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迪?嗯。
李徵民的電話打過來時,簡舟正翻著一份整改報告。
那頭的聲音熱絡得有些過分,一口一個“簡工”,說張北野的專案收尾了,怎麼著也得擺一桌踐行酒。又說簡舟這個監理不出面,兄弟們心裡過不去。
話裡話外,把簡舟和張北野的關係往一處扯,一張好嘴,就差把兩人說成“海爾兄弟”,好像簡舟不赴這個約,就是不近人情,天理不容。
簡舟略略思忖了一下。
拒絕,倒也不是不行。但李徵民那張嘴,不知會將話傳成甚麼樣子,怕是會平白損了張北野的面子。
再說……自從張北野那部分專案完工後,兩人確實很少碰面,想打個幌子見一面,理由都找得牽強,左右張不開嘴。
電話那頭還在絮叨,簡舟“嗯”了一聲:“行,我參加。”
“哎呦還是張總有面子。那就今晚,麗都會所,六點,我訂好包廂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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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都這個地方,門道深得很。
外面瞧著金碧輝煌,是銷金窟的皮囊,裡子卻是另一回事。見不得光的交易,上不得檯面的勾當,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只要進了這道門,只要你肯,都能沾上一身腥。
包廂在五樓,名字叫“紫氣東來”。
一進門就是整面牆的鎏金浮雕,九龍戲珠,珠子是實打實的紅瑪瑙。天花板吊著三層水晶燈,亮得晃眼。圓桌是整塊玉石面的,轉盤緩緩轉著,冷盤已經擺了一圈。
沙發區在一側,真皮沙發配著紅木茶几,茶几上擺著果盤和醒好的紅酒。角落裡立著一架裝飾用的屏風,蘇繡的,繡的是牡丹富貴,針腳細密得像是畫上去的。
人來得差不多了,圍著那張玉石圓桌落座。
今晚明面上是給張北野踐行,李徵民卻把簡舟往主位上按。
“這不合適。”
簡舟打算起身,肩膀上卻被人輕輕一壓:“別換位置了。”張北野帶了笑,“簡教授坐在哪裡也逃不開李總的酒。”
一句話,把場面圓得滴水不漏。
眾人笑了起來,氣氛鬆快下去。李徵民雙手一拍,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行行行,今天是張總的主場,聽張總的,來來來,都坐下,坐下說話。”
酒桌上,簡舟居中,張北野和李徵民分坐左右。
姓李的開場時,漂亮話確實繞著張北野說了三五句,可話音一轉,就又落在了簡舟身上。
“但今天能請到簡工,那才是咱們最大的面子。簡工是甚麼人?那是咱們這個專案的定海神針,有他把關,咱們心裡踏實,來來來,大家一起舉杯,敬簡工。”
張北野被人晾在一邊,面上倒也沒甚麼不妥。他端起杯,隨眾人飲了,放下酒杯時,藉著席間的喧譁,身子稍稍一側,往簡舟耳邊落下一句低語:“我以為簡教授不會來。”
“打著你的名義請我,我不來,不是折了張老闆的面子。”
簡舟笑著提杯,杯子在空中靜了三五秒,桌上的喧囂便慢慢落了下去。
在眾人的注視下,簡舟主動為張北野添了酒,隨後兩隻杯子輕輕一磕,他鄭重道:“張老闆,這段時間合作下來,我這個監理當得省心。你手底下的活兒,不用我盯,交上來的東西,該有的都有,該過的都過。專業,踏實,擔一句工匠精神不為過。”
他把杯子往前送了送:“我敬你。”
一句話給張北野撐足了面子,眾人神色各異,李徵民眼珠子一轉,趕緊滴溜著一杯酒,起身站到張北野身旁,正正經經地又敬了一杯酒。
此後話題繞來繞去,還是繞回了簡舟身上。張北野曾經說得沒錯,李徵民不但自己是條滑不溜手的老泥鰍,他帶來的人也極會溜鬚拍馬。裡裡外外、上上下下,誇得簡舟天上有,地上無,能瞧上他一眼都像是祖墳冒了青煙。
此後,桌上的人輪番來敬酒,簡舟因剛剛提了那杯,只能以酒量淺薄推拒。可架不住公關團隊輪番轟炸,互相配合,來勢洶洶。
簡舟穿著一身皮,又坐在張北野身邊,總要維繫人設。起初還能好言婉拒,可幾次三番鬧得他開始不耐煩起來。
面上那點笑剛要往下落,眼底那層溫潤的光還沒來及轉冷,手邊的杯子被人輕輕一握,拿走了。
“簡教授胃不好。”身邊的聲音帶著笑意,“要不我來代勞?”
簡舟轉眸看去,那人也看了過來,“簡教授,今天你指哪,我打哪,怎麼樣?”
簡舟微微一怔,心裡那股不耐煩像被甚麼輕輕撫了一下,全都散了。
“哎哎哎,張總,別搶酒喝啊。”李徵民暗地給張北野使了個眼色,“你想喝酒有的是,咱今晚得讓簡工盡興,對不對?”
簡舟手旁的茶杯被續了溫茶,張北野將滿杯茶塞進他的手中,笑著問:“簡教授,這樣能盡興嗎?”
簡舟低頭看了一眼那杯茶,又抬起眼,看向對面那雙眼睛,他溫聲回道:“自然。”
事兒似乎就這樣定了下來,張北野開始頻繁舉杯。鬧哄哄的席面上,簡舟尋了個空檔又問:“上次我們一起吃飯時,怎麼沒見你管我的酒?因為……男朋友在?”
