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忠
蕭燼野渾身一僵。
他不想退,但服從尊上的命令早就成了他無法更改的本能,他不敢,也不想忤逆。
他咬了咬牙,終於還是退了下去。
蕭燼野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退回到觀月臺上,盤膝坐在秦蓉歌身側,幫她維繫陣法。
他咬緊牙關,將體內殘存的靈力一點一點渡入陣眼,每輸送一分,斷骨處便傳來鑽心的疼。
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模糊了視線。
但他卻不在乎,他一定會守好尊上,只要他還活著,任誰也別想邁過觀月臺一步。
他從一個任人欺凌的小乞丐,一路陪尊上走到今天,尊上就是他的天,就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他已經失去過她一次了,絕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觀月臺下,只剩下沈遇雪一個人在戰鬥。
清冷的風捲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蒼飛澗兩側的石壁上,那些被劍氣削出的痕跡像是無數道猙獰的傷疤。
但沈遇雪身上的痕跡,卻並不比這些少多少。
但他毅然決然地守在這裡,劍身上流轉的混沌之力映得他瞳孔微微發亮,他不會讓這個鬼東西有機會打擾到她的,不僅不會,他還要親手殺了它,哪怕是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也必須殺了它!
那怪物歪著頭看著他,梅君衍那邊的那隻眼睛裡帶著幾分欣賞,幾分可惜:“你很不錯,不愧是‘本尊’教匯出來的好徒兒。”
它說,“可惜,你殺不了我。”
沈遇雪沒有接話。
他只是握緊了劍,一步一步朝那怪物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劍尖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痕,火花四濺。
天,又暗了。
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像是所有人都期待,但又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等來的結局。
那怪物沒有動,就這麼站在原地,等著他。
它似乎很享受這種貓戲老鼠的樂趣。
它很自信,沒有人能夠傷到他,沈遇雪自然也不例外。
沈遇雪走了七步,在距離那怪物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然後他動了。
劍光如虹,裹挾著混沌之力,以一種刁鑽到極致的角度,刺向那怪物兩顆頭顱的接縫處!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完全屏住,天地間彷彿只剩下劍刃破空的聲音,連風聲都被這凌厲的一劍撕成了兩半。
這一劍,他用盡了全力。
體內的混沌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劍身。
劍刃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將整座蒼飛澗照得亮如白晝。
那白光中隱約可見混沌之氣翻滾不休,像是一條條掙動的蛇,想要掙脫劍身的束縛,將面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那怪物終於動了。
它抬手,動作看似隨意,卻穩穩地用兩根手指夾住了襲來的劍刃,那凌厲的破空一擊,看上去於他而言不過是極其沉慢的一擊。
沈遇雪咬著牙,將劍往前推。
劍刃一點一點向前,那怪物的兩根手指一點一點彎曲。
三寸,兩寸,一寸。
劍尖距離接縫處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
他甚至能看清那接縫處蠕動的黑色血絲,一股腥臭味撲面而來,像是腐爛了的屍骸被重新刨開。
沈遇雪的手臂在發抖,額角的青筋暴起,體內的混沌之力已經催動到了極致。
他全身的骨骼都在咯吱作響,承受著超出極限的壓力,右手的虎口已經裂開,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了!
就在這時——
他體內的望川淚突然一滯。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心臟突然停跳了一拍,又像是血液突然停止了流動。
那一瞬間,沈遇雪感覺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呼吸都停了,眼前的世界變成一片灰白。
混沌之力的運轉出現了短暫的遲滯。
劍身上的白光暗了一瞬。
那怪物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機會。
它鬆開劍尖,反手一掌拍在沈遇雪的胸口!
它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揚,那是梅君衍的臉給出的一個殘忍的笑,空洞而又死寂。
“砰!”
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掌都要重。
三股力量凝成一股,如同三柄重錘同時砸在沈遇雪的胸口!
胸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沈遇雪整個人倒飛出去,鮮血從口中噴湧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色弧線。
他飛出了數十丈遠,重重摔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住。
碎石硌進他的臉頰,鮮血混著泥土糊在嘴角,嚐起來又鹹又腥。
趴在地上,他想要撐起身體,手臂卻使不上力。
他咬著牙,用劍撐著地面,一點一點站起來。
膝蓋剛直起來,又撲通一聲摔了回去。
站不起來。
胸口的骨頭碎了好幾根,斷裂的骨茬刺進肺裡,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
他的經脈像是被兩條蟒蛇纏繞絞殺,疼得他幾乎要昏死過去,可意識偏偏清醒得可怕——清醒到能清晰地感受到骨茬在肺葉裡攪動的每一下。
連九針懸壺陣都無法治癒他的傷勢。
體內的望川淚正在瘋狂運轉,彷彿下一秒就要開始暴動。
他只能拼命鎮壓,體內的經脈成了戰場,每一條都在被反覆撕裂又勉強癒合。
沈遇雪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著,鮮血從嘴角、鼻腔裡往外湧。
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但他還是死死盯著觀月臺後面那處秘密洞xue的方向。
他絕不能這麼倒下,還有人需要他來護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一點一點又重新爬了起來。
在他身後,蕭燼野也跟著站了起來。
秦蓉歌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身後靈力幾乎快要耗盡的弟子們,勾了勾唇,摸上了腰間的匕首,然後一刀捅進了自己的心口。
刀尖刺入心口,她痛得全身都在顫抖,但還是笑著將匕首拔了出來,然後將心頭血滴在了身側的陣眼上。
原本,九針懸壺陣的光芒正在一點一點黯淡。陣紋上的靈光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但精血入陣的一瞬間,陣法瞬間恢復鼎盛時期的璀璨光芒。
沈遇雪和蕭燼野身上的傷,再一次恢復了個七七八八。
蕭燼野深吸一口氣,提刀就要下去。
沈遇雪朝他搖了搖頭。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走......”
