼠眼地把著風。
“從報警到出警最少需要五分鐘,這五分鐘,足夠我解決你了,張北野的朋友。”
簡舟依舊坐在車裡,手肘搭在窗沿上,像停車場微微揚了揚下巴:“周哥做這種撈偏門的買賣,不至於殺人越貨。”
他拿起煙盒,抖出一支菸遞了出去:“來一根?”
周青臉上的戾氣稍稍鬆了幾分,一把將整盒煙都拽了過去,蠻橫的警告:“以後少他媽多管閒事,今天你但凡不這樣客客氣氣的,老子都弄死你了。”
簡舟順著話茬問道:“看周哥也是有分寸的人,怎麼會和張北野結下這麼深的怨氣?”
周青嗤了一聲,神色裡的不滿與不甘明晃晃的:“監獄裡雖然都是犯事的人,卻也分個三六九等。那些禍害婦女兒童的,就是最末等的,不用管教動手,裡頭的人都容不下他們。草,張北野是幫農民工討薪進去的,在牢裡反倒像帶了層光環,不光在犯人裡有威望,連管教都護著。”
“他要是安安穩穩服刑,好好表現就能減刑早點出來。可他偏要多管閒事,護著一個常年被欺負的殺人犯,硬跟牢裡的獄頭對上了。我當初就是獄頭手下的人,人家讓我收拾張北野,我能不收拾?”
說到這兒,周青臉色愈發難看:“到頭來倒好,張北野拿我立威,借我殺雞儆猴。草,我平白無故,成了他們爭鬥裡的犧牲品。”
“後來呢?”簡舟問。
“後來張北野加了刑期,獄霸也不敢再招惹他,兩人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周青抽完手裡的煙,隨手丟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撂下了一句狠話:“走了,以後再敢多嘴多事,小心我把你眼珠子都摳出來。”
“對了。”他又道,“替我告訴張北野,他求我辦的事,不是拿點錢、請我喝頓酒就能打發的。甚麼時候他肯低下頭,恭恭敬敬磕頭認錯,喊我一聲周哥,再來跟我談生意吧。”
簡舟神情一緊:“他要和你談甚麼生意?”
“你不知道?”周青咧嘴一樂,“那看來你們的關係也不怎麼樣啊。”
說完,他帶著兩個跟班藉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停車場的暗處。
————
城市的另一側,張北野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xue,酒意一陣陣往上頂。
這些日子天天陪著李徵民周旋應酬,酒局飯局、吃喝嫖賭幾乎沾了個遍。
每次他帶人出臺,李徵民都要嬉皮笑臉地調侃一句:“可別讓你家簡工抓著啊。”
車子平穩行駛,代駕安靜開著車。張北野回頭問後座的男生:“到哪兒下車?”
報了地址,代駕重新錄入定位。等到車子停穩,男生準備推門下車時,張北野從副駕轉過身,面色沉沉地問:“有些話,該怎麼說,心裡有數吧?”
常在聲色場裡混跡的人,個個通透懂事。男生立馬會意,笑得圓滑:“老闆放心,規矩我懂。錢已經收了,外頭如果有人問起,我知道該怎麼回話,絕不多嘴半句。”
張北野點了下頭,放人離開。
“老闆,接下來我們去哪兒?”
代駕的問話無人回答,他看向身旁的車主,那人正望著車窗外有些出神。
代駕順著他的目光也望出去,看到了滿眼閃爍的霓虹。
“臨江音樂廳,”他隨口說,“這裡晚上確實挺好看的。”
“把車子停在附近的停車場吧。”身旁的車主終於開口說道。
車子停妥,張北野走到廣場的長椅上坐下。周遭燈火璀璨,霓虹的光影落在肩頭,明明滿眼繁華,他的心裡卻藏著道不清的鬱郁。
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今晚李徵民那些大著舌頭的酒話。
簡舟遲遲不肯簽下專案質量安全責,等於直接斷了他的財路。
因而每一次私下的聚會,李徵民總會把簡舟拎出來,當著張北野的面肆意奚落。
而他口中最常見的話就是:“這邊卡著我的工程謀私利,那邊又給你當小三兒,拈酸吃醋,他簡直就是個道貌岸然的敗類。”
往日裡,每逢聽到這些,張北野都只是垂著眼,壓住眼底的冷意,隨即扯出一點淡笑,端起酒杯岔開話題:“不提他了,喝酒。”
可今晚,張北野卻追問了一句:“李總認識簡舟的父親?”
李徵民喝得滿臉通紅,大著舌頭隨口應道:“怎麼不認識,簡鬱青嘛,甚麼行業協會的主席,牛得很。”
“人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李徵民嗤笑一聲,滿臉不屑,“端著架子,狗眼看人低,心黑手髒,甚麼昧著良心的錢都敢撈。當初簡舟咬死不肯籤安全責任書,竟然是他提出可以用邱懷昌的死因,當做籌碼來交易。簡舟是他親兒子啊,為了利益,連親生兒子都捨得設局,往違法的路上推。”
辛辣的烈酒緩緩入喉,灼燒著五臟六腑。恍惚間,張北野似乎又看到了那晚鏡中的憔悴的人影。
“我從小到大都生活在充滿算計的世界裡。”
“我父親常年在外圈養情人;我母親說世上沒有不偷腥的男人,全是私心與背叛。”
霓虹的光影在眼前閃爍,臨江音樂廳,是邱懷昌生前最後監理的專案。
“邱老師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不一樣的人,可他意外離世後,人人落井下石,說他受賄墮落。”
“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記憶裡,細碎燈光落在簡舟臉上,目光淡淡望向鏡子,像在自言自語,“然後我遇到了你。”
然後他遇到了我。
張北野緩緩閉上眼。
在邱懷昌之後,簡舟遇到了我。
“張北野。”
熟悉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張北野驟然睜開眼,抬眸便看見簡舟站在不遠處的光影裡,身形清瘦,靜靜望著自己。
“簡舟?你怎麼在這兒?”
“我打不通你的電話,心裡亂得很,就想來這兒走走,沒想到會……碰到你。”
張北野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到簡舟面前,垂眸看著他:“你給我打過電話?”
“嗯。”簡舟不知想到了甚麼,語流一頓,“我不是在……”
“知道。”張北野將眼前流光溢彩的那張臉認真地過了遍眼,才輕聲道,“你沒有在追我。”
簡舟的手指微微一蜷,沉默了下來。
直到張北野問:“冷嗎?”
簡舟緩緩仰起頭,看著那雙沉靜的眼睛,還是說了謊話:“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