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痴靈?
第關押梅君衍的禁閉室名為思過臺,在上華宗主峰的後山,有玄鐵製成的四四方方的鐵籠子,被高高懸吊在空中。
囚籠四壁刻滿了鎖靈符文,連每一根鐵棍上都粘著隔音的符紙。這裡關押的從來不是普通弟子,而是那些犯了重罪、卻又不能輕易處決的宗門叛徒。
白錦川為了不驚動駐守的弟子,領著餘情,費了一些工夫才從崖底的小路,一點一點繞上來。
然後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關押“梅君衍”的囚籠。
他們要找的人,正盤膝坐在籠子裡,雙手被兩條金色的鎖鏈縛在身前,鎖鏈的另一端沒入地面的符文陣中。
囚籠下面是一個直徑丈許的圓形陣紋,淡金色的光從紋路中滲出,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他穿著髒汙的月白長袍,墨髮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聽見動靜,那人緩緩抬起頭。
散落的髮絲間,露出一張蒼白至極的臉。
這張臉看起來十分憔悴,眼下烏青濃重,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只剩一副空殼。
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下意識伸手想抓身前的柵欄,卻被金光燙了一下,他手一縮,但還是固執地抓了上去。
一瞬間皮肉被炮烙的滋滋聲響了起來,他卻完全沒有管,只問:“阿月呢,阿月現在怎麼樣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很久沒有開過口,餘情看了一眼他快被燙熟的手,皺了皺眉:“你先冷靜,我們來找你就是為了師尊的事情。”
她語氣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壞,“我需要你先回答我們幾個問題,然後我會根據你的答案,酌情告訴你師尊的情況。”
“梅君衍”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然後默默鬆開手,坐了回去。
餘情走上前,抬頭儘量看向他的眼睛。
“你和外面那個梅君衍,誰才是真正的梅君衍?”她問得直接,沒有半分拐彎抹角。
“梅君衍”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苦澀,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蒼涼。
“我們都不是真正的梅君衍。”
餘情眉頭微松,這跟自己的猜想差不多,但她還需要繼續試探:“那你們是甚麼,人偶,傀儡?”
梅君衍垂下眼,看著自己被鎖鏈縛住的手,沉默了很久。
久到餘情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很輕,“我們是由梅君衍的執念凝鍊而成的痴靈。”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虛空中某一點,眼神渙散而迷離。
“我和他……我們兩個,都是痴靈。”
白錦川瞳孔微縮。
餘情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說謊!你以為我不知道?痴靈只能由一個人最強大的執念所化,一個人的執念怎麼可能凝成兩個痴靈?”
梅君衍看著她,笑得諷刺:“可若是,他心裡同時存在著兩個不相上下的執念呢?”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甚麼。
“一個,是想與阿月不死不休的恨。一個,是想與阿月重歸於好的愛。兩種執念同樣強烈,同樣熾烈,同樣不肯退讓。它們糾纏、撕扯、吞噬,誰也壓不過誰。”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他被她斬斷根骨,遍尋世間之法,卻發現這世上根本沒有能修復之法,他再也沒有能夠飛昇的可能。他本該與她不死不休,本該與她不共戴天。”
“可他下不去手,甚至恨都恨不徹底。”
他抬起頭,那本該冷眼旁觀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微微發顫。
“所以他就這麼耗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恨意啃噬他的心,愛意灼燒他的魂。久而久之,心魔侵蝕,命不久矣。”
餘情聽明白了。
但她沒有接話,只是抱著手臂,帶著審視地看著他。
梅君衍繼續說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找到了一本古籍,上面記載了一種禁術——將自己最強的執念剝離出來,化為痴靈,讓痴靈替他去選擇,去完成他最想做的事。”
“無論是向阿月復仇,還是給阿月當狗,他都認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自嘲,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是對自己還是對梅君衍的悲憐。
“可命運卻給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由他最深的執念凝成的痴靈,竟然都有兩個。”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究竟是甚麼。”
白錦川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餘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本古籍呢?”她問。
“他交給了我。”梅君衍答得很快,“在確定自己快死了的時候,他用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親手製作了這個人偶,並將我封印在了裡面,然後把那本書交給了我。從此,我失去了作為痴靈的記憶,卻記得要把那本書留給阿月,就將它悄悄放進了阿月的寢殿。”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鎖鏈縛住的手,“我以為自己就是他,在阿月應劫後,我拼了命救她回來,我以為我只要我能放下仇恨,只要我真心對她,就還有機會挽回她,和她在一起。”
他閉上眼,聲音發澀。
“可惜,一切都是假的。”
餘情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他說的跟她的推測基本都能對上,但她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她問:“所以你的意思是,一切對師尊的算計,都是另一個痴靈做的,而你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他抬起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也不能算全然不知,只是我一直被封印著,直到那天見到了他,才想起了一切。但我知道他的執念,是侵蝕阿月的神魂,借阿月的身體和魂魄,實現飛昇。”
餘情的臉色瞬間變了。
白錦川也猛地抬頭,聲音都變了調:“你說甚麼?!”
