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張老闆,我胃又疼了
張北野的腳步停在離車兩三步的距離。
他一手拎著保溫桶,一手勾著安全帽,笑著問:“認出我了?”
“嗯。”簡舟溫溫雅雅地應了一聲,“那晚身體欠佳,樣子記得模糊,但聲音倒是記下了。”
剛剛兩人初見時,誰都沒將話說透,守著一堆圖紙,按部就班地走完了所有稽核流程。
如今,兩人一個站在車外,一個坐在車內,並不是得體的社交姿勢。
簡舟披著“簡工”的皮,自然周全體面,他剛剛打算推開車門下車,車門卻被張北野溫和地壓了回來:“簡教授客氣了,小事兒,沒必要謝,天熱,就別下來了。”
這是拒絕了。說實話,簡舟是有些詫異的,他太清楚自己的分量了,這個行當裡,作為專案結構安全的把關人,承建方見了他,恨不得湊上來攀關係,甭管公事私事,萬沒有推辭的道理。
簡舟這人,向來彆扭又矯情。你順著他、捧著他,他反倒覺得沒勁,常常興致缺缺打了退堂鼓;可若是逆著來,偏不遂他的意,倒是能勾出一點他的興趣,非要纏出點眉目來不可。
於是他又開了口:“張老闆的舉手之勞,卻是救我於水火之中。”簡舟坐在車裡,微微拔直了脊背,襯衫領口下拉,襯得脖頸愈發清瘦,“不是小事,應該感謝。”
張北野張了嘴,話音還沒漏出來,就被粗糙的罵娘聲打斷了。
“你他媽給老子站住!”
簡舟抬眼,循聲望去。
大門口,兩個人正攪在一起拖拖拽拽,其中一個簡舟見過,是下午蹲在板房門口的謝頂男人,此刻他正死死拽著另一個人的胳膊,臉紅脖子粗,青筋暴起。
“張總說了,有恩怨出了這個門再算賬!”他聲音嘶啞,唾沫星子橫飛,“咱倆今天就在這兒把賬算清楚!”
“那就算唄!”
被他拽著的男人滿臉橫肉,一矮身,竟然從地上抄起了一塊方磚。
磚頭是工地外圍散落的廢料,稜角鋒利,被他攥在手裡,高高揚起,作勢就要往對方的頭上砸去。
“草。”張北野的低罵從唇邊劃出時,他的身體已經動了。將手中的保溫桶往地上一放,幾步跨了過去,在那塊方磚砸下的一瞬,猛然攥住了那隻手腕。
“你他媽瘋了?”
他比那兩人都高,體格也健碩,此刻站在中間,箍著“橫肉臉”的手腕,另一隻手已經按住了謝頂男人的肩膀。
“放下手裡的東西。”
橫肉臉被張北野這麼一吼,氣焰頓時矮了三分。他掙了一下,沒掙動,嘴裡嘟囔了一句:“張總,他先惹我的。”
倒完委屈,到底還是鬆了手,方磚“咣噹”一聲砸在地上,騰起一蓬灰土。
“都他媽給我滾回去。”
張北野一手架著一個,把兩個人往工地大門裡帶,三個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圍擋後面,罵罵咧咧的聲音也漸漸遠了。
工地的切割機還在嘶鳴,彩旗在熱風裡有氣無力地飄著。簡舟沒走,他的手肘撐著車窗,目光落在不遠處地上的那隻保溫桶上。
最普通的保溫桶,藍色的,和剛剛那輛電動摩托車上年輕人的襯衫一個顏色,此時正孤零零地放在那裡,被忘得一乾二淨。
簡舟從扶手箱裡摸出細長的香菸,叼了一根在嘴裡,用打火機點燃了。煙霧緩緩散開時,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保溫桶的蓋子被有些蒼白的手指慢慢擰開,簡舟往裡看了一眼。
“綠豆湯啊。”他銜著煙,瞧了一會兒那深綠色的湯水,竟鬼使神差地摘了煙,嚐了一口。
綠豆湯冰涼,帶著絲絲的甜。簡舟輕輕咂摸了一下嘴,將保溫桶敞著蓋子,放在了烈日之下。
-------
太陽又往下沉了一截,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薄。
工地的西北角,被押解回來的兩個人正在砌牆。
一堵牆,兩個人砌,各懷心思、互相拆臺,牆面歪歪扭扭,不忍直視。
張北野坐在旁邊的磚垛上,手臂撐在支起的腿上,在玩俄羅斯方塊。
一局輸了,兩人才勉強砌到半人高,他收了手機,緩緩起身,走到牆跟前,抬腳就踹。
“轟”的一聲,剛砌的牆塌了半邊,碎磚砸在地上,塵土飛揚。張北野拍了拍褲腳,淡聲道:“重新砌。”
瓦刀再次下去,水泥砂漿抹得厚一塊薄一塊。一人砌得快,不重質量,一人明顯拖拉,消極怠工,又是一堵歪牆。
張北野暫停遊戲,再次起身,又是一腳:“重新砌。”
第三次兩人終於學乖了,一面牆立了起來,端端正正。
張北野結束了一局遊戲才抬起眼,目光掃過兩人,淡淡開口:“你們告訴我,今兒這事,最好的處理方法是甚麼?”
