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更】讓他帶我走
簡舟又換了個圈子,玩搖滾的,人年輕,鬧騰。
反正他也無所謂,只想找個熱鬧的地方待著。窩在角落裡,哪怕一言不發,好像也沒那麼孤獨了。
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去,他埋在KTV變幻的光影裡,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簡鬱青方才的話。
臨江音樂廳、那段影片、老師……這些事直指的關鍵人物都是胡天宇。可為甚麼又會牽扯到自己的專案?難道……胡天宇和自己正在經手的專案也有關係?
腦子亂,思路也亂,手裡的酒灌得急了,他輕輕咳了兩聲。
手邊忽然有人送來了一張紙巾:“帥哥,你怎麼光喝酒,不和大家聊天啊。”
送來紙巾的女孩畫著煙燻妝,睫毛又厚又密,輕輕顫動。
簡舟接過紙巾,團在手中,笑了:“平常喝酒要自己買單,現在別人買單,自然要多喝一點。”
女孩像貓一樣一點一點依偎過來,藉著暗淡遊曳的光線仔細打量簡舟:“帥哥,我好吃你的顏,我們可不可以……深入交流一下?”
簡舟也回視著女孩,如果沒有那層濃妝,這張臉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
十年前的自己,也是這個年紀。
那時他也以為世界是堅固的、美麗的,直到發現一直仰望的父親不過是道貌岸然的小人,恩愛和睦的父母早已只剩利益的牽絆。
信念在那個夏天碎了個乾淨,簡舟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撐,他在還沒學會怎麼看清真相的時候,就被真相砸得面目全非。
於是他終日流連在酒吧,成績一落千丈,直到遇見了自己的大學老師邱懷昌。
“帥哥,想甚麼呢?”女孩歪了一下頭,俏皮可愛。
簡舟眼中的笑意慢慢斂了去,露出幾分平日裡站在講臺上的樣子:“別有幽愁暗恨生下一句是甚麼?非限制性定語從句和限制性定語從句的區別是甚麼?矛盾的主要方面和主要矛盾怎麼區分?”
杯子裡的酒被一飲而盡,“答得上來,我就和你深入交流,答不上來,你就趕緊回去學習。”
女孩頓時瞪大了眼睛,瞧怪物似的將簡舟又打量了一遍,然後拉開距離,憤然起身,滿臉鄙夷地丟下一句:“輕登,咱倆這輩子都不可能躺在一張床上了。”
簡舟望著女孩的背影露出苦笑,他做不到邱老師那樣,為了拉回一個迷途的青年,苦口婆心、費盡心力。
他再次沉進那個幽暗的角落,慢慢收斂神色。
只要安全整改報告自己不簽字,就是拿捏對方最好的辦法。
胡天宇,我們是時候見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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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V厚重的隔音牆像隔絕了整個世界,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白天和黑夜、昨天或明天,似乎都可以不必被理會,你只需把自己交給這片混沌。
人影流轉,歌詞一行一行地滾動,簡舟仿若未聞未見,他沉在巨大的噪音裡,慢慢醉了下去。
直到有人輕輕拍他的肩膀:“先生,這個包房已經結賬了,還有客人等著用房間呢,您……”
簡舟聽得見,只是不想動。酒勁兒沉甸甸地掛在身上,卻也沒到真醉的地步。就是覺得無所謂了,懶得睜眼,懶得回應,連抬一下手指都嫌費事。
侍應生見多了這樣的客人,按照程序走了下一步:“要不讓你朋友來接你?”
他在簡舟衣兜裡翻出手機,拉著簡舟的手按下解屏密碼,在通訊錄最上方撥出一個號碼。
簡舟閉著眼睛,心裡浮起一層自嘲。哪有甚麼朋友,就算有人來,也不過是礙於面子,不得不應付罷了。
第一個電話無人接聽,侍應生又撥了第二個。
這回有人接了。包房裡還放著輕輕柔柔的音樂,簡舟聽不清對面的聲音,只聽到侍應生報出了地址。
新客人是一幫鬼火少年,並不介意簡舟這個醉鬼佔著沙發的角落。
鬼哭狼嚎裡,簡舟的電話又響了,他懶得應付,便一直未動。
身旁的黃毛倒是不客氣,伸手掏出電話,大咧咧地接起來:“對,醉了,一動不動像一灘爛泥,在……”
報完地址,他把手機往簡舟懷裡一扔,抄起麥克風又開始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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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聞禮推開門,目光在包房裡轉了一圈,看到了角落裡的簡舟。
他和幾個鬼火少年打了圈招呼,才走到簡舟面前,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氣兒。”
“草。”簡舟低低罵了一句,偏頭躲開了那手。
“走吧。”姜聞禮架起他一條胳膊。
可剛把人拉起來,他手上一鬆勁兒又放下了,“你等會兒啊,我先和小兄弟喝杯酒,人家剛才給我報的地址。”
簡舟被他這一摔,酒意翻湧上來,在心裡又罵了一聲。他用手臂撐住身體,不打算指望姜聞禮這個二貨。
姜聞禮一邊往嘴裡灌酒,一邊伸手按住簡舟的肩膀,話音和啤酒攪在一起,含含混混的:“你等等,等等。”
就在這時候,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門口。
目光從明亮處甫一進入昏暗的包房,需要適應的過程。那人默立了一會兒,視線才慢慢掃過全場。
簡舟酒意翻湧,可在那道身影映入眼簾時,他驟然清醒了一瞬。
張北野?他怎麼來了?
