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男人的眼淚
鍾檸迅速返回店內, 跟張庭宇道別。
“不好意思，張局，我有事現在需要離開, 真是對不起。”
她是在通知他，而不是徵求他的意見。
張庭宇甚至還沒開口, 鍾檸已經拿著包消失在了門口。
姚牧在她身後喊了一句, “老爺子在市第一醫院，先去見老爺子, 不然你見不到洲哥。”
鍾檸在烤肉店門口打車, 直奔醫院。
一路上，鍾檸的大腦都像是有一團亂麻, 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今天是週五, 明明週三的時候一切還好好的, 譚悅還來找她說話。
那個時候，江昱洲家裡人應該是還不知道真相的。
難道短短兩天時間, 就發生了這麼多事嗎？
鍾檸還是選擇先給江昱洲打了個電話。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果然, 如她所料, 老爺子應該是生了大氣，手機也沒收了。
到了醫院, 鍾檸飛跑著直奔住院樓, 路上還給姚牧打了個電話, 問了下房間號。
到達江爺爺所住的7樓病房, 鍾檸停下腳步，把氣喘勻。
她來得太著急，幾乎一路都是跑過來的，衣服跑到飛起, 頭髮也亂了。
走到衛生間整理了一下自己，鍾檸才慢慢地走向703病房。
入夜後，住院樓靜得能聽見走廊盡頭的時鐘滴答聲，不時有兩名護士經過，腳步也很輕。
鍾檸站在703門外。
這是一間VIP病房，單人間。
門是虛掩的，江爺爺穿著藍白條病號服，半靠著床頭，左手扎著吊瓶，正在輸液。
床頭櫃子和茶几上擺滿了鮮花，果籃和各種保健品。
譚悅和另一個跟他年齡差不多的男人正坐在對面跟老爺子說話，鍾檸猜測，應該是江昱洲的堂哥。
鍾檸深呼吸幾口氣，鼓足勇氣，敲響了房門。
譚悅第一時間站了起來，視線看向門口，在發現是鍾檸的時候，臉上很自然地露出微笑。
“鍾老師，你來啦，來，快進來。”
直到這一刻，鍾檸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離譜。
看病人從來都是上午看望，沒有人晚上來，更沒有人像她似的，空著手來。
譚悅已經迎了出來，拉著她往裡面，江爺爺也看到了他。
江韋川也同樣報以微笑。
鍾檸慢吞吞地走進去，開口就是道歉。
“對不起啊江爺爺，我來得太急了，不應該晚上來看您，對不起。”
老爺子對她也是有氣的。
本以為鍾檸就是自己的孫媳婦，沒跑了，老兩口也很喜歡，沒想到，是假的，倆人簽了協議的。
江爺爺沒說話，嚴肅地眼神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譚悅主動出來說話打圓場。
“沒關係的，鍾老師，您能來看爺爺已經很好了，快，坐吧，坐下說話。”
鍾檸根本不敢坐。
“爺爺，我知道，我和江昱洲騙了您，您先不要生氣，我們一開始走在一起確實是簽了個所謂的協議，因為我倆也不熟悉，就相親見了個面，因為您的一個月之期，他必須找到女朋友，所以他就找到了我，但是，爺爺，在後面的相處過程中，我們也漸漸瞭解了對方。”
鍾檸的語速很快，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
畢竟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說他們倆已經互相喜歡上對方，這種話她還是說不出口。
“爺爺，我們沒有騙您，我和江昱洲在一起是真的，您一定要相信我，那個協議，早就作廢了。”
江爺爺還是一臉嚴肅的打量著眼前的小姑娘。
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他們老兩口真是喜歡的不得了。
姑娘長得漂亮，善良，懂禮貌，又有上進心，工作穩定，簡直就是他們心中的孫媳婦天花板。
在孫子家看到那張協議的那一刻，老爺子急火攻心，直接暈倒在地。
“小鐘啊，我們一大把年紀了，真是禁不起折騰了。”
老爺子終於開口，就連嗓音都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下去。
鍾檸大著膽子走到了病床邊，彎下腰，一臉認真地看著江爺爺。
“爺爺，我保證，我說的都是實話，我沒有騙您，您讓我見見江昱洲吧，也許我能勸得動他。”
鍾檸最擔心地還是江昱洲的情況，手臂受了傷還沒好，又被老爺子關禁閉，他現在一定痛苦極了。
江爺爺沒再說話，而是把臉別過去，看向窗外。
鍾檸有些尷尬地站在那裡。
堂哥江韋川開口解釋道，“鍾老師，你別介意，爺爺這次是真的傷心了，你不知道，我叔叔他.....那時候昱洲才十歲，才是個孩子啊，這件事對我們全家的打擊太大了。”
“昱洲太不聽話了，我爺爺也是沒辦法，希望你理解。”
鍾檸點點頭，一臉地著急，都快哭了。
“我懂，我都懂，可是江昱洲他受傷了，現在把他關起來，我怕他倔脾氣萬一上來，做出甚麼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來，爺爺，您還是讓我見見他吧。”