兩人搓著手指上的泥漿,低著頭不吭聲。
“最好的處理方法是直接開除你們。”張北野的聲音不重,卻像磚頭一樣一塊一塊摞上去,“既能解決問題,還能殺雞儆猴。”
對面的兩人脊背一僵。
“但你們是家裡的頂樑柱,老孃等著藥錢,兒子等著學費,你們今天要是一個被開瓢,一個進去蹲幾年,家裡怎麼辦?”
張北野收起手機,起身走到兩人面前,“我留你們,是敬你們對家人是條漢子,但不是縱容你們鬧事。”
面前的兩人終於相互看了一眼,隨即脊背一點一點塌了下去。
“還鬧嗎?”張北野問。
兩人臊眉耷眼地搖了搖頭。
“說話。”
“不鬧了。”兩個人從開始砌牆就一直扭頭別臉,這回倒是異口同聲,“以後再也不鬧了。”
張北野比兩人都高,站在那兒,擋了斜射過來的陽光:“至於你們那點矛盾,不是一頓酒解決不了的,今晚我請客,搭個場子,你們把話說開了。”
撂下話,張北野轉身走向指揮部:“都去收拾收拾,十分鐘後大門口集合。”
剛轉過牆角,他被迫停了下來。牆根底下,一個人靠在那裡。
白色襯衫,金絲眼鏡,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拎著個保溫桶,淺藍色的。
“簡教授,你這是……?”
簡舟把手裡的保溫桶一舉,唇角微微彎著:“張老闆,你忘了這個。”
他往前走了一步,將保溫桶遞過去:“本想給你送過來就走的,可是剛剛那架勢……”他偏了偏頭,往牆那邊看了一眼,“我確實不好打斷。”
張北野接過保溫桶,放緩神色,笑容裡帶著點無奈:“讓簡教授見笑了。”
“見笑談不上。”簡舟靠在牆上,姿態比下午在車裡時還要閒散幾分,“見識到了張總的本事。”
“解決問題,籠絡人心,”他話音一頓,眼鏡後面的目光在張北野臉上輕輕一掃,“又變相地殺雞儆猴了。”
張北野那張線條感極強的臉上多了一絲窘然,卻沒反駁,算是預設了下來。
簡舟慢條斯理地推了一下眼鏡:“張老闆,我剛剛的提議……?”
“提議?”張北野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請我吃飯嗎?”
他笑著致歉,“你也看到了,我今晚實在……”
“張老闆,”簡舟打斷他,溫雅的聲音裡多了一點促狹,“你請人吃飯,不介意多添一雙筷子吧?”
------
路邊大排檔,塑膠棚子支起來,紅白藍相間的條紋布在夜風裡微微鼓動。
菜還沒上,十幾瓶啤酒砰砰開了一桌子,已經有人脫了上衣,光著膀子吆五喝六了。
張北野將搭在塑膠椅背上的衣服往那人身上一扔:“穿上,沒看到簡教授在?”
