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不到半個時辰,長老堂的幾位長老,已經倒了兩個。
一個是死在秦蓉歌手裡的。
那位灰袍長老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是甚麼東西——腳下的地磚突然裂開,赤紅的火焰裹挾著雷光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將他整個人吞沒。
火雷陣。
秦蓉歌提前半個月就開始佈置了。
蒼飛澗觀月臺以外的位置,她都親手埋下了符咒——不是那種需要靈力催動的符,而是受她的靈力撞擊就會引爆的雷火符,專克修為高深卻疏於防備的老傢伙。
灰袍老者在火焰中只掙扎了幾息,便化作了一團焦炭。
其餘六位長老的臉色瞬間變了。
“小輩爾敢!”
一位青袍老者暴喝一聲,手中長劍出鞘,劍氣如虹,直取秦蓉歌的面門。
劍未至,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經擋在了她身前。
沈遇雪抬手,一劍斬出。
劍氣與劍氣相撞,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青袍老者被震得後退三步,虎口發麻,而沈遇雪紋絲未動。
他的目光冷淡,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人。
“你的對手是我。”他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青袍老者面色鐵青,召喚出一柄帶著青色光芒的戰斧再次攻了過去。
另一邊,蕭燼野正與另外兩位長老纏鬥。
他的刀法凌厲,招招致命,與沈遇雪的清冷剋制不同,他的打法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
一位長老被他逼得連連後退,另一位從側面偷襲,一掌拍向他的後心。
蕭燼野沒有躲。
他硬生生受了這一掌,借力前衝,刀鋒一轉,直接削掉了面前那位長老的半條手臂!
鮮血噴湧,斷臂落地,那位長老慘叫一聲,捂著傷口踉蹌後退。
蕭燼野唇角溢位一絲血跡,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回身,刀尖指向那位偷襲的長老,目光冷戾得像一條剛失去主人的瘋犬,“下一個,就到你了!”
剩下的幾位長老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沒人敢再上前。
他們心裡清楚,眼前這幾個瘋子根本就是不要命的拼法,哪怕自己不活了,也不會讓他們踏足觀月臺一步的。
沈遇雪也逼退了青衣長老,抽身回到了蕭燼野身側,一劍橫在身前,月白長袍上濺滿了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面色依舊冷淡,彷彿剛才那場激戰不過是一場熱身。
蕭燼野站在他身側偏後的位置,絳紫長袍碎了幾處,露出底下翻卷的傷口,鮮血順著刀鋒往下滴,他的目光卻始終鎖定著對面的幾位長老,像一頭隨時會撲上去的餓狼。
秦蓉歌背對著蕭燼野,同樣執劍而立。
身後,數十名御符峰的親衛弟子緊緊跟隨著她,一看也是豁出命去與她同進退的架勢。
觀月臺下,上千名上華宗弟子黑壓壓地圍了一圈,卻沒有人再敢往前踏一步。
那兩個長老的屍體還躺在血泊裡,一個燒成了焦炭,一個斷了手臂昏死過去,另外幾位長老也都猶猶豫豫不敢上前,他們憑甚麼上去拼命。
前車之鑑就在眼前,誰都不想成為下一個。
僵持。
空氣像是凝固了。
風吹過蒼飛澗,捲起地上的殘葉和血霧,帶著一股濃烈的腥甜。
沈遇雪握劍的手微微鬆了鬆,又收緊。
只要他站在這裡,任何人都別想打擾到她。
他對蕭燼野使了個眼色。
蕭燼野微微點頭,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半步,與他並肩而立。
對面的幾位長老也知道強攻不行,那就不妨智取,反正他們最終的目標是把聖祖大人要抓的外賊揪出來——
青袍老者皺眉,低聲對身旁的人說了句甚麼。
那人臉色微變,閃身就想要繞過觀月臺——
蕭燼野動了。
刀光一閃,他已經攔在了那人面前。
“想去哪?”
那人咬牙,拔劍便刺。
蕭燼野側身避開,刀鋒貼著劍身滑過,直取對方咽喉。
兩人你來我往,瞬間過了十幾招。
與此同時,沈遇雪也動了。
他沒有攻向任何人,只是縱身躍上觀月臺,一劍斬斷了通往密室的整座橋樑,然後冰雪之力席捲當場,一股風雪騰空而起,形成了一座巨大的冰瀑橫在了觀月臺和密室中間。
碎石飛濺,煙塵瀰漫。
青袍老者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沈遇雪!你出身上華宗,卻背叛師尊不說,如今竟然恩將仇報,你對得起聖祖大人一番栽培嗎?”