想象著江昱洲的情況，鍾檸忽然鼻尖一酸，真的就落下淚來。
江老爺子嘆了口氣，終於肯把目光轉了回來。
“小鐘啊，你說的話，爺爺相信你，但是，救援隊這個事情，以後是別想了，這是死命令。”
“韋川，你帶小鐘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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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韋川開車帶著鍾檸，一路往水君灣小區駛去。
“鍾老師，你放心吧，爺爺雖然生氣，但還是讓醫生準時過去給昱洲換藥了，他沒事，被爺爺反鎖在自己家裡了。”
到江昱洲家門口，一道老式的銅鎖就這樣明晃晃地掛在了那裡，真是簡單又粗暴。
江韋川拿鑰匙開鎖，順便把鑰匙遞給了鍾檸。
“你進去吧，對了，還有昱洲的手機，你等一下。”
江韋川從自己的公文包裡翻出手機，也遞給了她。
又是反鎖，又是沒收手機的，鍾檸不敢想象，老爺子發現真相的那一刻具體是個怎樣的場景。
估計比甄嬛傳滴血驗親場面還要刺激。
跟鍾檸交代好，江韋川就離開了。
來不及想太多，鍾檸推門進去。
未開燈的房間沉在一片昏暗裡，江昱洲靠牆坐在地上，後背和手臂還綁著繃帶。
周身只有窗外漏進來的一點微光，勉強勾勒出他垂著頭的輪廓。
寂靜裹著沉悶的情緒漫開，他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帶著幾分疲憊。
聽見門口傳來開門的動靜，他甚至都沒有分一絲眼神過來。
大概是對這個世界真的失望了吧？
“江昱洲？”
鍾檸很輕地叫了他一聲，在門口脫了外套和鞋，穿著襪子往裡面走。
她穿了一雙很厚的棉襪，走起路來很輕。
聽見鍾檸的聲音，男人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下，抬眼在房間裡面尋找著目標。
後面又好像以為是幻覺，再次把眼睛垂了下去。
鍾檸開啟手機照亮，試著去尋找牆上的開關。
“你家的燈開關在哪啊？我怎麼一個也看不見？”
“鍾檸？”
“真的是你？”
江昱洲明明就在眼前不遠的位置，但他的聲音疲憊又破碎，像是來自遙遠的外太空。
“對啊，真的是我，不是鬼。”
鍾檸跟他開玩笑，想調和一下房間裡沉鬱的氣氛，下一秒，她的手摸到了牆上白色的開關，啪的一聲，客廳的水晶吊燈亮了個徹底。
江昱洲在黑暗裡待久了，本能地閉上眼睛，又用那隻健康的手臂擋在了眼前。
“你怎麼來了？外面上了鎖。”
鍾檸半蹲在他面前，拿來他擋住臉的手臂，讓他跟自己對視。
“江昱洲。”
“我都知道了。”
“不要再瞞我，我甚麼都知道了。”
江昱洲還在做垂死掙扎，他把臉別過去，下頜線緊繃，面無表情。
“你知道甚麼了？別聽他們瞎說。”
鍾檸知道，這幾天裡，他受到的打擊太多太密，多到他的身心都無法承受，她不能強硬地去拉他，要慢慢來。
鍾檸蹲久了腳有點麻，索性兩條腿放下，變成跪的姿勢。
她抬手輕撫上他後背的繃帶，心疼地問，“還疼嗎？”
“我不知道，你後背上還有傷。”
江昱洲推開她的手，“不疼了。”
他的意思很明顯，又想趕她走。
他推開一次，鍾檸堅持一次。
“江昱洲，我看不起你。”
她突然開口，語氣冷淡又疏離。
這突然的一句話，倒叫一向理智的男人彎了唇角。
他冷笑一聲，沒說話。
鍾檸繼續攻心，專撿最傷人的話去說。
“你不是個男人，遇事只會躲，根本不會想辦法去解決，不就是被你爺爺發現了救援隊的事和咱倆的協議嗎？你去跟他解釋呀？躲在這裡算甚麼男人？”
鍾檸覺得蹲在地上講這些話太影響她發揮了，索性站了起來，擼起袖子，掐著腰。
“你還不如我呢，我今天晚上跟張庭宇去吃烤肉，正好碰見姚牧，他告訴了我你的事情，我馬上就趕去醫院見了爺爺。”
“我告訴他，咱們倆的事情是真的，至少兩件事裡有一件他老人家還能接受，也不至於被氣到住院，可是你呢，你想解決的辦法了嗎？就知道躲在這裡自顧自憐！”
江昱洲突然撐著身體從地上站了起來，目光裡閃過幾絲戾氣，“你跟誰一起吃飯？”
“張庭宇呀！帥氣的張局！張——庭——宇——”
她故意拉長音調，一字一句，充滿挑釁的看著他。
“怎麼？你吃醋了嗎？”
江昱洲幾乎把牙關咬碎，憋著一句話也不說。
鍾檸還在繼續挑釁他，“你憑甚麼吃醋呀，你有甚麼資格吃醋呀？你又不是我的誰，咱倆又沒關係，吃醋也輪不著你。”
鍾檸知道自己這幾句話說得難聽，但是沒辦法，她不這樣說，江昱洲是不會承認的。
說完話，她掐著腰，昂著頭，緊緊盯著眼前的男人。
她清楚地看到，男人漆黑的眼眸裡突然生出了兩簇火苗。
燒得正旺。
燒吧，燒吧，把這男人該死的嘴硬燒軟。
江昱洲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左手緊緊攥拳，手臂青筋暴起。
“呵呵....呵呵.....”
