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看上你男友了
簡舟伸出手:“你好,鍾先生。”
已是夏末,白日卻依舊很長,日頭斜垂,光暈透過窗子照在那隻修長素白的手上。
鍾迪看著那隻伸到身前的手,腦子一時有些亂。
簡舟剛剛的話在他耳邊又過了一遍:“不好意思沒聽清,甚麼迪?”
他和簡舟前前後後見過三次,自己的名字,對方用諷刺的語調說過,用警告的語氣說過,帶著拉攏的意味也說過。
每一次,簡舟都把他的名字咬得清清楚楚。
可現在,他為甚麼裝成第一次見面?這裡面到底是甚麼用意?
這些念頭在鍾迪腦子裡轉了一圈,卻由不得他細想。他只記得一件事:他與簡舟做了交易,那交易輕飄飄的,隨時都可能變成一句空談,可他不願意放棄這目前唯一的機會。
“鍾迪?”張北野輕喚了一聲。
指尖在褲縫上暗暗攥了兩把,穩住心神,鍾迪慢慢抬起眼,擠出一個客氣的笑容。
他伸出手,迎上去:“簡教授,您好。”
掌心只輕輕碰了一下,簡舟就收回了手,即便如此,他也覺出了鍾迪掌心的細膩。
白白嫩嫩、溫潤細滑,怪不得張北野喜歡。
簡舟強忍著沒去動擦手巾,落座後笑著問:“鍾先生好年輕,看起來和我帶的學生差不多大。”
張北野替鍾迪的空杯添茶,順道幫他回了話:“他今年剛剛大學畢業,現在已經工作了。”
“哦?”簡舟瞧著那隻被張北野握在手中的茶壺,曾經也有一道溫茶緩緩注入自己的杯子。他目光一轉,落在那張年輕的臉上,問道,“鍾先生如今在哪兒高就?”
鍾迪的呼吸再次一斷,他看著那雙溫和含笑的眼睛,咬了咬牙關才說回:“算不得高就,目前在一家藝術品鑑賞工作室實習。”
“藝術品鑑賞?鑑賞老物件還是新東西?”
“以老物件為主。”
“倒是巧了,我手裡就有幾件老物件,有機會請鍾先生為我掌掌眼?”
這話一出,鍾迪眼睛微微一亮,他終於端起了面前的那杯茶,向前一送:“簡教授客氣了,我也是在實習階段,能多個機會見見世面,理應感謝您才對。”
簡舟終於知道鍾迪為甚麼能這麼快在簡鬱青面前站住腳了。有野心,沉得住氣,場面話說的也漂亮,是個人才。
他將張北野與鍾迪一同過了把眼,倒是品出了一點般配來。
茶水苦淡,簡舟將杯子一推,臉上鋪上了一點涼颼颼的笑意:“要真是感謝,鍾先生換了酒杯再來感謝也不遲。”
添酒敘話,席間的氛圍不錯。酒是甜酒,沒甚麼度數,簡舟喝了兩杯,張北野也沒來管他的胃。
其他方面,他倒是周到細緻,照顧著左右兩邊。
一筷子青筍放進了鍾迪的餐碟中,張北野用公筷在瓷碟上輕輕一點,低聲道:“想甚麼呢?筷子都不動幾下。”
鍾迪心中的思量與疑問繞在一起,解不開、捋不順,就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沒事。”他輕輕搖了下頭,正要動那道青筍,目光一掃,看到了張北野的手腕。
那隻手腕上,套著一串墨玉手串。
烏沉沉的底子,灑金流轉,油性老熟。正是那日,在音樂廳門前,他親手交給簡舟的那條頂級和田墨玉手串。
“這……手串?”