沈遇雪垂眸看著他,面無表情。
他的聲音很淡,“我再說一遍,任何妄想靠近觀月臺者,死。”
青袍老者冷笑,“好好好,像你這種吃裡爬外,忤逆不馴的叛徒,我這就代替聖祖大人清理門戶!”
話音落下,他抬手,身後幾位長老同時發力,將自身靈力傳送給他,一團濃郁的靈力瞬間飛出了他的掌心,朝沈遇雪猛衝而去!
沈遇雪沒有躲。
他抬手,劍尖點在那團靈力的正中心。
沒有爆炸,沒有氣浪。
那團靈力像是被甚麼東西吞噬了一般,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望川淚?!望川淚竟然真的還在這個叛徒體內?
青袍老者的臉色徹底白了。
“你——”
“還要繼續嗎?”沈遇雪的聲音依舊平淡,“我對殺人沒有興趣,但若你們執意要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上千名弟子。
“我不介意再多殺幾個。”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上千名弟子站在原地,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說話。
幾位長老站在那裡,臉色鐵青,卻也沒有人再出手。
誰不知道,望川淚是一個極難控制的神器,即便是沈遇雪已經熔鍊瞭望川淚,誰能保證他會完全將其掌控,萬一望川淚開始暴動,對他們所有人都是麻煩。
再打下去只會徒增傷亡。
就在僵持不下的時候——
“都退下。”
一道聲音從人群后的轎子裡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詭異感,雖然聽著像是梅君衍的聲音,但是總感覺摻雜著一些奇怪的東西在裡面。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後皆是鬆了一口氣。
青袍老者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甚麼表完忠心後再率眾弟子退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威壓壓得喘不上氣。
他當即不敢再多話了,轉身朝臺下弟子揮手:“所有人,退出蒼飛澗!”
弟子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但長老發話了,他們也不敢多問,紛紛收起兵刃,列隊撤退。
腳步聲雜亂,很快便散了。
數百名弟子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觀月臺上一地的血跡和兩具根本無人在意的屍體。
幾位長老也退了。
走的時候,青袍老者回頭看了沈遇雪一眼,目光復雜。
那眼神裡有憤怒,有惋惜,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遺憾。
沈遇雪沒有理會他。
他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劍,轉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股威壓越來越濃,越來越重,像是有一座無形的大山正緩緩壓下來。
蕭燼野也感覺到了。
他退到沈遇雪身側,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秦蓉歌和她身後的弟子們臉色也逐漸開始蒼白,有幾個修為低的已經開始發抖。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觀月臺下那頂孤零零的轎子裡傳來。
隨後轎簾被撩起,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不對。
不是“一道”。
是兩個“半個”......
直到對方整個人從陰影中走出來的瞬間,在場所有人的瞳孔都齊刷刷收縮了。
那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那是一個被拼接在一起的怪物。
左邊是梅君衍的身體。
右邊是明月凌的身體。
兩具身體從正中間被剖開,然後被人強行縫合在了一起。
縫合處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絲線,像是活物,蠕動著,鑽進皮肉,又從另一端鑽出來,將兩具原本不屬於同一人的身體部件死死捆綁在一起。
那些絲線不是普通的線,而是由靈力、魔力和妖力三種力量交織而成的混沌之線。它們如同蛆蟲般在面板下游走,將兩具身體的經脈、骨骼、血肉一點一點融合。
有些地方已經融合完成了——左臉到右臉的面板已經長在了一起,顏色不均,一半是梅君衍的白皙,一半是明月凌的瑩潤,然後縫合在一起。
梅君衍的眼睛半睜著,眼底是冰冷的漠然;明月凌的眼睛緊緊閉著,睫毛上沾著已經乾涸的血跡。
兩張臉的嘴角都微微彎著,像是某種詭異的、扭曲的笑容。
有些地方還在融合中——脖子的位置,皮肉翻卷著,露出底下紅白交織的血肉,黑色的絲線在其中穿梭,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沈遇雪握著劍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噁心。
那具身體——那具被當作材料、被當作部件、被當作拼圖一樣隨意拼接的身體——其中一半,是他心愛之人的。
那個人的肩膀,他曾經攬過。那個人的腰肢,他曾經環過。那個人的手指,他曾經一根一根吻過。
可現在,那具身體被拆解扭曲、被縫合在另一個人身上,像一塊被隨意丟棄的布料,被人撿起來縫在了破洞上。
“阿凌……”
沈遇雪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燒紅的炭。
他的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
殺了它。
不管它是甚麼東西,不管它有多強。
他都要殺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