就在鍾檸以為，自己點的火已經順著引線燃到了男人的身體了，馬上就能引爆的時候，剛才還一副準備暴怒狀態的男人，突然就笑了。
江昱洲呵呵地笑著，有幾分無奈，幾分自嘲，還有幾分開心。
他伸出左手去牽鍾檸。
兩人一起到沙發上坐下。
“鍾檸，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有個小男孩，從小就長得又瘦又小，幼兒園的時候是班級最矮的，到了小學還是，每次都在第一排，男生都不跟他一起玩，更有比較厲害的男生天天欺負他，扒他褲子。”
“小男孩不敢跟家長說，因為說了以後，他們更會變本加厲地欺負他。男孩的父親工作很忙，很久才回一次家，爸媽感情不好，回家也是經常吵架。”
“直到小學三年級，有一次，男孩的父親到學校去接他放學，那是他上學以來第一次爸爸接他，也是唯一一次。”
“爸爸穿的是消防員的橙色制服，到了學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小朋友們都圍著他轉，男孩爸爸也很熱心，他很輕鬆地把男孩扛在肩上，給小朋友們講述救火的故事，大家聽得入了迷，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欺負他，大家都知道，男孩有一個消防隊長爸爸。”
“男孩自己當然也高興極了，從那天開始，每天走路都是昂著頭的，在爸爸的鼓勵下，他開始好好吃飯，加強鍛鍊身體，僅僅半年的時間就長高了十厘米，人也壯實了不少，再也沒有同學敢欺負他。”
“爸爸又去出任務了，這一走就是幾個月，偶爾打來電話，媽媽還是跟他吵架，嫌棄他不回家，讓他換工作，男孩趕緊跑過去，說，爸爸不要換工作，我長大了也要做消防員。”
“小男孩一句話沒說完就被媽媽扇了一巴掌，隨即電話被無情的結束通話。”
“小男孩已經十歲了，他懂事了，他捂著被扇的很疼的半邊臉，哭著跟媽媽喊，你為甚麼打我，你為甚麼不讓我做消防員，還有，之前的時候為甚麼不告訴我這些，你說我爸在坐牢，讓我在學校受同學欺負，其實我爸是消防員，偉大的消防員！”
說到這裡的時候，鍾檸眼眶裡的淚終於兜不住似的滾落下來。
被江昱洲牽著的右手，手背上一陣溫熱。
她知道，這個錚錚的漢子也落了淚。
“小男孩每天認真吃飯，學習，鍛鍊身體，每天都在期盼著爸爸回家，可是......”
江昱洲哽咽了，哽咽到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鍾檸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像是在給他傳遞力量。
江昱洲用手抹了一把臉，繼續把故事講完。
“小男孩就這樣等啊等，忽然有一天，他放學回家，家裡來了好多人，他們都穿著制服，每個人神情都很嚴肅，爺爺奶奶也來了，大家在哭，小男孩看到了父親的照片，被貼到了一個黑色的盒子上面，盒子上還蓋著一面國旗......”
江昱洲終於控制不住得放聲大哭起來。
鍾檸伸開雙臂，輕輕地攬住他，又怕碰到他後背的傷口，只能虛虛地扶著。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好好哭一場。”
男人的眼淚比他的體溫還要滾燙幾分，熱熱的，落進鍾檸的脖頸。
她慢慢地摩挲他的後背，安撫著他。
“檸檸，我失去爸爸的那天，也失去了媽媽。”
作者有話說：嗚嗚嗚，洲哥小時候好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