那人被衣服兜頭蓋臉,扯下來,歪歪扭扭往身上一套,咧著嘴笑:“簡教授又不是黃花大姑娘,哪有那麼多講究。”
張北野沒接話,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輕飄飄的,那人卻訕訕閉了嘴,把釦子繫到了頂頭。
說是請兩個鬧事的人的喝酒,桌子上一圈卻坐了七八個大老爺們。見了簡舟,一個個把凳子往後挪了挪,讓出個位置,又不知道該說甚麼,就衝他憨憨地傻笑。
張北野拉開身邊的塑膠凳子,輕輕一拍:“簡教授,坐這兒吧。”他聲音壓低了些,“抱歉啊,都是糙人,你多擔待。”
桌子油膩,凳子也不算十分乾淨,簡舟坐下時自在如常。他散了袖釦,慢慢捲起襯衫袖口:“咱們都是一個行當裡的,我天天在工地上跑,比這糙的也見過,張老闆別拿我當外人。”
壓好袖子的皺褶,他從席間拿了瓶啤酒,滿了兩杯酒,笑著提起一杯:“那天晚上多謝了,要不是張老闆給我捂著……”
菜端上來了,烤串、花生毛豆,涼拌三絲……盤子摞盤子,滿滿當當一桌。張北野把烤串往簡舟面前推了推,截斷了他的話:“嚐嚐,這家烤得還行。”
張北野越是躲閃,簡舟越是覺得有趣,越是要將話暗戳戳地說得露骨曖昧。
“是我硬拉著張老闆給我暖胃的,這我還是記得的。”
張北野也是個糙人,這會兒卻顯出幾分不自在。事兒不大,也沒甚麼見不得人的,但多少還是有些尷尬,因而他一直攔著簡舟沒讓他將話說透。
可此時,好像也躲不過了。
“那晚你病得不輕,”他措了下辭,“我也就隨手……沒甚麼。”
“因為你的掌心很熱,”簡舟像是在回味,“我……”
“既然簡教授要感謝,”張北野舉起杯子,再次打斷他,聲音比剛才高了幾分,“那我就受下了,都在酒裡了。”
張北野的豪爽坦蕩,倒顯得簡舟那些彎彎繞繞沒處落腳了。
他握著杯子,忽然覺得有些沒意思。原以為能在邊界線上多走幾個來回,可人家直接把線畫得明明白白,釘是釘,卯是卯,半點曖昧不留。
簡舟垂眼笑了一下,舉起杯子,在張北野的杯沿上輕輕一撞,只留了一句:“多謝。”
可杯子送到唇邊,還沒嚐到酒香就被人攔了下來。
“你的胃能喝酒嗎?”張北野的手伸過來,擋在杯口上。
“已經好了,”簡舟抬眼看他,“少喝幾杯無妨。”
張北野兩指併攏,在簡舟的杯壁上輕輕一貼:“還是換常溫的吧。”
說完,他抬起手,衝棚子盡頭喊了一聲:“老闆娘,拿瓶常溫的啤酒來。”
簡舟握著杯子的手沒動,心思微微動了一下。入口的東西是冷的還是熱的,應不應該忌口,這些年連他自己都不怎麼上心,更別說是別人了,如今張北野來了這麼一出,反倒讓簡舟有些無所適從。
溫吞吞的啤酒口感一般,簡舟只喝了半杯。見他提了杯,便有人陸陸續續來敬酒。
建築工人豪爽,沾了酒,更加熱情似火。有人晃晃蕩蕩往簡舟面前一站,酒瓶子就往他杯子裡戳。
每每這個時候,張北野都會將手蓋在簡舟的杯子上:“簡教授胃不好,該表達甚麼表達甚麼,酒他就不喝了。”
“不喝酒怎麼表達啊?張總,我嘴笨,全靠一口酒頂著呢。”
粗聲大嗓裡,簡舟的目光微微垂著,在看張北野蓋在杯子上的那隻手。
寬大厚實,指節修長,指甲根部有淡淡的月牙,挺好看的。就是這隻手,在那個深夜,帶著滾燙的溫度,輕輕按在了自己的胃上。
“簡工,你說是不是?”敬酒的人大著舌頭,把話遞了過來。
簡舟抬起眼,笑著說:“今晚你聽你們老闆的,我也聽你們老闆的,來,坐。”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聽張老闆說你兒子成績很好?”
