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gay啊
黑色轎車駛離半山別墅時,晨霧還未散盡。
簡舟坐在副駕上,臉色寡淡,沒甚麼血色。
山路盤旋而下,方向盤轉了半圈,駕駛位上的姜聞禮偏頭瞧倒車鏡時,順帶瞥了一眼簡舟。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老毛病又犯了?”
簡舟的骨頭慣常都是散的,如今更是七零八落,他淡淡“嗯”了一聲,兩指夾著一張薄薄的門卡輕輕一抬。
“昨天白天去工地對接事項時,把這張卡弄丟了,今早要用,只能深夜折回去找。路上貪涼喝了冰咖啡,發了病,在就近的小醫院輸液撐過來的。”
山路環轉,過了這個彎,便迎上了陽光。刺目的光線晃進眼底時,簡舟驟然想起了昨夜懸在病房屋頂的那盞白織燈。
燈光下,一個男人逆光立於床邊,微微傾身,被迫將掌心放在了自己的那顆不算聽話的胃上。
還沒換下衣服的簡舟,指尖在襯衫紐扣上輕輕勾了一下。釦子是涼的,像是從沒被捂熱過一樣。
昨晚的疼痛與那份陌生的滾燙,似乎也像是一場夢一樣,了無痕跡。
“你爸如果發現你偷拿了他的門卡,還進入他的檔案室拍下他作偽的證據,不得和你翻臉啊?”
姜聞禮的聲音喚回了微微出神的簡舟,手指離開紐扣,他便把昨夜那份滾燙拋於了腦後了。
“簡鬱青最近經手的一批瓷器,真假混著來,表面上賺著聲望,暗地裡還要拿著好處。”
“你爸在文物鑑賞圈一言九鼎,說實話,能做到他那種位置上的人,哪個不這麼幹?”駕駛位上的話音卡了一下,“你想大義滅親?”
簡舟看向窗外,即便迎著陽光,他的眸子也暗淡下來:“就是敲打敲打,他自然會把贗品悄悄換回真品的。”
“只是這點小事……”眸子一轉,他換了調子,“姜少非得跟我來走這一遭幹甚麼?”
姜聞禮冠冕堂皇的理由早想好了,剛想裝大尾巴狼,就被簡舟一語戳穿。
“你手裡那批藏品,馬上要過我爸的手了吧?怕他扣你真品,壓你估值?所以你借我的手,抓他一點把柄,讓他忌憚。”
“話別說的這麼透。”姜聞禮不惱,反倒笑了,“簡舟你這麼剔透的心思,放著你爸的人脈不用,偏去做個建築學院的小小副教授,真是可惜了。”
見簡舟沒接話,姜聞禮便止住了話茬。下山路狹窄,他在轉彎處放緩了車速,提示性地打了一聲喇叭。
對向真的有車,也打了聲滴滴,聲音短促清脆,是輛電動摩托車。
姜聞禮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你爸又換助理了?這個點,騎電動車上山的人肯定是他的助理。”
簡舟有些昏昏欲睡,聞言掀開眼皮順著山路看了出去,騎車的年輕人戴著白色頭盔,穿著乾淨的淺藍色襯衫,襯衫鼓著風,在晨光中朝氣勃發。
“算不上助理,助理的助理吧。”簡舟再次閉上眼睛,他的聲音和他的臉色一樣,病殃殃的,“簡鬱青疑心重,信不過任何人,連整理打掃他工作室的人也總是更換,這個,應該又是新的。”
轎車順勢下坡,後視鏡中電動摩托車早已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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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酷熱,無雨。車子碾著磚頭瓦礫停下,騰起的塵土,似乎掩了半邊天。
冰咖啡放在車載置物架上,冰塊早已融化,杯口的封膜完好無損。簡舟不喝,卻依舊會買。
他坐在車裡沒動,車載電話連著,從神情看,應該是一通無關緊要的電話。
建築工地外牆上刷著宣傳語,車窗對著的字是“文明”,簡舟瞥了一眼,在結束通話電話時笑著罵了“滾蛋”。
看了眼時間,他抬手摘下脖子上的項鍊,又褪下食指的戒指,襯衫領口的紐扣向上多繫了一顆,手臂一伸拿起了扔在副駕上的西服。
在狹促的空間裡衣服穿得頗費周折,好不容易整理妥當,他架上金絲眼鏡,撥下遮陽板的鏡子,冷冷地審視了自己一眼,這才拿著材料推開了車門。
沿著圍擋行了四五米,便有幾個人迎了上來。
“簡工,可把您盼來了,隱蔽工程就等您來複核簽字,我們才敢往下推進。”
簡舟微微頷首,姿態溫平:“我同事已經到了?”