鍾迪驀然抬頭,看向簡舟。
簡舟正在喝湯,眼都沒抬。桌下,他用膝蓋輕輕磕了一下身邊的女人。
“哦對了。”鄭允薇適時舉起酒杯,看向張北野,神態真誠,“張老闆,我還沒好好謝您。”
她的目光落在那串墨玉上:“就算你不請我們吃飯,我也打算找機會謝謝你的。多虧你願意幫忙戴幾天這手串,廟裡高僧吩咐過的事,我們寧可信其有,可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人幫忙,幸好張老闆願意幫一幫我們。”
這幾日專案收尾,張北野忙,鍾迪也忙,兩人不曾見面,連電話都少。就在前兩天,張北野還曾拍下手串的照片,發給了鍾迪,附帶了手串的來歷。
可那張縮圖一直沉在對話方塊裡,似乎從沒被點開過。過了很久,新的話題蓋上來,把那條資訊越擠越遠,最後便無人理會了。
再後來,張北野習慣了手串的溫潤,竟也想不起它的存在了,這事兒便被他放下了,再未往心裡裝。
此刻,他輕輕握了一下鍾迪垂在身側的手,在女人杯子上虛虛磕了一下後,俯過身去,打算低聲解釋兩句。
還沒等他開口,對面的簡舟已經舉起酒杯,卻是送到了鍾迪面前。
“鍾先生,”簡舟的笑容裡稍稍帶著歉意,“因我一己之私,卻要麻煩張老闆。這杯酒我不敬他,我敬你。”
杯子送了過來,在鍾迪的酒杯上輕輕一磕,很清脆的一聲,像某種心照不宣的暗號。
與此同時,落著幔布的桌子底下,鍾迪的鞋尖被人輕輕踩了一下。
不重,甚至稱得上溫柔。像是甚麼人聽到了愉悅的曲子,腳尖緩緩地、一下一下地跟著打節拍。
那隻腳打了一點斜,是從斜對面的位置伸過來,姿態閒適,彷彿一切只是無心之舉。
鍾迪抬起眼,看向斜對面的簡舟。
那人正直視過來,眼底乾乾淨淨,甚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
鍾迪壓下眼底複雜的神色,慢慢端起酒杯。
“客氣了,簡教授,幫個小忙而已,不值得一謝。再說贈人玫瑰,成人之美的事,我也沒道理攔著。”
兩隻杯子輕輕一撞,簡舟笑著抿了口酒。收回目光時,順道又劃過那隻套在張北野手腕上的手串。
鍾迪看在眼裡,甚麼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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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席間隨意扯著話題,氣氛倒也融洽。
一餐結束,雙方在餐廳門前告了別,鍾迪上了張北野的車。
車子一路行駛,戴在腕子上的那條手串被似有似無的目光瞄了好幾眼。
“介意嗎?”張北野扶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如果你介意,我就還回去。”
“……倒沒甚麼介不介意的。”鍾迪伸出手想碰一下那條手串,可最終還是蜷縮了指尖,“老坑籽料,戴著養人。”
車廂裡靜了幾秒。
“野哥。”鍾迪忽然開口,“你覺得……簡舟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甚麼樣的人?”前面紅燈,張北野放緩車速,語速也跟著慢下來,“斯文,公正。”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有一點傲氣。”
斯文、公正。除了傲氣,張北野眼中的簡舟,與鍾迪認識的那個人截然不同。
車子緩緩停在紅燈之前,張北野側過身子笑著問:“怎麼,吃醋了?人家是直男,有女朋友的。”
鍾迪搖了搖頭:“只是……那個人……”
話在嘴邊轉了幾轉,猶猶豫豫。就在這時,一聲資訊音突然響起。
鍾迪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幾行字跳進眼裡,他略略思量了幾秒,終究還是把剛剛那半截話咽回了肚子裡,伸手指向路邊:“野哥,停一下車。公司有事,讓我回去加班。”
————
轉進一條岔路,步行了七八分鐘,鍾迪拉開了一輛停在暗處的車門。
坐進副駕,關上車門。他轉頭看向駕駛位上的男人,沒有寒暄和鋪墊,開門見山:“簡教授,今天這是……甚麼情況?”
簡舟正低著頭給人轉賬。此刻,太陽終於西沉,車內光線昏暗,螢幕透出的那點幽光映在那張極為冷淡的臉上。紅包發過去,又跟了幾個字:今天表現不錯,辛苦了。
對面收紅包的速度很快,隨即回了條訊息:正經表演系畢業的,簡先生以後再有這種事希望可以優先考慮我哦。
簡舟略略將資訊過了一遍,熄了屏,才慢悠悠回視旁邊的人。
“甚麼甚麼情況?”
“你為甚麼要裝作不認識我?”
簡舟的笑容在昏暗的車廂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我為甚麼一定要表現出認識你?”他偏過頭,語氣輕飄飄的,“認識你能給我臉上貼金,還是能抬高身價?”
鍾迪一哽。
“我以為……”他的聲音低下去,“我以為我們已經達成共識,身處一個戰隊了。”
簡舟心情愉悅的時候喜歡來一根菸。他去摸煙盒,抖出一根遞到鍾迪面前:“我以為我們達成的共識是你會聽話。”隨即他抬了抬唇角,香菸又向前送了送,“鍾助理今天表現不錯,我很滿意。”
“我不抽菸,謝謝。”鍾迪回絕。
“真不會抽?”