“他想要的是阿月的全部。”痴靈梅君衍抬手摁了摁眉心,憂心忡忡道,“身體與魂魄的徹底融合——神魂交融,魂魄同體,同生共死。”
“一旦融合完成,阿月就不再是阿月,他也不只是他。他們會變成一個再也無法分割的怪物。”
“到那時,阿月飛昇,他亦飛昇。”
餘情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咬著牙,將那股翻湧的怒火和恐懼一併壓了下去。
“你有辦法阻止他嗎?”她問,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梅君衍點了點頭:“有兩個辦法。”
餘情眸光一凜:“說。”
“第一,阿月自斷根骨,從此再無飛昇的可能。”他的聲音很輕,但說出的話卻是帶著血腥與殘忍的決斷,“他的執念是借阿月的身體飛昇。如果阿月再也無法飛昇,他的執念便永遠無法實現。到時候,他自然會崩潰、消散。”
“不可能。”餘情脫口而出,她十分篤定,“師尊不可能自斷根骨,就算死也不會!”
梅君衍無奈地笑了笑,又嘆了口氣,“確實,那不是她的作風”
“那就只剩下第二個辦法了。”
他抬起被鎖鏈縛住的雙手,看著餘情的眼睛說:“帶我去見他。然後用我這具身體,將他封印。”
餘情皺眉:“甚麼意思?”
“這具身體,是由梅君衍全身精血煉製而成的人偶。”梅君衍耐心給她解釋,“對他有天然的剋制作用。只要將他封印在這具身體裡,便能徹底困住他。”
他頓了頓,補充道:“困住之後,我便有方法跟他同歸於盡。”
禁閉室內安靜了一瞬。
他說“同歸於盡”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白錦川愣住了。
餘情也愣住了。
不過白錦川是共情,如果換作是他,他也一定願意為師尊去死。
但餘情卻是不信的,她總覺得哪裡奇奇怪怪的,她不信梅君衍,自然也不信梅君衍的痴靈。
她冷笑:“我們憑甚麼相信你?”
“我只希望她能好好的。”他垂下眼,唇角那抹笑意還在,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苦澀。
“如果她出事了,我一樣會消散的。”
餘情站起身來,背對著他,沉默了許久。
然後她從懷裡取出一枚傳音符,貼在了唇邊。
“沈遇雪,你都聽見了吧,現在怎麼辦?”
傳音符那頭沉默了幾息。
然後沈遇雪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幾分沙啞:“你信他說的話?”
餘情看了一眼梅君衍。
梅君衍坐在那裡,低著頭,像一尊即將碎裂的雕像。
“信一半吧。”她說。
傳音符那頭又沉默了片刻。
“先不要輕舉妄動。”沈遇雪的聲音壓得很低,“能拖就拖,拖到阿凌醒來,再做決斷。”
餘情咬了咬唇。
“我知道。”她說,“但我怕……沒等師尊醒來,另一個痴靈就已經搜到你們那兒了。”
這一次,沈遇雪回答得很快。
“我會盡量抵擋。”
然後頓了一下,又說:“如果我們都失敗了,阿凌還未清醒……就把他帶過來。”
餘情的手指微微收緊。
“……好。”
她收起傳音符,還沒等抬頭跟囚籠裡的痴靈交代幾句,便看見遠處蒼飛澗的方向,一道刺目的光柱沖天而起,將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餘情的臉色瞬間變了。
“糟了。”
蒼飛澗,觀月臺。
秦蓉歌站在石階之上,一襲淡青色長袍,手持長劍,脊背挺得筆直。
她身後,十幾個御符峰的弟子同樣拔劍出鞘,面色肅然,目光堅定。
而在他們對面,黑壓壓地站著上千名上華宗弟子。
領頭的,是長老堂的幾位長老。
大長老站在最前面,一襲灰色長袍,周身威嚴已然全面鋪開。
他看著秦蓉歌,目光裡帶著幾分惋惜,幾分無奈。
“秦峰主。”他的聲音不算大,卻清晰地傳到秦蓉歌耳中,“你年紀輕輕就坐上了峰主之位,又曾擔任宗門代宗主一職,可謂是前途無量。怎麼如此糊塗!”
秦蓉歌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劍。
大長老嘆了口氣,繼續道:“前段時日,聖祖大人剛被外賊所傷,聖祖夫人更是到現在都昏迷不醒。為了抓捕賊人,現下全宗封鎖,你竟然還敢在此緊要關頭,私設陣法,引不軌之人入宗。”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現下人贓並獲,你竟然還負隅頑抗。你當真以為,我們不會殺你不成?”
秦蓉歌冷笑一聲。
那笑容冷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風骨。
“爾等不必多費口舌。”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今日只要我還站在此處,就絕不會讓你們,再往前一步。”
大長老眉頭緊鎖。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甚麼,身後那座華麗的轎輦中,卻忽然傳出一道聲音。
那聲音近乎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殺意。
“殺過去。”
大長老愣了一瞬。
隨即,他無奈地躬身行禮:“是,聖祖。”
他轉過身,看著秦蓉歌,目光裡的惋惜更濃了幾分。
“動手。”
話音剛落,上千名弟子齊齊拔劍,朝觀月臺衝去!
劍光如潮,殺聲震天。
秦蓉歌握緊了手中的劍,深吸一口氣,正要迎上去——
兩道流光從天而降,落在了她身前。
一道絳紫,一道月白。
沈遇雪站在最前面,一襲月白長袍,手握靈劍,滿面肅殺。
蕭燼野站在他身側,絳紫色的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唇角噙著一抹冷冽的笑意。
他轉頭問沈遇雪:“怎麼說?殺還是留活口?”
沈遇雪握緊手中的劍,看向對面那些蜂擁而至的弟子。
“殺。”
話音落下,兩人化作兩道流光,衝入了人群。
秦蓉歌率領眾弟子緊隨其後。
一瞬間,劍光炸開,血花飛濺。