“到了到了,都在專案指揮部,正審材料呢。您帶的人,個個都靠譜。”
說話的人是專案總包負責人,姓李,大嗓門。
聲音一提,他順勢給旁人介紹:“你們都多跟簡工學著點,簡工是雙一流高校結構工程的副教授,省審圖專家庫的重點培養物件,咱們這專案的結構安全,全靠他把關,簡工不點頭,誰都別想動工。”
施工方帶的“高帽子”簡舟向來應得寡淡,順著刷在圍擋上的大字走到頭,他站在“友善”面前帶上了安全帽。
走進施工場地,迎面砸過來就是切割機的嘶鳴。簡舟已經習以為常,垂著眼,沿著一排活動板房投下的狹窄陰影,向專案指揮部走去。
活動板房四四方方,鐵皮的,靠著圍擋建了半圈。盛夏酷暑的時候裡面就是個蒸籠,因而有人蹲在門口說話,簡舟只能繞著走。
“人人都有情緒,出了這個大門,你們怎麼罵娘撒野都成,在這兒,就得守這兒的規矩,少扯皮,先把活兒幹好了。”
聲音混在嘈雜的工地裡並不突出,轉瞬就被吞沒了,可簡舟卻腳下一頓,鞋子踩在了陰影的邊緣。
他緩緩轉身,目光越過隨行的幾人,去看蹲在板房門口的人。
謝頂、油頭,裹著汗的灰黑脖子,再往下,是一雙穿得飛邊的運動鞋。
“對了簡工,和你介紹個人。”專案負責人站在陰影外,曬了一腦門子汗,他朝簡舟看的方向一招手,“老張,來來。”
謝頂的男人轉頭過來,見到頂頭上司也面有不忿:“幹啥?沒看我們這兒正說話呢嗎!”
下一刻,他的肩膀被人不輕不重地按了一把:“又忘了規矩。”
隨著這話,他身旁蹲著的人緩緩起身。
男人很高,脊背寬闊,挺拔利落。他的目光望過來,在看見簡舟的那一瞬間,眼底掠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又歸於了平靜。
男人向前走了兩步,他陷在陰影裡的面貌就又清晰了幾分。高眉深目,面板曬得有些黑,面貌不算精緻,卻有著風吹日曬一刀一刀刻出來的英俊。
專案負責人將人一指:“簡工,正好給你引薦,這位是張北野,我們專案的分包負責人,鋼筋、模板全是他帶隊,人很靠譜。”
隨後又反向介紹:“老張,這是簡舟簡教授,省裡的專家……”
虛頭巴腦的話從負責人的嘴裡又說了一遍,話音落了,高大的男人揚起唇角,伸出右手:“簡工,我是張北野。”
隔著一臂的距離,簡舟沒有吭聲,他的視線緩緩一垂,落在了男人伸出的那隻手上。
指節分明,骨節粗大,指甲修剪得短而乾淨,看起來結實有力。
就是這隻手,在一週前的那個深夜,帶著滾燙的溫度,輕輕按在他痙攣絞痛的胃上……
簡舟沉默得太久了,久到專案負責人在旁邊都感到了一點無措。
張北野懸在半空的手沒有收,他笑著又往前送了送,再次開口:“簡教授,你好。”
簡舟終於掀起眸子,望向張北野,他緩緩抬起手,輕輕握了上去。
“您好,簡舟。”
一握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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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工作,簡舟送走同事,轉身坐回車裡。
即便開了冷風,車裡的空氣也燙得人火燒火燎。他解開領口的扣子,勾下眼鏡,正想踩下油門,目光卻不經意掃過飄揚著彩旗的施工大門。
“張北野?”看著從門裡走出來的高大身影,簡舟輕輕吐出剛剛知曉不久的名字。
他看著張北野在圍擋下面勉強找了塊陰影,魁偉的身材往裡面一塞,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簡舟應該離開的,可他的腳卻在油門上慢慢鬆了,遠遠的,他又瞧了一眼那隻握著手機的手。
圍擋的轉角藏著棵小樹,投下的陰影也挺可憐的,張北野電話沒放下多久,一輛電動摩托車就從那裡駛了出來,一腳油門,停在了張北野面前。
一個年輕男人利落跳下車,從置物箱中取出一支保溫桶,張北野笑著接了,將屁大個地方的陰影讓給了對方。
簡舟靠在駕駛座上,指尖滑過著早已溫熱的咖啡,薄唇一嗤:“這鬼天氣,送飯還不餿了。”
目光剛要收回,動作卻驟然頓住。視線中的張北野抬起手,竟輕輕揉了揉年輕男人的發頂。
簡舟從十六歲就泡在魚龍混雜的不良場所,這種動作裡的縱容與偏愛,他再清楚不過意味著甚麼。
他微微詫異,目光緊緊盯著那隻剛剛揉過髮絲的手:“gay啊,”他的聲音很輕,“真是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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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電動摩托車緩緩駛離,簡舟重新戴上眼鏡,扣上釦子,踩下油門,沒行多遠,又踩了剎車。
他放下車窗,手臂隨意一架,朝已經走進施工場地的張北野,揚聲道:“張老闆,晚上有空一起吃個飯嗎?”
待人轉身看過來,他又笑著補充,“以表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