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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第 203 章 放榜。

2026-05-31 作者:王廿七

第203章 第 203 章 放榜。

會試九天六夜, 與鄉試一樣只重首場,而首場七道大題中又只重首題。

但本場的首題讓人有些意外——《關市譏而不徵》。

這句話出自《孟子·梁惠王下》,是孟子對齊宣王提出的一項政策主張, 意思是“在關卡和時常僅稽查往來人員貨物,而不徵收稅賦”。

這是一道典型的經世致用型題目,能考到會試的讀書人,大多都會揣摩出題人的用意——要麼是在傳遞政策訊號, 要麼是在試探仕林口風,甚至二者兼有。

但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究竟指的是甚麼,常年困坐書齋的讀書人往往很難精確把握,因此大多數人在會選擇相對穩妥的方法,譬如闡述亞聖的輕徭薄稅的“仁政”思想, 最多結合一些邊市貿易的現實政策,作一篇端正篤實的文章。

平安卻不想這樣做,對於朝廷的經濟困難, 他很有主人翁意識, 畢竟他已經是朝廷命官了, 朝廷要是沒錢了, 第一個拖欠的就是官員俸祿。

他可不想被拖欠工資。

在內閣打工兩年有餘, 雖然多數時間都在端茶倒水打簾子, 但對朝廷的政策趨勢要比別人靈通得多。

陛下登基以來停掉了大興土木的工程、縮減宮廷和藩宗開支、限制地方進貢、改革鈔制、懲貪除惡……總而言之, 一直在節流, 可日益增加的邊防耗費、賑災支出, 依然使得財政緊張,左支右絀。前年熔了一尊佛像為財政紓困,可那是權宜之計, 不是年年都有佛像可熔。

今年正旦大朝,戶部左侍郎韓讓又沒上新年賀表,而是向皇帝提出,朝廷節流已久,收效甚微,眼下的重中之重是開源。

此事只在內閣內部議論過,議來議去,都避不開重開市舶的話題,而重開市舶的前提是開海禁,開海禁涉及到兩個最重要的方面:一是海防,二是商稅。

想到這裡,平安立刻明白了劉閣老的意圖,防禦和商稅,正合此題中的“譏”和“不徵”。

於是提筆破題:“夫市官之法,嚴其防而寬其徵,所以體天心而恤民隱也。”

定下文章的主旨,只需圍繞“嚴稽查而寬稅斂”的話題徐徐展開,得出可以以寬嚴相濟的市舶政策取代海禁政策的結論。

平安揣著小手爐,裹著毛毯,穩穩當當地答完了題,工整地謄抄在答題紙上。

第一場試卷答完,仔細收進卷袋裡防止汙染,等待收卷和下發第二場考卷。

與鄉試類似,第二三場為時務策和公文寫作,對平安來說都是手到擒來的,只要不犯忌諱,不寫錯字和病句,就不會影響考試成績。

九天六夜的考試非常考驗心理和身體素質,即便平安把自己照顧的再好,也是很嚴重的體力透支。

貢院十七日傍晚開門,陳琰和林月白早早等在門口,只見一向氣血很足的兒子臉色蠟黃、晃晃悠悠地出來,不免有些心疼。

平安睡了一天一夜,直到阿吉從狗洞裡叼回清兒的小紙條,跳到他身上將他拱醒,約他次日去郊外滑雪。

兩人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天,吃著冰糖葫蘆跳下馬車,迎面撞上了沈太醫,手裡還提著一包藥。

“沈伯伯。”平安躬身一揖,將冰糖葫蘆藏在身後。

沈太醫道:“你倆也別玩得太瘋,天冷骨頭脆,萬一摔著怎麼辦。”

沈清兒捂著耳朵道:“爹,別唸了,過幾天會試放榜,平安又要準備殿試了,難得放鬆幾天,還要聽您叨叨。”

沈太醫“哼”了一聲,將手裡的藥包遞給平安:“夜裡讀書泡水喝,別熬太晚。”

說完,轉身進了院子。

平安看著手裡的藥包,喜滋滋地說:“岳父大人還是很關心我的。”

“誰是岳父大人,”清兒拿話噎他,“你不是隻養自己的爹孃來著?”

平安道:“岳父母也是自己的爹孃啊!”

清兒翻著白眼看天。

“你不信?”平安搖著手裡的藥包,朝沈家的院子裡喊:“爹,爹!”

清兒驚慌失措,急忙捂住他的嘴。

沈太醫生怕左鄰右舍聽了笑話,疾步出來,險些被門檻絆倒,斥道:“亂喊甚麼,不成體統。”

平安一攤手:“看,喊出來了吧。”

清兒哭笑不得,推他趕緊回家。

平安匆忙朝沈太醫作個揖道:“爹爹再見!”

沈太醫氣得攆上去:“你小子,給點顏色就開染坊……”

平安嬉笑著往自家院門跑:“沈伯伯留步,不用送了!”