“不會。”
簡舟那點想抽菸的心思忽然就淡了。他收回手,把煙盒扔在擋風玻璃前,目光往旁邊斜了一下:“男朋友不喜歡你抽菸?”
鍾迪微微蹙眉:“張北野……”他輕輕撥出一口氣,“我不知道你跟野哥之間有甚麼恩怨,但他是個好人,你沒必要針對他。”
“針對他?”簡舟笑了,“這話怎麼說的?”
“那條手串,還有我們認識這件事,剛剛吃飯時,簡教授的每一句話都是謊言。在座的四個人當中,只有野哥是被所有謊言包裹著,你不是針對他,又是針對誰?”
聲音落下了一會兒,簡舟才開了車子的頂燈,在乍現的光線中他抬起眸子,煞有介事地說道:“你是gay,他必然也是gay,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是我看上他了?”
這話並沒有掀起任何波瀾,鍾迪表情淡然:“簡教授,你是異性戀,你有女朋友,不光剛剛這個,之前也有很多。”
簡舟在座椅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笑道:“對我做過背調?你還真是個合格的助理。”
“簡教授,你和野哥在工作上有交集,我不知道你要做甚麼,但他真的是個很重情義,很好的人,求你高抬貴手。”
簡舟盯著鍾迪看了半晌,忽然問道:“張北野是因為甚麼坐的牢?”
“替工人討薪。”鍾迪說,“工程款早就撥下來了,對方卻壓著不發,拿去放貸。野哥墊付了一部分工人的工資,但杯水車薪。有人推著重病的老孃去討說法,不但被揍了一頓,那輛推著老太太的板車……也被掀進了溝裡。當天晚上,野哥就潛入了那人家裡,要回了所有工人的工資,但因為入室傷人,被判了刑。”
簡舟眉心一蹙,聲音沉了下去:“幾年?”
“所有工人都寫了請願書,還有人跪在法院外替野哥求情,政府從輕處理,判了兩年半。”
車裡靜了好半晌,簡舟才輕輕“嗯”了一聲。
“別亂腦補。”他發動車子,“下車吧,我還有事。”
在鍾迪這裡,簡舟的所有行徑都不是他能夠理解的。
家世赫赫,生來就站在旁人夠不著的高度,卻與自己的父親反目成仇;巨大的利益擺在眼前,唾手可得,他卻寧可死守著一個死物件,寸步不讓。
凡此種種,鍾迪都是不解的。
因而,他如今也只能將簡舟今天的行為,當做有錢人閒來無事的消遣,或是一場漫不經心的遊戲。
鍾迪的手放在拉手上,卻沒有急著推開車門:“簡教授,我能看看簡老留給你的那枚閒章嗎?”他補充道,“只是看看。”
一聲帶著笑的氣音從簡舟唇間溢位來。
“鍾助理是基於甚麼才提出這個要求的?”
“畢竟我幫你演了一場戲,”鍾迪說,“還挺聽話的。”
沒忍住,簡舟還是把煙銜進了嘴裡。他滿臉笑意,眼底的光卻淡得很:“我要是不給你看,鍾助理會做甚麼?在你男朋友面前拆穿我?說你我本就認識,手串的事也是我胡說八道?”他微微偏頭,“鍾助理,這就是你的威脅?”
“我……”
“不過我確實可以給你看看那枚閒章的照片。”簡舟伸出手臂,探向鍾迪,指尖在他面頰前停了停,才輕輕拍了兩下,“倒不是因為你的威脅,是因為你真的很乖。”
收回手,他的聲音也冷肅下來:“下車吧,照片會發給你,你可以去簡鬱青那裡,小小的露一手你的本事了。”
鍾迪達成所願,深吸一口氣,拉開車門下了車。
低調的豪車速度極快地調轉方向。經過鍾迪身邊時,踩了一腳剎車。
車窗放下,夾著煙的手隨意搭在窗框上,簡舟微微探出身子。
“鍾助理,你還沒有說謝謝。”
鍾迪看著那張笑著的冷臉,緩緩開口:“謝謝。”
指尖一揚,夾在手裡了的香菸劃出了一道弧線:“不客氣。”
一腳油門,車子飛馳而出。
不多時,鍾迪手機震了一下,圖片載入出來:是一枚田黃石閒章。質地溫潤,蘿蔔紋清晰可見,燈光下透出蜜蠟般的光澤。
章面刻著四個篆字:正心守德。
鍾迪盯著那四個字,下意識嘟囔出聲:“正心守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