張北野似乎有些無奈,他在手邊的茅臺酒瓶上輕輕一磕:“五十六度的,上次的,三度。”
此後,但凡有人來敬簡舟,不等簡舟開口,那隻杯子就被張北野接了過去。
李徵民臉上的笑漸漸有些掛不住了,他明示暗示了好幾回,張北野卻像聽不懂似的,該接的接,該喝的喝,愣是沒搭他那個話茬。
張北野是如何通透的人,姓李的自然心中有數,此番做派,無非是不想幫襯自己。
李徵民心中有氣,便授意桌上的人頻頻向張北野敬酒,頗有一些洩憤的意思。
因為是主動擔著簡舟的酒,張北野不好推拒,簡舟攔了兩回,都被李徵民用話搪塞過去,源源不斷的烈酒依舊在往張北野的杯子裡倒。
簡舟瞧著,面色一點一點冷了下來,他總會在愉悅的時候想抽菸,如今才知道,心有怒意的時候,他更想過一下那種苦淡的味道。
“我沒事。”在簡舟的面色徹底冷下來之前,張北野低聲開口,他剛剛乾了一杯三錢的白酒,此刻靠在椅背上,聲音有些懶懶的鬆散,“忘了告訴簡教授,我是內蒙人,十歲就開始和人拼酒了。”
簡舟轉過頭,看到了男人眼睛中因酒氣蒙上了一層淺淺的紅痕。
“我喝過最烈的酒,也馴服過最烈的馬。”張北野垂下眼,左手探到右手腕上,指尖勾住那串墨玉。
“所以簡教授,”手串被褪了下來,“這個你可以收回了。”
手串並未舉高,只在桌下微微一遞。
簡舟低頭看過去,不知是不是光線的原因,那串墨玉似乎比原來更加潤澤,烏沉沉的底子上灑金流轉,像張北野這個人一樣,厚重,也沉靜。
“好。”簡舟慢悠悠吐出一個字。
可他卻沒有去接手串,只是在桌下,將手微微向前一遞。
意思不言而喻,等著人將那手串套在自己的腕子上。
張北野瞧著那隻手,掌心向下,修長的手指鬆鬆地擎著,像是使喚慣人一般透著矜貴與懶意,等著人服侍。
他的目光離開那隻手,緩緩向上,可還沒對上簡舟的眼睛,手串就被那鬆鬆懶懶的手指勾走了。
目光對上時,簡舟是笑著的。他已經將手串自行套在了腕子上,悠悠盪盪的一句送過來:“張老闆,我該怎麼謝你?”
張北野靠回椅背:“咱倆之間就別沒完沒了,謝來謝去的了。”
他的手指在茶杯旁點了點,“真想謝的話,簡教授就給我續一杯茶吧,過了這杯茶,這事到此為止。”
白底青花的茶壺被帶著墨玉手串的手拿起來,微微傾斜,水流傾瀉,注滿茶杯。
簡舟放下壺,端起那隻杯子,送到張北野手邊。
他抬起眼:“那就……謝謝張老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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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北野的酒量確實很好。
但他除了擔著簡舟的酒,還有自己的那一份酒。輪番的車輪戰下來,臉上也不免顯出了幾分醉態。
這份醉態落在他身上,卻一點都不難看。
只是眼神慢了下來,看人時像是隔著層薄霧。說話也緩,每個字都像是從酒裡撈出來的,沉沉的,帶著點散漫。有人探過身來跟他說甚麼,他會偏過頭去聽,身體微微側著,聽完了,嘴角咬著煙,偶爾笑著罵一句“滾蛋”,過了酒的聲音低低沉沉的,連那聲罵,都是盪漾開的,像石子投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漫。
很男人。很性感。
酒過三巡,鬧哄哄的宴請終於收了尾。
李徵民沒達成所願,臉上那點笑撐得勉強,客套了幾句便率先離席。
他一走,剩下的人也就散了。
包廂的門剛剛合上,張北野的醉意似乎又深了一層。
一條手臂撐在桌上,他用拇指揉著額角。
簡舟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
“醉了?”
“嗯。”
簡舟拿起一塊冰帕子,遞過去:“張老闆不是十歲就和人拼酒嗎?”
張北野接過帕子,捂在臉上,也捂住了那點笑。
“草。”他的聲音從帕子底下傳出來,“簡教授連男人酒桌上吹的牛也信?”
他將帕子從臉上取下,按了手邊的呼叫器。
片刻後,侍應生推門走了進來。
“幫我在樓上開一間房。”張北野拿出手機按亮螢幕,十分醒目的時間,他竟然看了很久,“開兩張卡,留在前臺一張。”
說完,他緩緩起身,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拉開步子向門口走去,經過簡舟搭了一把他的肩膀:“找個代駕回家吧,路上小心。”
“你不回家?”
張北野在門前側了半個身子,嘴角一揚露出一點屬於男人的劣性:“叫男朋友來,不也一樣嗎?”
話音落下,他拉開包廂的門,緩步走了出去。
電梯裡,張北野靠在角落,閉著眼睛,垂在身側的手裡攥著一張房卡。
電梯在客房部停住,門開了,卻沒人走出來。
幾秒後,電梯門緩緩合上,就在即將關嚴的那一刻,張北野的手從裡面驟然探出來,撐住門縫,微微用力,把門再次推開。
隨後,他從電梯裡走出來,手裡除了那張房卡,還握著手機。
房卡在門鎖上貼了兩下,才“嘀”的一聲開啟。他推門進去,門合上的瞬間,飄出來一句話,帶著酒後的低啞和混沌:“鍾迪……我喝多了,在麗都,七零九號房。”
半個小時後,有人用門卡刷開了七零九的房門。
屋子裡很暗,沒開燈。
一隻皮鞋踏進去,無聲地踩在暗紋地毯上。
回手正要關門時,從起居室內忽然傳出一個模糊低啞的聲音。
“小迪?”
那人頓了一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