腦子裡飛速回溯,剛才似乎撥出去一個電話,又接通了一個電話,難道分別是不同的人?
忍著眩暈,他迅速將自己埋進暗影裡,抬手摘了左耳的耳環,又拽下脖子上的項鍊,一把塞進姜聞禮的西服口袋裡。
“甚麼東西?”姜聞禮嘟囔了一句,伸手從口袋裡摸出那枚耳釘和項鍊,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簡舟,滿臉莫名其妙。
他把東西重新放回兜裡,再次去扶簡舟,“你幹嘛呢?喝多了亂扔東西?”
簡舟鬆鬆地閉著眼,只透過一條極細的眼縫去看張北野。見他向自己的方向望來,隨即邁步走了過來。
身邊的鬼火少年還舉著麥克風,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嘴裡“我趣”了一聲,眼睛瞪得溜圓:“這麼高。”
那孩子嘴欠,嘴角掛著笑,“你是吃啥飼料長大的?”
張北野路過他的時候,眼皮都沒掀一下。
他的手落在那男孩偏頭看過來的腦袋上,五指微微張開,輕輕一轉,把那顆五顏六色的腦袋對向了大螢幕。
“唱你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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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舟是守著沙發的角落坐的,這處地方本就不大,如今擠了三個男人,顯得愈發侷促。
醉鬼身子沉,姜聞禮半扶不扶地撐著癱軟的簡舟,抬頭看見站在身後的男人,有些納悶:“請問你是……?”
張北野看了簡舟一眼:“我是簡教授的朋友。”
“朋友?”
姜聞禮做的是古董生意,這行當在這個地界,高低繞不開簡鬱青。七八年前他就存了心思結識了簡舟,想走一走太子爺的路子。
誰料簡家父子關係極差,攀附太子爺這條路沒有走通。可往往事情結局難料,正是因為他能和簡舟說上幾句話,反而讓簡鬱青“高看”了一眼。
在姜聞禮眼裡,簡舟雖然心高氣傲、行為乖張,卻不算難以相處,處著處著,也就處成了朋友。
可兩人相識五六年,簡舟身邊稱得上朋友的人,姜聞禮七七八八都大概瞭解,卻沒聽過“張北野”這號人物。
不過姜聞禮是連鬼火少年都要敬一杯酒的體面人,便笑著說:“不用了哥們,我送他回去就行。”
張北野又看了一眼深醉的簡舟,問道:“你是?”
“我是簡舟的朋友,姜聞禮。”
姜聞禮。
張北野不久前才從簡舟嘴裡聽過這個名字。
——“他喜歡男人,自己去婚介中心有些難為情,就只有我代勞了。”
——“我的發小,姜聞禮。”
張北野沒想到,這麼快便與這人打了照面。
他打量著姜聞禮,見他正費力地把簡舟從沙發上拽起來,一隻手攬著簡舟的背,另一隻手去撈簡舟垂下去的胳膊。
慢慢的他的手掌滑到了簡舟的腰側,五指扣上去,把人往自己身上帶。
張北野看著那隻手,目光沉了沉。
思量片刻,他走了過去:“我幫你搭把手。”
張北野靠過來的時候,簡舟正軟塌塌地靠在姜聞禮身上,眼睛閉著,呼吸沉重。沒人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微微動了動,指尖勾住手機邊緣,輕輕一撥。
手機從口袋裡滑了出去,落在了張北野腳邊。
張北野低頭去撿。
趁著這個當口,簡舟迅速睜開眼,貼著姜聞禮的耳邊:“讓他帶我走。”
極小的聲音,掩在嘶吼的歌聲中,並無他人察覺。
還沒等姜聞禮問為甚麼,簡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微微搖頭,制止了他出聲:“你一會兒多摸我幾把,我會去你下個月的拍賣會的。”
說完這話,簡舟再次癱軟了身體,而此刻,張北野已經撿起手機,直起了身體。
姜聞禮身側靠著的醉鬼,木木愣愣地僵在原地。
直到張北野將手機放回簡舟的口袋,從他身上接過一半的重量,姜聞禮才咂摸了一下嘴,猶猶豫豫地往簡舟腰間摸了兩把。
張北野瞧著那個動作微微蹙眉,目光一掃姜聞禮,讓人覺得冷。
“我正好順路,送簡教授回去就行。”張北野說。
“啊,……也行。”
姜聞禮向來利益至上,有簡舟剛剛那句話撐著,他覺得必須做戲做全套。
因而在張北野已經將簡舟扶出包房後,他又湊了過去,在“醉鬼”肩膀上摸索了兩把:“遇到甚麼糟心的事兒了,把自己喝成這樣……”
張北野藉著簡舟的一個踉蹌,不動聲色地滑落了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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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舟被扶上了張北野的車。越野車的副駕座位有些高,他被塞進去的時候身體軟塌塌地往一邊倒,張北野探身進去,扶正他的身體,拉過安全帶將他扣在了座椅上。
隨後關上車門,轉身與姜聞禮告辭。他話說得客氣,可句句都涼颼颼的,讓人渾身不自在。
隨後,張北野坐進了駕駛位,關上車門,車子滑行而出。
姜聞禮看著那臺越野車漸漸駛遠,從口袋裡摸出簡舟的耳環和項鍊,費解地嘟囔了一句:“摸摸.....簡舟,你到底要幹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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