“說了多少遍,趕緊把狗洞堵上,聽到沒有!”沈太醫沒好氣道。

“聽到了。”平安一溜煙不見了人影。

……

貢院之中,考生的試卷經過初步篩選、糊名謄錄,經過飛虹橋送入內簾。

內簾之中有閱卷房,十八房同考官正在緊鑼密鼓的閱卷,隨著一份份試卷被薦卷出房,正副主考案頭的試卷漸漸堆積起來。

同考官推薦的試卷,往往先經過副主考的評閱,若副主考覺得不錯,會在卷末寫一個“取”字,移交給主考官,若主考官中意,便在“取”字之後寫一個“中”字,此人便算一隻腳踏進“天子堂”了。

閱卷是一項繁瑣又枯燥的工作,還容不得半點馬虎,因此兩三日之後,兩位主考都有些顯露疲態。

這時副主考何升忽然撚須笑道:“好好好!閱卷以來第一次見到這樣好的文章,言之有物,鞭辟入裡,當浮一大白!”

說著,在卷末寫了個利落的“取”字,拿到主考官劉璽面前:“總裁請看這篇文章。”

劉璽啼笑皆非道:“何部堂,你三日裡已經喊了五六回了。”

何升想想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大概是本屆舉子太優異了,不過這份文章,比之前的幾份還要略勝一籌!”

劉璽接過試卷,認真閱讀起來。

只見他臉色變了數變,最終咋舌猶豫起來:“你此前薦出的幾份試卷,的確內容充實,文氣貫通,但是這一份……固然是好,只是細微處的觀點略有一些冒進了。”

何升不禁奇怪:“總裁出這份試題的意旨,難道不是關於海貿?”

劉璽簡直是有苦難言,他哪敢說今科會試的首題是陛下親自授意的,就是在為重開海禁投石問路。

可他本人卻是較為保守的官員,認為既然“寸板不下海”是祖制,不能輕易更改。且為官與治學不同,講究守中、謙抑、面面俱到,劉璽像大多數考官一樣,對文章優秀、思想激進的考生有些頭疼。

畢竟水平擺在那裡,不取不行,取低了也不行,舉子在放榜之後是有權調閱自己的試卷的,如果被鬧到禮部甚至都察院去,後果不堪設想。

因此劉璽還是秉著客觀公正的原則,在卷末寫了個“中”字,並暫時與最優等的幾份試卷放在了一起。

待到所有試卷評閱完畢,劉璽將同考官召集起來,開始裁定考試名次。先選出最優等的十人,在從中挑選五經魁首,便是這一科會試的前五名。

在副主考何升的力薦之下,那份讓劉閣老大感頭疼的試卷還是擠進了前五。

“不知總裁意下,哪份文章可以點中會元?”一名同考官問。

“其實挑到現在,無論從文辭、邏輯、立意、學養上看,都已經難分伯仲了。”何升見劉璽面色為難,為他找了個臺階。

正在發愁的劉閣老這才回過神來,但他沒有順坡下,而是令眾人傳看這五份試卷。

眾人發現這五份中的四份,主旨切題,行文雅正端方、穩紮穩打,從風格上看,倒像是師出同門,但從首題的內容上看,比之唯一不同的一份,竟是略顯空泛。

如此對比,高下立見。

“破題如鑄鼎,收結若洪鐘,理、辭、氣無一不佳,多年沒看到如此令人酣暢淋漓的文章了。”

“繩墨森嚴而氣象萬千,如名匠矩中應巧,實難找出比這篇文章更加優異之作了!”

眾人毫不吝惜溢美之詞。畢竟除了正副主考和舉薦此人的同考官,其他考官可沒有與之繫結前途的苦惱,紛紛舉薦那份內容更加明確翔實的文章作為魁首。

劉閣老是個十分中庸的人,既然定下會元、五魁首和前十名,後面的名次便依次按照其出房時的排名穿插放置,也是對十八房考官的意見表示認可。

“拆卷填榜吧。”

待看到一個個貢士的名字,劉璽不由低呼一聲:“果然是師出同門!”

拆到首魁時,劉閣老好似預感到了甚麼,眨了眨乾澀的雙眼,任命般地坐回大案後。

……

貢士名單既出,便迅速填寫榜單,張貼在禮部衙門之外,隨即派出報喜的隊伍,去各個會館、客棧、私宅報喜。

三月的陽光十分和煦,告示牆下黑壓壓的人群卻顯得十分躁動。

平日裡斯文從容的讀書人在看到那一長卷巨幅榜單的一刻,不是破顏而笑,就是涕泗橫流,情緒大起大落,百態盡顯。

“考上了,老朽考上了!”一位頭髮花白的五旬老舉子,兩眼含淚的看著榜單。

眾人尋聲看去,原來是吳仲芳吳老監生,他的名次居然不錯,排在乙榜第六十三名,只要殿試不出差錯,二甲無虞。

相熟之人紛紛前去道喜。

議論最多的固然是會元和經魁。

“陳平安、劉廈、王實甫、鄧馳、方禧。”有人左顧右盼道:“這是何人?”

熟知京中官學的舉子道:“蓋出自翰林院博兼堂,三位老師裡兩個狀元。”

“好傢伙!”

眾人不禁對這幾位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此五人何在?”

那人環視四周:“皆未至。”

“奇哉怪也,放榜這等大事,五魁首都沒來。”

“看!那是陳平安的書童!”

正在不遠處認真抄寫榜單的冬青後背一涼,須臾就被人圍了起來。

一名剛取中二百名開外的貢生拍拍他的手臂,笑道:“這位小友,不知貴主人何在?為何沒來看榜?”

冬青頭一次被這麼多人圍堵,戰戰兢兢地回答:“我家公子約了幾個同窗,去西山挖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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