一提兒子,半醉的人眼睛都亮了,酒瓶子往桌上一放,徹底開啟了話匣子。
簡舟溫聲應著,餘光裡,張北野收回手,順帶將他那隻空杯子也帶走了。
------
酒過三巡,終於有人留意到了張北野放在腳邊的保溫桶。
“喲,張總,這甚麼好東西?”那人探著脖子瞅了一眼,“別私藏啊,分點兒嚐嚐。”
話音一落,桌上七八雙眼睛齊刷刷看了過來。
建築工人多嗜煙,雨棚下面這塊地界早就抽得烏煙瘴氣。煙霧繚繞中,簡舟逐一觀察了眾人的表情,每一張笑臉上都帶著點對那隻保溫桶心知肚明的意思。
張北野煙抽得不頻,這會兒銜了一顆在齒間。聞言他笑罵了一聲,拎起保溫桶,口齒被煙擋著,有點含混:“綠豆湯,誰要?”
“要要要。”
一串疊聲的起鬨裡,張北野分了幾碗出去。他半起身,身子微微一轉,垂眸看向身邊的人。
“簡教授要是不嫌棄,也來一碗?”
簡舟慢慢掀起眼瞼,目光在那保溫桶上落了一瞬,又收回來,面上浮起一點為難。
“我綠豆過敏,”他的聲音溫溫的,裹了點可惜的意味在裡面,“怕是沒有口福了。”
話音剛落,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歉意地起身,“我去接個電話。”
緩步離席,身後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有人嘀咕了一句:“唉,這綠豆湯咋不對味兒啊?好像……餿了。”
簡舟微微揚起眉,把手機貼到耳邊:“喂,媽。”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有甚麼事?”
------
簡易衛生間在棚子的盡頭,鐵皮搭的,門虛掩著,裡頭吊著一隻烏突突的燈泡。
門裡空間逼仄,只有一個的洗手池,鏡子裂了一道縫,把裡頭的人劈成了兩半。
“你爸在哪裡?”電話中的聲音平穩無溫,“有份合同需要他簽字。”
被劈成兩半簡舟舉著電話,回得也沒甚麼感情:“我最近壞了他一樁生意,他恨不得剝了我的皮,才不會聽我的。”聲音停了片刻,帶上極淺的嘲諷,“簡鬱青是你老公,你打電話找他啊。”
“他現在不接我電話。”
簡舟輕輕嗤了一聲:“據說他換了情人,正新鮮著呢。”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開的鏡子上,看著鏡中自己的半張臉,聲音第一次軟下來:“媽,你真的不介意他這樣對待你?”
電話那頭沉默下來,室外的喧譁隔著鐵皮門傳進來,又燥又悶,讓人心口不怎麼舒服。
“沒有男人不偷腥的。”女聲再次傳來時依舊聽不出甚麼情緒,“我只是認清了現實而已。”
簡舟垂下眼,看著洗手池邊緣那圈黃褐色的水漬輕輕一笑,沒在言語。
就在他打算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走廊裡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近了。
隨即,鐵皮門被人推開,簡舟從斑駁的鏡子裡看到了走進來的張北野。
見他在打電話,那人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側著身子往隔間去了。
簡舟舉著手機,目光一直追隨著那道高大的身影,直到隔間“咔噠”落鎖,他才慢慢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臉有些蒼白,眉眼間透著淡淡的倦意,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空洞洞的。
他輕聲呢喃:“真的沒有不偷腥的嗎?”
簡母在結束通話電話前,落下了最後一句:“沒有。”
“沒有……”
簡舟收了手機,擰開老式水龍頭,細細的水流落在了了他的指尖上。手指被沾溼了,他抬手往額頭上彈了兩下,又擦去了一部分,這樣就更像細密的汗水了。他看著鏡子,眉頭輕輕一皺,那張臉頓時帶出幾分病態。
“打完電話了?”門響了一聲,張北野從隔間出來,走到洗手池邊。
屁大點的地方,站兩個人就轉不開身了。
“嗯。”簡舟輕輕應了一聲,往旁邊讓了讓,後背抵上冰涼的牆面。他微微彎腰,呼吸有些沉重,在發黃的鏡子裡看起更為憔悴。
張北野邊洗手邊回頭瞧他:“怎麼了簡教授?”
脊背軟塌塌地向牆面上一靠,簡舟輕語:“我這身子還真是沒用。”
他的目光慢慢往下滑,從張北野的臉上,落到他的手上。那雙剛剛洗過的手還溼著,水珠順著指節往下墜,落在發黃的水池中。
片刻之後,簡舟低低地補充:“胃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