蕭燼野愣住了。
“帶她走!”
沈遇雪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狠戾。
聲音因為胸腔裡的血沫而變得含糊不清,但那股決絕之意卻清晰得刺骨,像是一把鈍刀,硬生生從嗓子眼裡剜出來的。
他已經控制不住體內的望川淚了!
在最後一刻,他會選擇跟那個怪物同歸於盡,但蕭燼野還不能死!
——阿凌待會醒來,面對全新的身體,修為在不在還未知,身邊必須有信得過的幫手。
但他話音剛落,那怪物的身影已經從他身側掠過。
帶起的勁風颳得沈遇雪臉上的傷口生疼,他卻連阻攔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黑影撲向觀月臺。
速度快得不可思議,蕭燼野甚至來不及反應,那怪物已經逼近了觀月臺。
蕭燼野下意識握緊了手裡的刀柄,然後用力將秦蓉歌往後一拽,“帶人先走!”
秦蓉歌被他拽得踉蹌了幾步,卻不肯走。
她雙手結印,將九針懸壺陣殘餘的靈力全部匯聚到蕭燼野身上。
“我不走!”她的聲音發顫,卻沒有絲毫退縮,“我接到的命令就是死守這裡,尊上不醒,我誓死不會退卻一步!”
蕭燼野沒有時間跟她爭辯。
因為那怪物已經到了面前。
它抬手,一道漆黑的魔氣凝成的光刃朝蕭燼野的面門斬來!
蕭燼野側身避開,光刃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將身後的一塊石碑斬成兩截。
斷裂的石碑轟然倒地,砸起一片塵土,碎石飛濺中有人發出短促的驚叫。
他咬著牙,手持那把已然殘破的刀,朝那怪物撲了上去!
那怪物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它抬手,妖靈魔三氣如同三條巨蟒朝蕭燼野撞了過去!
“噗——”
蕭燼野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倒飛出去,撞上觀月臺的石柱,又彈回地上。
他的胸口凹陷了一塊,斷裂的肋骨刺破皮肉,白森森的骨茬露出來,鮮血噴湧而出。
秦蓉歌厲喝一聲,手持匕首擋在了蕭燼野面前,那三條巨蟒直接一個調轉從她受傷的胸口穿了過去。
嘶拉一聲——
一顆鮮紅滾燙的心臟被扽了出來。
那道纖細卻堅韌的身影,直直在蕭燼野面前倒了下去。
“不要——”
沈遇雪和蕭燼野同時嘶吼出聲!
那怪物卻只是笑了笑,抬了抬手指,秦蓉歌的身體就被丟下了觀月臺。
他親手將蕭燼野提了起來,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凝聚起一團濃郁的黑紫色光球。
三股力量在其中糾纏、撕咬、融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
那聲音像是無數蟲子在啃噬骨頭,讓人頭皮發麻,幾個離得近的弟子捂著耳朵癱倒在地,七竅開始滲血。
光球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將整座蒼飛澗照得亮如白晝。
可這光不是溫暖的,而是冰冷的、死寂的,照得每個人的臉色都慘白如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蕭燼野痴迷地看著那團光球,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他聽見身後的弟子們在尖叫,聽見遠處沈遇雪在嘶吼。
那些聲音越來越遠,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他甚麼都做不了。
意識像是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燈,忽明忽暗。
他想最後看一眼秘密洞xue的方向,脖子卻怎麼也轉不動,脖子以下好像已經不是他的了。
他的手腳已經不聽使喚了,體內的靈力已經枯竭了,連眨一下眼睛都覺得費力。
他只能看著那團光球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朝他的面門砸下來。
然後——
一團紅色的火焰從天而降,直直落向怪物的頭頂上。
怪物下意識抬手釋放能量去擋。
“轟——!”
兩股力量相撞,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
整座蒼飛澗都在震顫,石壁上的裂紋如蛛網般蔓延,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
那怪物後退了半步。
那團紅色的火焰在炸開,化作無數火星,如雨般灑落。
火星之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從天而降,落在了怪物身上,然後死死手腳並用地纏住了它,用力一翻,帶著它一起滾下了觀月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